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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回 梅雪斋哑儿祭子,兰亭居将军怜香 且说裴剡自 ...

  •   且说裴剡自回到京中,哪里得半点空闲?一面要上本复命,回奏那平獠之事,一面又要为夷州水患奔波,具题请赈。只因数月前他虽在彼处,领军协同澜安知县筑堤堵决,怎奈天数难违,那大水浩浩荡荡漫将起来,竟把夷州八处州县尽皆淹没。可怜万千黎庶,一夕之间倾家荡产,骨肉分离,皆没了安身立命的去处。
      这一日退朝下来,出了午门,江晏见裴剡愁眉不展,满面郁色,便邀他同往郊外走马射猎,聊遣愁怀。裴剡本无此心,怎奈却不过他的情面,只得依允。江晏即刻唤了七八个家人伴当,背弓挎箭,相随左右。
      一行人出了城门,径往北郊而去。时值隆冬天气,长空万里,一望平川,并无半点遮拦,正是个走马弄箭的好所在。
      裴剡将鞭子一扬,撒开辔头,□□那匹黑马便如离弦之箭,泼喇喇如飞而去。
      江晏见了,大喝一声:“好!”亦挥鞭随后赶来。
      跑得正急,不想一阵朔风扑面刮过,竟将江晏头上的暖帽吹落,骨碌碌在枯草地上滚出丈余远近。
      江晏全不理会,只伏在鞍上,高声笑道:“兄长好快的马!且看前头那面箭垛!”
      原来百步开外,早有跟随的家人立起一面木靶,外裹厚牛皮,当中画着个斗大红心,映着日色,甚是分明。
      江晏在马上将身一探,搭上利箭,拽满雕弓,大喝一声:“看箭!”只听得笃的一响,不偏不倚,正钉在那红心之上。
      众人见了,齐声喝彩道:“好箭法!小侯爷端的好神箭!”
      江晏面有得色,回过头来,正待自夸一番,却见裴剡望着半空里一只盘旋的孤鹰,猛可的把缰绳一抖,将镫一扣,那□□黑马便好似流星掣电,即刻飞纵向前。须臾,又见他向撒袋内掣出一枝雕翎箭,舒展长臂,顷刻间将那张六石强弓拽得如满月一般。
      众人只道他要射那孤鹰,不想弓弦响处,那箭却是望那箭垛子飞去。急看时,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那箭正正钉在江晏那枝箭的箭括之上,生生将那箭杆破作两半!更有一件奇处,那箭去势极猛,竟射透了那重皮厚木的靶子,又带出十数步远近,方才坠地。
      那拾箭的小童见了这等光景,惊得目瞪口呆,伸着舌头,半晌缩不回去。待回过神来,忙忙奔上前去,拾了那箭,高高擎起,大呼小叫道:“透了垛子了!透了垛子了!将军好神箭!”
      裴剡将弓收起,拨转马头,心下略觉畅快,向江晏笑道:“久不拈弓搭箭,到底有些手生了。”
      江晏早纵马赶了来,看那箭垛时,只管咋舌道:“若这等神技尚叫手生,似小弟这般的,岂不羞杀人了!”
      当下几人又在旷野中驰骋了一回,连发数箭,及至出了一身透汗,方才歇手。
      江晏勒住马头,对裴剡笑道:“今日这般痛快,正该去遇仙楼痛饮几杯!”
      众人便回了城,径奔那大酒楼而来。上得二楼,拣副临街的座头坐定,不一时,酒保把许多上好酒馔摆将过来。
      江晏见裴剡双眉兀自不展,便劝道:“兄长且宽宽心罢。当日自澜安起身之时,那知府罗长青已开了常平仓,赈济饥民。今日朝廷又降了明旨,蠲免夷州来年夏秋两季的钱粮。端的是皇恩浩荡,兄长还有甚么放不下的?”
      裴剡吃了一杯东阳酒,攒着眉道:“饥民一箪粥,吏胥两石谷①。明昭,我只愁如今蠹虫当道,层层盘剥下去,纵有天大的恩典,到了百姓手里,只怕连一捧碎米也剩不下了。”
      江晏又劝道:“兄长,咱们早已尽了心力,便是不该管的闲事也都管了。古语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夷州之事,自有该管的地方有司去查勘料理。难得回了京,偷得这几日清闲,你也该好生将息将息才是。一连两次伤了脑袋,这岂是当耍的?万万大意不得!”
      裴剡并不答言,只望着窗外雪压灰瓦,怔怔出了一回神,方叹道:“我也不知怎的,肚里只是撇不下那方水土。”因转身望定江晏道:“明昭,我莫非忘下了甚么极紧要的事?”说着,将袖子一揎,露出腕上那串香珠,并臂上那点红痣来,逼问道:“这红痣分明是牡牝结契的表记。我既单身只影,未曾娶妻,这表记却是从何而来?再有这串珠子,明昭,你休要瞒我,那人,究竟是谁?”
      江晏听得这一问,心下猛地打了个突。慌忙抓起酒杯掩在嘴边,连连呷了几口,一双眼只顾望别处睃去,再不敢正眼觑他。
      裴剡回到府中,看看才及未牌时分,便一径进了书房,把腕上那串香珠褪将下来,向案上取过一个锡造的小匣子。
      这匣子打造得极是精巧,分作上下两层,中间一重隔板,上头凿着许多细孔。底下一层内,预先贮着些白蜜,拌着沉香屑子。他把那香珠盘在上层,将匣盖严严实实地合了,好借那底下的蜜气长久温养。
      少顷,又取过一只钟儿,斟了一杯苏合香酒。这酒乃是前日内廷特特送来的,说是将那上等御酒与苏合香同煎而成,每一斗酒方化得一两香丸,最能通关透窍,和血辟邪,调和五脏②。
      裴剡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只觉那酒味醇厚,甜中带辣,更透着一股奇异的果木幽香,竟好似曾几何时闻过一般。低头寻思了一回,一时却记不起是何时光景。只得叹了口气,暂且撇下。转身向书架上,将亡父遗下的那些兵书战策尽数取出,检点整理。
      一直到掌灯时分,方才歇了手。裴剡将笔搁下,略觉神思困倦,便立起身来,信步踱至窗前。但见玉宇无尘,月明如水,院内一树老梅疏影横斜,透在窗纱之上,任凭微风摇曳。
      裴剡触景生情,不觉低低吟道:“人初静,月正明,纱窗外玉梅斜映。梅花笑人偏弄影,月沉时一般孤零。”③
      吟罢,忽地想起梅雪斋里那几树红梅,此时料应开得烂漫,便寻了顶貂帽戴上,披了一领狐裘,手提一盏羊角小灯,径自步出兰亭居来。
      堪堪行至梅雪斋门首,方转过那青石影壁,忽觉一股焦糊烟气扑鼻而来。裴剡心下暗怪,便顿住了脚步,问道:“是哪个在此处引火?烧的却是甚么物事?”
      看园的老苍头听得动静,忙趋步上前,回道:“回爷的话,并非别个,正是爷七日前带回来的那位相公,正在院内烧化纸钱哩。待老奴这就去将他喝止了。”说罢,便欲抽身过去。
      裴剡把手一摇,拦住道:“不必惊动他,随他烧去。”顿了一顿,又问道:“这几日,他身子可见好?”
      那老苍头长叹了一声,道:“回爷的话,那胎自然是落了。他身子也亏损得紧,起初便是连起坐也艰难。还有一件……”话到嘴边,却又支吾起来。
      裴剡道:“有话只管说。”
      老苍头道:“那人倒像是个哑子。自打进了府,这就七日了,老奴并没听他开口说过半个字哩。”
      裴剡听罢,点头道:“晓得了,你且去罢。”
      原来七日之前,裴剡偶从莺花巷口经过,撞见几个龟奴抬着三领破芦席往城外去。他自家也不知怎的,心头忽觉没着没落,随后犹如鬼使神差一般,竟撇了江晏,飞马赶出城去,直奔那城郊乱葬岗。
      揭开芦席看时,其中两个早死了多时,身子俱已僵硬了。单单剩得这一个,心窝里尚微存着一丝热气,好歹救得他活转来。
      且说这梅雪斋在府宅西北角上,虽则偏僻,景致却极是清幽。裴剡未及进门,早觉一阵梅花的冷香,和着那烧化纸钱的烟火气味,随风扑鼻而来。他提着灯笼,径自踅将进去。转过一丛翠竹看时,只见一人跪在廊檐外那株红梅树下,手里拿着一陌陌的纸钱冥锭,正往火盆内烧化。

      定睛细看,又见他身上单单披着一件素白旧绸衫,也不曾绾髻,满头乌云披散。大半截身子皆掩在梅影之中,只露着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并半边白生生的脸儿。
      其时夜已深沉,四下里悄无声息,单听得火盆内纸钱烧化,毕剥作响。那人只凝然跪在那厢,活脱脱似一尊玉雕的垂目观音,面上也瞧不出是喜是悲。
      猛可里一阵冷风刮过,盆中火焰乱摇,迸出万点火星,明灭不定,正映在他那半边脸儿上。看时,宛如在那白玉佛面上描金一般。
      裴剡心下暗忖道:原来他洗尽了面上尘污,是生就这般模样。当下在暗处兀自定定立了半晌,方才缓步走将出来。
      只因院中积雪尚厚,一双皂靴踏将上去,足底下登时咯吱一响。
      那人听得响动,猛吃一惊。适才还是副低眉菩萨相,转眼便似个受惊的雀儿一般,骇得直瞪瞪看将过来,陡然露出那额上的赤红疤瘌。
      待看真切了外头立的是谁,他立时失惊惨叫了一声,随即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一径逃进屋去。但听咣当一声响,两扇门板早教他死命顶上了。
      裴剡眉头微蹙,在阶下默然立了半晌。见那屋里门窗紧闭,黑魆魆的并无半点灯火,心下料想他是唬得狠了,便不去叩门惊扰,抽身径自去了。
      次日早起,裴剡唤过管家来,问道:“梅雪斋里住的那位,可曾问得他唤作甚么名姓?”
      管家摇着头回道:“并不知晓。那位自进了府,就像个没嘴的葫芦一般,并不曾开过口。家人们见他是个哑子,背地里只叫他做哑儿罢了。”
      裴剡点点头,又问道:“早饭可送去了?我看他那模样,瘦怯怯的,莫非茶饭上委屈了他?”
      管家忙道:“爷说哪里话来!因见他身子虚,厨房里每日都是拣那极精细肥美的肴馔送去。只是这哑儿性情有些古怪,那些好东西,他一筷子也不肯动,尽数推与院里丫头们吃了,自家却单单只吃那一碗白粥。”
      裴剡用罢早饭,便径往梅雪斋来。进了月洞门,果见那人正捧着一碗白粥吃。偶有一粒米落在桌上,他也忙忙捻了起来,送在口里吃了。
      旁边伏侍的小丫头拣了些精致菜肴要劝他,他便缩了头,只管把手乱摇。将那一张脸,恨不得扣进那白瓷小碗里去才罢。
      裴剡跨入门槛,含笑道:“为何单单只吃白粥?这桌上许多好菜,莫非不合你的口味么?”
      那哑儿听得声音,猛然抬起头来,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他。
      陡然间,那碗粥跌在地下,摔了个粉碎。随即又听得那哑儿呀的一声怪叫,双手死命捂着脸儿,连跌带撞,一直缩到墙角里去,口中只胡乱嘶嚎个不住,倒像见了活阎罗一般。
      裴剡眉头一皱,问道:“好端端的,这是怎的说?”
      那小丫头摇手不迭,连称不知。又道:“初来的头几日,也曾这般发过几回疯魔。这两日见他消停了些,倒也安生。却不知今日为了哪般,又这般发作起来。”
      裴剡听罢,当下便将那丫头打发了出去。自家挨步上前,压低了声气问道:“你这般死命躲着,敢是怕人觑见你的模样么?”
      那哑儿喉内只管呃呃作响,仍把身子背转了,双手抱头,望那墙角里死命缩去,恨不能寻个地缝儿钻进去一般。
      裴剡心下猛然一转念,脱口问道:“抑或你是怕我不成?”
      那哑儿忽地收了声,身子也不似方才那般打战了。慢慢侧过身来,从那遮脸的指缝间,露出一只泪眼来。
      只见那眼眶里早汪着一包泪水。略眨了一眨,那泪珠儿便扑簌簌滚将下来。
      裴剡见他这般光景,心下不觉一痛。随即向袖中摸出一把七寸长的匕首来。他将那靶儿倒提了,递在哑儿那双乱颤的手中,正色道:“莫要害怕,这匕首你且收着。倘若我有半点歹心,要来作践于你,你只管拔出刀来,照着我心窝里搠下便是。”
      那哑儿听得这一番话,双手捧定那把匕首,死死按在胸前,登时又是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却说年逼岁尽,朔风紧起,降下一场大雪。那雪扯絮也似,纷纷扬扬,一连下了多日。难得这日雪止天晴,吐出一轮红日,照得暖煦煦的。府中那些家人媳妇、丫头婆子们,见这好日头,一个个都忙忙出来,把些棉衣拆洗、被褥晒晾。
      但见海棠树底,众人聚在一处,手底下忙着浆洗拆补,嘴头上也一刻不闲。先说东街铺子里新制的胭脂水粉怎生鲜亮,又讲那姑苏传来的新样花鞋如何精巧。这般张家长、李家短地闲扯了半日,那话头儿到底又转到了自家主子身上。
      内中有一个长挑身段的绿衣丫头,一面将手里一床云锦被抖开,一面对众人努着嘴,悄悄道:“列位姐姐,你们哪里晓得?昨夜咱们爷在书房里,熬油费火的,直坐到三更半夜。今儿五更天才过,未及鸡鸣,便又起来使枪弄棒,也不知练的哪门子武艺。依我说,他虽是不上二十的后生,倒比那七八十岁的老翁还要熬煎,还要清苦些哩。”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听了这话,笑道:“他这脾性原不是今日才有的。想当年,他才巴得灶台高,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猴儿哩,每日鸡叫头遍,便爬将起来,学他老子的模样,挎着一张小弓,又央人扎了几个草人,把当时朝里那些奸臣的诨名尽都写在心窝上。每射一箭,便大喝一声:‘奸贼!看箭!’哎呀,那时候倒把我们笑得肚子都疼!”
      众人正笑得东倒西歪,内中又有一个生得杏眼桃腮的伶俐丫头,将手向口边呵着气,问道:“列位姐姐,我听得人讲,再过几日,便是咱们爷的加冠大礼了。像他这般年纪,别人家的王孙公子,哪个不是早娶了妻、纳了妾,连小哥儿都会走了?怎的老国公爷在日,竟没替他聘下一头亲事么?”
      那绿衣丫头正把手往袖里揣,听了这话,便把眼一挤,嘻嘻笑道:“倒也凑巧,昨儿夜里,我去书房给爷送茶。你们猜,我看见了甚么?”众人忙问看见了甚么。她道:“只见爷独自个坐着,也不看书,单单对着腕上一串香珠在那里发怔。一双眼定定地盯着,一动也不动,正如丢了魂一般,连我进去了都不晓得哩。”
      那哑儿身上披着一件紫羊绒大氅,悄悄躲在一丛绿萼梅后头,不觉早听得出神。
      那绿衣丫头又笑道:“似咱们爷这般人物,又挣下这等赫赫功名,将来不知哪一家的千金小姐才堪匹配。依我说,只怕除了那金枝玉叶的公主,或是九天降下的仙女,再没人消受得起哩。”
      众人听了,齐声附和道:“这话极是。”
      那哑儿躲在树后听得这番言语,当下恰似嘴里干嚼了个生青杏儿一般,连牙根带心窝,俱是说不尽的酸楚难当。
      忽听得有人道:“咦?那厢是甚么人?”
      原来那一领紫绒大氅掩在一丛白梅之中,便恰似雪堆里掉下个大茄子一般,分外扎眼。不消片刻,早教众人瞧了个正着。
      哑儿没奈何,只得红着面皮,从梅树后头踅将出来,支支吾吾道:“我……我……”
      这一开口,倒把那些丫鬟婆子们唬了一大跳。一个个皆撇下了手里的棒槌衣裳,张口咋舌道:“阿弥陀佛!铁树开花了!原来这哑儿竟是个会说话的!”
      众人都觉稀奇,哪里还有心去理会手头的活计?哄的一声都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定要缠着他再说两句听听。
      “你原是哪处来的?”
      “听这口齿,倒像是个南边人氏。”
      一面说,一面打量他,啧啧称赞道:“你们瞧这身细皮白肉,倒比那新缎子还要滑腻几分哩。”
      又有一个丫头凑过脸去,细细端详他额上的伤处,连声叹道:“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圣药!原先那样唬人的一个疤瘌,才敷了半个来月,竟已平了许多,如今单单只剩个淡红印子哩。”
      另一个忙道:“我房里有好胭脂,尽拿来与你。只消薄薄搽上一点,包管那脸上就像剥壳鸡蛋一般,再瞧不出半点伤疤来!”
      说话间,众人兴头上来,跑去取胭脂的取胭脂,寻篦子的寻篦子,按哑儿在凳子上,当个新媳妇般妆扮起来。
      待梳妆方罢,众人一齐拥着他,向那明亮处细看。这一看,一个个不觉拍手赞道:“阿弥陀佛!早知这哑儿生得标致,谁想这一打扮,竟把那画上的天仙、月里的嫦娥,生生都比下去了!”
      内中一个嘴快的丫头笑道:“往后咱们休要再唤他作哑儿了。人家原不哑,且那说话的声口,正如花底下的黄莺儿一般,好听得紧哩!”
      盖因这些个妇人女子,平日尽听惯了北边汉子的粗喉大嗓,猛可的听见这南方男子的轻言软语,个个都觉着新鲜入耳。
      那哑儿听了,却将半张脸往那大氅的毛领内一缩,低低说道:“还是唤我做哑儿罢,我倒喜这个名儿。”
      众人肚里皆暗暗纳罕道:这哑儿二字有甚么好听处?世人只恨没个好名叫,怎的这般一个标致人儿,偏要承这等诨名?只是见他那副怯生生躲闪的光景,大家面面相觑,吐了吐舌头,也便各自罢休,不去追问了。
      少顷,忽见游廊那头转出一个穿鹅黄夹袄的丫鬟,怀内抱着一盆花,径向这边走来。
      觑那花时,但见叶如翠带,茎似葱管,白瓣黄心,端的是娇俏惹人。更兼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真个是清芬馥郁,沁人心脾。
      众人见是稀奇物事,一窝蜂都拥将上去,乱嚷道:“竹露姐姐!这是甚么花?怎的这般喷鼻香!”
      竹露忙将身子一闪,高高擎起那花盆,避过众人的手,连声娇叱道:“哎呀!仔细些!休要失手碰坏了!这是吴地新贡来的珍品,圣上特特赏与咱们爷的,有个名色,唤做金盏银台!”
      那哑儿也夹在人丛之内,探着身子张了一张。心下暗忖道:原来是水仙。此物在澜安地界虽也不少,却极难得好的。想从前每逢岁朝,自家也曾破费些银钱,买上一两盆供在案头,强充个斯文气象。
      及至定睛细看时,但见那花叶短茎长,根如白玉,又有一股奇香,竟比兰麝还胜上几分,想来决非凡品。因又低头寻思道:单瞧这一盆花卉,便知裴府如今是圣眷正隆了。
      却说裴剡离了军营,又驱马往那前门大街去,置办了些物件,方才转回府来。待进得二门,未及踏进兰亭居,便听得里头唧唧喳喳。定睛看时,原来是几个丫头正围着那盆御赐的水仙,在那里说笑。
      又见那人丛之外,相去数步远近,冷清清立着一人,正是那哑儿。但见他身上披着那领紫羊绒大氅,虽生得一副齐整模样,只是双眉紧蹙,满面含愁。
      裴剡看在眼里,不觉脚下一顿,生恐又惊动了他。
      谁知那边丫头里有个眼尖的,一眼觑见了他,便高声唤道:“爷回来了!”
      裴剡还未及开言,那哑儿早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上,将个头死死低着,只管抖做一团。
      裴剡见他这般惧怕,忙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搀将起来。顺势细细端详了一回,微笑道:“这紫色最是难穿。今日披在你身上,倒把这颜色生生压下去了。”
      说罢,觑见他两只耳朵早已冻得通红,便向怀内摸出一个绸布包儿来。解开丝绦看时,里头却是一副白狐皮的暖耳。
      裴剡道:“这北地不比你们南边那般和暖。你日间只管戴着,好歹遮一遮风寒。”一面说,一面探出手去,将那暖耳替他戴在头上,把两只冻红的耳朵掩得密密实实,一丝风也不教透进去。
      哑儿只觉那白狐细绒温软轻滑,方才戴上,两耳便如向着火盆一般,立时热烘烘暖将起来。
      他不觉仰起脸儿,偷眼去觑裴剡。哪知恰恰与他那双眼睛对了个正着。一时也不知是羞窘还是惊怯,登时飞红了面皮,忙忙垂下头去。
      裴剡正待再开口,忽有个小厮一头撞将进来。见了这等光景,也不敢抬头,只垂手急道:“禀爷!江小侯爷来了!在前厅候着,说是有极要紧的事,请爷速去!”
      裴剡没奈何,只得收回手来,点头道:“晓得了,我这便去。”
      说罢,抽身便往外走。才步出院外,心头到底有些撇他不下,鬼使神差一般回头一望,却见那哑儿不知几时竟悄悄跟了出来,半倚在月洞门边,眼定定地望将过来。
      猛见他这一回首,倒把那哑儿唬了一跳,当下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慌忙别过脸去,将头低低地垂下。
      恰逢一阵风扑面掠过,吹得那暖耳上的一圈白狐细毛,簌簌地颤将起来。

      ——————————
      罗曼司注:
      ①引自郑世元《官赈谣》。
      ②参考了《中国香学》。
      ③引自马致远《寿阳曲(二)》。
      ④图:罗芳淑《梅花图》局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回 梅雪斋哑儿祭子,兰亭居将军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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