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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回 临潮期再遇恶霸,促姻缘完璧归赵 且说江晏辞 ...

  •   且说江晏辞别了裴剡,却不曾便去,反拉住管家,叙了几句寒温。言语中间,顺便探问府中近事,才知他兄长月前竟收留了一个哑牝,问寒问暖,无微不至,竟连圣上御赐的那领紫羊绒大氅,也拿去与他穿了。江晏听了,心下暗想道:这哑子不知是怎生一个绝色佳人,能把兄长迷到这般田地。心中好生好奇,便央着管家引路,定要进去见识见识。
      管家引着江晏,穿廊过桥,进入后院。看时,但见那哑儿头上戴着一副白狐暖耳,正同着几个丫鬟仆妇在那里翻晒冬衣。江晏远远望去,已觉好生面善,及至踅到跟前,定睛一看,登时唬了一跳。心下暗惊道:这人如何竟会出现在这里?
      当下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沈怀桢!”
      原来这哑儿不是别人,正是沈怀桢。他猛可里撞见江晏,也唬了一跳,急撇下手中物事,抽身便跑。
      江晏赶上一步,厉声喝道:“往哪里跑!”
      沈怀桢大病初愈,气血尚亏,才跑得两三步,便倚着廊柱,按着胸口,只管咳个不住。
      江晏早抢步上前,一把扯住他胳膊,断喝道:“你跑甚么!”
      沈怀桢用力一挣,甩脱了手,怒视着他道:“你又赶来做甚!”
      江晏被他这一句抢白,一时做声不得。半晌,只得转口道:“你不是打定主意要另讨个妇人么?如何竟在此处?莫非是为我兄长来的?”
      沈怀桢道:“便是为他,你又待怎的?若不是为着裴剡,谁耐烦来你们这等苦寒地界!遍地连片绿叶子也瞧不见,伸出手来,怕不连指头都教生生冻掉了去!”说罢,将身上那领大氅拢了一拢,正眼也不觑他一觑。
      江晏见他通身上下穿着光鲜,竟比京城里那些膏粱子弟也不差分毫,且又这般拿班做势,哪里有半点市井商贾的模样?不由得无名火起,指着他骂道:“你既嫌憎京师,只管滚回你南边去便是,这里原不是你这等人的去处!你可晓得兄长此番回京,圣上龙颜大悦,只待他加冠之日,就要亲自赐婚!莫说是胤王府的云瑞郡主,便是安乐侯家的佩兰小姐,哪一个不比你这男牝标致?哪一个不比你这南蛮子尊贵?真到了那时,你便是没了廉耻,情愿白白贴上来做个小老婆,也是不能够的!况且兄长早把你撇在九霄云外了,你这背信弃义的狗才,还厚着脸皮赖在府中歪缠他做甚!”
      沈怀桢被他这一骂,反冷笑了一声,把手向大氅底下一按,抚着肚腹道:“放屁!我做妻做妾,干你鸟事!且不说我同裴剡早已结契,便他真个撇下了我,我自有我的手段,再同他成就好事!不消半个月,管教他在我这肚皮里,实实在在留下他的骨血!”
      江晏是个富贵场中长大的,生平何曾见过这等泼赖无耻之人!登时只气得面皮紫涨,如猪肝一般。随即把袖子一甩,气忿忿地转身便走。也不知是气昏了,还是眼花了,刚跨出门槛,脚底下一滑,骨碌碌跌了个四脚朝天!
      裴剡教家人将江晏送回侯府后,一面摩弄那块失而复得的双螭白玉璧,一面听管家将适才后院争吵的情形原原本本回了一遍。
      沈淮真?怀真?怀桢?裴剡将这名字暗暗嚼了几遍,径自寻思道:不知究竟是哪两个字?
      顺手将那玉璧向腰间一系,蓦地心头一动,似有旧影浮上心来。当下忙取了笔墨,铺下纸来,信手挥毫。不上一盏茶时,早画出一幅美人图来。但见那画中人生得眼似秋水,唇若夭桃,鼻尖与唇底还各点着一星小痣。
      裴剡搁下笔来,将画移至窗下。定睛看时,不由得呆怔了半晌。原来这画中之人,竟同那哑儿生得一般无二。
      却说沈怀桢这厢,虽则一时嘴里讨了些便宜,将那江晏生生气退了去,及至转过身,两行眼泪却早扑簌簌滚将下来,只觉着浑身上下没一处受用。回到房内,捱到未牌时分,越发觉得五心烦躁,骨缝里火烧也似。猛然省起一事,便踅将出来,寻管家讨了几钱散碎银子,独自一个,径往承平街保和堂去了。
      这承平街恰紧挨着东院后巷。沈怀桢才步至街口,便听得那厢隐隐的丝竹管弦之音,杂着些男女调笑之声,顺风一阵阵钻入耳来。当下触动心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连牙齿都捉对儿厮打起来。忙低了头,将大氅风领扯起,遮掩了面皮,趱步急急走过。
      一进药铺,他那面皮越发煞白,竟是全无半点血色。那坐堂的老先生觑见他这般光景,也不多话,只教他探出手来,细细按了一回脉息,又问了些起居症候。忽地将眉头一皱,责怪道:“你这般年纪了,怎的还如此懵懂不知事?据这脉象看来,你那潮信已是近在眼前了,如何还不晓得好生保养,早早打点起来!”
      沈怀桢听得“潮信”二字,登时慌了手脚,忙问道:“可有宁心丸?”
      那先生心下好生惊疑,说道:“我看你这脉象,分明是开过怀的身子。既已产后,那潮信发时,自有你家牡君与你消受,如何反要寻这等虎狼之药来压制?正该趁着青年,多多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说罢,不免又拿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肚里暗疑道:这人虽生得标致,举止却有些鬼祟,莫不是哪家王侯府上私逃出来的娈宠不成?
      沈怀桢此时正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又向袖中摸了一摸,想道:这几钱散碎银子,哪里买得起宁心丸?只得别了那先生,低头径自去了。
      才转过街角,却见一个破衣烂衫的妇人跪在雪地里,怀中抱着个孩儿,不住地磕头抹泪,哀告道:“过往的老爷奶奶们行行好,赏口残汤剩饭罢,这孩儿已是饿了两日了!”倒也引动了几个善心的路人,解开搭膊,舍了几文钱与她。那妇人见了,越发把头磕得如捣蒜一般,口里只念佛道:“菩萨保佑大爷大奶奶,多子多福,大富大贵!”
      沈怀桢猛听得这“多子多福”四字,两脚登时如钉住了一般,再挪不动半步。定睛向那妇人怀里看去,只见襁褓中那个孩儿双眼紧闭,面黄肌瘦。心下不觉暗忖道:若是我那孩儿还在时……想到此处,心头一酸,险些儿又落下泪来。忙将袖中那几钱碎银尽数摸出,撇在那妇人面前。也不顾她千恩万谢,急急走出承平街去了。
      才出得街口,沈怀桢肚里寻思,不如顺脚到那观音庵里,取那块藏下的白玉璧。想罢,正低了头急急赶路,不防一头撞在一人怀里,只觉如铁板一般。沈怀桢只当是冲撞了过路的行客,忙退后一步,正待赔礼告罪。抬头看时,立时唬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跑。
      那梁世麟一双贼眼早将他觑得真切,哪里肯放?伸出手来,如铁钳一般,将他那腕子死命扣在手里。骂道:“好个骚货!原来竟不曾死!倒也是你的造化!”
      沈怀桢唬得面皮煞白,方欲张口呼救,那梁世麟却哪里容他做声?早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捂住他口鼻,拖拽着一径往那僻静巷内去了。
      且说裴剡进到梅雪斋,四下看时,却不见了哑儿,便叫过丫鬟来问。竹露正在那里晾衣裳,见问,忙回道:“哑儿觉着身上不受用,方才独自一个往承平街保和堂去了。”
      裴剡听了这话,心下没来由一跳。也顾不得许多,急奔马房,牵出一匹马来,翻身上鞍,飞也似出府去了。
      这承平街原是个四通八达的去处,临近街尾却有一条极狭的冷巷。里头黑洞洞的,便在白日里,也如同黑夜一般。裴剡一路打马寻来,问了几个过往行人,都说不曾见。及至寻到这巷口,方才有人指道:“方才恍惚见个恶汉,拽着一人往里头去了。”
      裴剡听罢,将缰绳在巷外胡乱绾定,拔步便往巷内抢去。
      才奔至巷子深处,只见黑影之中,一人衣衫凌乱,缩在墙根下,抖似筛糠一般,另一人却横倒在雪水里,动也不动,身底下早汪着一滩黑血。裴剡抢步上前,借着巷口透入的些须微光,俯身去看。地上那人恰也挣扎着抬起头来,二人打了个照面,都不觉吃了一惊。
      原来这梁世麟早年曾与裴剡同在国子监读书。他本也是个不俗的子弟,偏生凡事都被裴剡压了一头。论文章,裴剡有倚马千言之才,论武艺,裴剡有万夫不当之勇。及至十五岁上,裴剡蒙旨于御前演武,因箭无虚发,天子龙颜大悦,亲点了他做武探花。随即又拜将北伐,大破瓦剌贼寇,一时更是声名显赫。梁世麟看在眼里,恨在心头,早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只碍着裴家势大,向来不敢发作罢了。
      裴剡见了这般光景,心下早已明白了八九分。又见那梁世麟死盯着自己,嘴唇只管嚅动,便俯下身去。但听得他喉咙里拉锯也似响了一阵,竟是回光返照,挣着命挤出半截言语来:“那……那表子……东院里……我……我受用了你裴剡的……”
      言还未绝,裴剡已提起拳头,照着他那浮肿脸上,着实便是三下!直打得他口鼻之中鲜血迸流,连面目都辨不真切了。
      裴剡随手将他身子一翻,只见后心窝里深深插着一把尖刃。定睛看时,原来正是自家赠与哑儿的那把匕首。
      他当即将那匕首拔出,顺手掣出自己贴身的短剑,觑定了梁世麟背上那血口子,狠命一攮,直没至柄。
      梁世麟一头栽入雪水之中,嘴儿半张,直涌出血沫来,两腿一挺,早死得透了。
      裴剡见他已然气绝,丢在一旁,再不理会。随即急步抢至墙角,低声唤道:“哑儿?”
      不期他当下反越发唬得紧了。口里只管咿咿呀呀乱叫,两只手向空死命乱舞乱抓。
      裴剡见他这般光景,一把将他两只手腕攥定,轻轻捏了一捏,低声道:“那恶贼已是结果了,莫怕。”随手掠开他鬓边汗湿的乱发,见他只管低着头,便伸出手去,将他脸儿轻轻托起。
      沈怀桢吃他这一托,方才慢慢抬起头来。两只眼呆呆地觑着他,才眨了一眨,那眼泪早如断线珍珠一般,簌簌地滚落下来。
      裴剡见他额上虽添了个疤儿,却赫然还是往日的模样。心下一软,伸出手替他揾了眼泪,一把紧紧搂在怀内,低声道:“咱们家去罢。”说罢,背转身来,教他伏在自己背上。
      沈怀桢受了这一番惊吓,兼之先时劳乏,早已是神思倦怠。才伏上那宽阔脊背,便觉着百般妥帖。不消片刻,竟阖上双眼,沉沉睡去了。裴剡见他睡熟,也不回府,只背着他一径往保和堂来。
      那先生正坐在柜内打盹,猛见他二人进来,先看了看裴剡,又觑见他背上昏睡的沈怀桢,登时按捺不住,指着裴剡面皮骂道:“你这牡君是如何当的?好端端一个牝儿,才这一刻不见,怎的就作践成这般模样?这也罢了,适才他竟独自一个到我这铺中来,开口便要讨那宁心丸!老夫在这承平街开了半世药铺,从不曾见过似你这般中看不中用的牡!”
      裴剡吃他这一顿排揎,倒也不恼。待那先生气平了些,便将沈怀桢的腕子递将过去,恭声道:“老先生息怒,还请再费心看一看脉息。他如今这般委顿,是受了惊吓的缘故,还是潮信将至、气血亏虚所致?”
      离了保和堂后,裴剡将沈怀桢一直背回梅雪斋中,先安置在内室榻上睡了,又吩咐厨下熬些粳米烂粥,在灶上温着,待他醒来好吃。自家方才换了燕服,正待坐下用饭,只见管家慌慌张张走将进来,禀道:“江少爷着人将那偷玉的贼拿来了!”
      原来今日江晏在前门大街闲逛,行至一家当铺门首,恰撞见个男子在彼处探头探脑,鬼鬼祟祟。江晏眼尖,一眼觑见那人怀内露出一块白玉来,认得真切,正是靖国公留与他兄长的那块传家玉璧。
      当下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扭住。他深知此物要紧,便不敢迟误,先教长随将这贼骨头绑了押下,自家亲捧着这玉送过府来。
      那玉璧本该系在沈怀桢胸前,因何会流落到他人手中?裴剡沉吟片刻,吩咐管家道:“你去请那人进来,治一桌上好酒席,好生管待于他。”管家应了一声诺,转身去了。
      却说这灵妙自幼父母双亡,及至离了净澄寺,真个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因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百无一能,只得蓄发还俗,在那等烟花巷陌之中做个小唱。怎奈年纪渐长,门庭冷落,竟至连糊口也难。后来听得人说,京师乃五方杂处之地,倒有一班恩客,偏好这老成些的风月。他便信以为真,一路之上,沿途卖笑,生生捱到了京师。因无盘缠投宿,便权在城外一座破观音庵里歇脚。
      一日,他在那破草屋中叫人狠命作践了一番。强撑着捱回庵中,只觉腰酸腿软,立脚不住。猛可里眼前一黑,往前一头栽将下去,恰恰撞在那泥塑的观音像上。灵妙登时唬得魂飞天外,忙忙伏在地上,一面磕头,一面叫道:“菩萨恕罪!菩萨恕罪!”
      谁知正磕着,却见那撞破的泥胎肚里,骨碌碌滚出一件物事来,端的是晶莹洁白。灵妙拾起一看,不觉大喜过望。心下暗忖道:这分明是菩萨显灵!可怜我半世受人作践,故此特特赐这宝玉与我!忙揣在怀内,贴肉藏了。死捱到次日天明,便趱步进城,一径往当铺里来。
      灵妙将这一番拾玉的前后始末,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诉了一遍。说毕,只挨坐在杌子边上,低着头,再不敢多发一言。
      裴剡见他这般,亲手斟了一杯香茶,递至他面前,问道:“听你这声口,倒像是夷州人?”
      灵妙离乡已久,猛听得这一问,触动乡愁,那眼泪早扑簌簌滚将下来。忙站起身,垂手回道:“爷好耳力,小的正是夷州澜安县人。”
      裴剡微笑道,“这却凑巧了。我正有一桩紧要事,恰与你们澜安的风俗礼数相干。你若不嫌简慢,且在敝府宽住几日,我也好早晚讨教,不知意下如何?”
      灵妙正愁无处安身,哪有不依的,自然满口应承。
      如此一连两日,裴剡只将灵妙唤进书房内,掩上门,也不知在里头说些甚么。那些小厮并丫头婆子们便在背地里嚼舌根,都猜度道:“这位莫不是哪一家王侯府里的公子不成?”有的又道:“你看将军将他留在府中,寸步不离,只怕不日就要三媒六证,娶进门来做咱们的院君哩。”
      沈怀桢听得这些言语,哪里还坐得住?大氅带子也顾不得系,便急急寻将过来。到了兰亭居,也不敢叩门,悄悄立在廊檐下风口里,只管把眼向那窗缝里偷偷张去。
      但见书房内,火盆里的银炭正炽,裴剡同一个后生头凑着头,挨得极近,倒像是在说甚么体己话一般。
      沈怀桢见了这般光景,直如当头浇了一盆雪水,登时手足冰冷,浑身打战。心下暗自凄楚道:我如今既破了相,哪里还及得从前分毫?况且流落风尘,早已是个腌臜之身,便连他那一点骨血,也不曾保得住。
      寻思到那断肠处,只觉浑身上下骨软筋麻,不由得傍着那廊柱靠了。任凭那刺骨的朔风一阵阵扑面刮来,他竟好似没了知觉一般,全不晓得个冷暖。痴痴地怔了半晌,方才木木地直起身来。单由着那氅衣逶迤拖在雪地里,浑如个游魂野鬼一般,摇摇晃晃,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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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司注:
      ①图:丁观鹏《雪景人物事迹轴》局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二十九回 临潮期再遇恶霸,促姻缘完璧归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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