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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回 择吉时将军行聘,泛春江牡牝还乡 且说正月初 ...

  •   且说正月初五,京城里纷纷扬扬又是一场大雪。裴剡自离府去后,屈指算来已有三日,也不知在外头理会些甚么要紧勾当,竟是绝无半点音耗。沈怀桢身上偏生又发起热来,索性从里头将房门掩了,依旧做他的哑子。凭他外头是哪个来叫门,只是不则声。
      竹露不知就里,只道他病中没气力答应,便在外把门叩响,叫道:“哑儿哑儿,厨下才煨得好热山芋,我特特拣了两个大的在此,你快些开门,趁热吃了罢,凉了就无味了!”
      沈怀桢此时心下犹如油煎一般,外头的话哪里还听得入耳?单把一床锦被死死裹在身上,只装作不知。待到更深人静,喉中焦渴如焚,实在捱他不住,方才胡乱披了件氅衣,抽下门闩,悄悄踅了出来。
      谁知刚一推开房门,只见这偌大个国公府内,也不知是几时改换了气象,竟是张灯结彩,处处挂红。
      沈怀桢身上披着一领素面白狐大氅,一步步踱下阶来,但觉四下里越是红光漫天、锦绣辉煌,越发衬出他这一身素白,分外格格不入。
      眼圈登时一红,不觉又含了两包眼泪,心下惨然道:我早料着终有这一日,只当还要迟些时刻,怎的猛可里就到了跟前?竟来得这等快,这般急促?
      眨眼便是立春之日,那皇历上黑字红圈,注得明明白白:宜纳采,宜订盟。
      沈怀桢躲在被底饮泣吞声,生生哭了一夜。直捱到次日天明,方才勉强挣扎起身。临镜一照,那两只眼儿哭得通红,竟肿得如同两个大桃核一般。心下正自凄惨,忽听得外头乱嘈嘈的,吹吹打打,鼓乐喧天。
      少顷,竹露那丫头又在门外急急催唤道:“哑儿哑儿!快些起来!今日可是——”
      一语未了,早教人截断了话头,道:“你且去罢,这里交与我。”
      沈怀桢猛听得这个声气,心下先自软了半截。未及转念,忽听得外厢喀嚓一声闷响,也不知那人使了甚么手段,那门闩竟自落在地下,两扇房门应手而开。
      须臾,那人已踱至榻前,一股极熟稔的异香直透鼻观。
      沈怀桢唬得慌忙扯过锦被,径自将头脸死命捂了。
      那人也不高声,只低低唤道:“沈怀桢。”
      只这一唤,直把个沈怀桢震得呆若木鸡。心下只当是自家烧得昏沉,听差了。
      错愕间,一只手早伸将过来,把那蒙头的锦被轻轻一揭。
      沈怀桢抬眼觑时,只见这人身上穿着一领簇新的绯色锦袍,腰间束着犀角带,双手捧着一封红笺,笑着递将过来。温言问道:“你可情愿收下我这庚帖么?”
      裴剡见他一时怔怔的只不则声,反倒一径滚下泪来,心下怜爱,便凑过脸去,欲在那腮颊上亲他一亲。不想沈怀桢瑟缩着将头一偏,避了开去,低声泣道:“使不得,没的腌臜了你。”
      裴剡便就着床沿挨他坐下,将他连人带被密密地揽在怀内,脸儿揾着脸儿,着意温存了一回。随后,徐徐从袖中抽出一纸婚书来,正色道:“依着你们澜安的规矩,这乾书我已写就,坤书上只留待你来落笔。聘礼厚薄虽无定数,怎奈我这府里家私微薄,若有一时办不凑手的,便拿我此身抵补了去罢。”
      说罢,向着窗外头干嗽了一声,眨眼间,但听得院外鼓乐越发震天价响了起来,又有一班抬送定礼的家人,挑的挑,抬的抬,流水般鱼贯而入。不消片刻,竟将偌大的明间挤得几无立足之地。
      裴剡虽是生在北地,此番行聘,却全然依着澜安的旧俗。只见那朱红洒金大抬盒内,高堆着各式花包,一个个足有海碗大小,白生生的面皮上,浮捏出些龙凤花草,甚是精巧。又有红纸裹着的马蹄酥、香脯糕,并那糖霜做成的糖塔、糖鸳鸯,连同全猪全羊、阉鸡腊鸭、大烛礼香等物,一抬一抬,挨挨挤挤,不计其数。
      更有一桩罕异之处,在这等滴水成冰的北地正月里,那聘礼担中,竟还有几盆翠生生的莲蕉与芋叶,并两盆挂着果子的石榴盆景。这分明都是依着澜安的俗例,特特寻来的应景草木。
      也不知他是花费了多少金银,从哪个暖洞子里着意烘发出来的,抑或是费尽了心力,从南边水陆迢递运将过来的,竟护弄得这般郁郁葱葱,直如春夏间的光景一般。

      沈怀桢面上泪痕犹在,又将那红底金墨的乾坤书展开看时,只见起首两折上,裴剡的生辰八字并三代宗亲早已书写停当。他一面揾泪,一面道:“我沈怀桢学不来那等乔张做致的虚套子。今日既是你亲送了这庚帖婚书来,我便是死,也断不肯放手还你的了!凭他旁人如何轻贱耻笑,我只咬定牙关,拼着这条性命,也要同你这大将军攀扯在一处,便是刀劈斧剁,也休想分得开你我!”说罢,双泪交流,早又扑簌簌滚下腮来。
      裴剡递与他一方雪白绫帕,把袖子一挽,佯怒道:“你我之间,早已结契。这庚帖婚书,也不过是为全个礼数罢了。现放着这臂间红痣在此,凭他是谁,又岂能将你我二人拆散?”
      沈怀桢见他声色俱厉,心下着了急,正待开口分辩,却见裴剡把手一扬,早把那绸帐撒了下来。道:“想是这几日身热,烧得昏沉了,且好生将息将息罢。”
      这一觉直睡到月上梢头,方才醒转。帐内尚余几分暖香,沈怀桢只觉骨软筋酥,四肢懒懈,心下却再无睡意。拥着锦被,将那婚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爱不忍释。看到末后,指着主婚的两个名字,问裴剡道:“这二位是甚么来历?怎不曾听你提起过?”
      裴剡听得他问,也坐起身来,指着那坤书下“江远山”三个字,道:“因你令尊令堂俱已仙去,家中无人,我特央明昭的父亲,权且认你做个义子,替你主这一回婚。”又指着旁边“赵子衿”三个字,沉吟半晌,方道:“这一位却是我的尊长。自先父亡后,这世上除了他同你之外,我再没个至亲的人了。”
      沈怀桢听了,点了点头,便披衣下榻,将那婚书在桌案上铺平,亲手磨浓了墨,濡得笔饱。裴剡也随后跟来,立在他身后。烛光下,只见他红着脸,在聘仪同回礼的空处,一左一右,写下两个名字,恰是他二人的姓名。
      窗外月色如水,房内烛影摇红。沈怀桢写毕,见裴剡只管目不转睛地看着,并不做声,不由得臊红了面皮,垂下头道:“我知自家这字写得丑陋,拿不出手去,你也不必这般纳罕罢。”
      裴剡摇了摇头,正色道:“婚书既成,盟誓已立。神明在上,此生定不负你。”
      却说元宵方过,京城里便纷纷传言,道是那裴小将军失了圣眷,被明升暗降,打发往东南去做个总兵。谁知这时节,那裴、江二府全然不理闲言,倒反张灯结彩,办起一桩喜事来。
      这日清晨,沈怀桢依着大礼,绝早起来沐浴。那江晏倒也百般殷勤,亲自寻了些香花、石榴叶,吩咐仆妇熬了香汤。
      他母亲宫氏乃是个三男二女的全福妇人,少刻,过来替沈怀桢梳头绾髻。
      江晏立在旁边,唧唧哝哝地说道:“我实对你说,我原有些看你不过,从前说过的话,也是断不后悔的。但如今兄长同你的亲事既已成定局,我再说也无益。况你既认了我爹做义父,我娘便是你的义母,我自然也就是你的兄弟了。普天下哪里有做弟弟的,倒不盼着哥哥好的理?”说到这里,不觉涨红了面皮。
      他心下本是一万个不肯,怎奈月前他兄长竟亲自登门,将左右屏退,只把这半世的孤苦,历历诉了一遍:“我自幼没见过生母,父亲又常年领兵在外。十四岁上没了父亲,十六岁便去北伐瓦剌……”
      江晏听他诉及往事,鼻子一酸,不觉早掉下泪来。
      裴剡又说起在南边时,同那沈怀桢历尽了几番波折,方知这世间真有个知疼着热、性命也交托得的人。末了,竟低声叹道:“明昭,我自打沾惹了他的信香,这三魂七魄,便再做不得主了。”
      江晏见他这等光景,知他心如铁石,再回转不来的。心下不由得暗忖道:莫非这牡牝姻缘皆是前定,非人力所拗得转的?左思右想,肚里纵有十分不愿,也只得跌足长叹了一声。及至夜间,便去苦求他老子,收了沈怀桢做个义子,好成全他两人的美事。
      宫氏见儿子做出这般扭捏模样,笑着伸手拧了他一把,道:“从前的话还提他做甚?俗语说,有量则有福。”说着,取过一支如意簪,替沈怀桢安在鬓边,又笑道:“咱们府上平白得了你这般一个标致哥儿,实是咱们的造化。往后得空时,千万常回来走动走动。”
      沈怀桢听了这话,眼圈一红,险些又掉下泪来。忙双手提着那领沉甸甸的大红麒麟锦袍,立起身来,向二人深深作下揖去。
      江晏见他行此大礼,面上倒有些讪讪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将袖中早藏下的一朵红玉石榴花顺手插在他鬓边,转过身,飞也似去了。
      看看吉时将至,忽听得外厢鼓乐喧天,细乐齐鸣,却是迎亲的人马到了。
      沈怀桢移步跨出高槛,抬眼看时,只见裴剡身穿大红吉服,头戴乌纱圆帽,簪金花,披红锦,比之平日那身武官打扮,越发显得形容出众,别有一番尊贵气象。
      又见花轿前头是八个齐整汉子,打着八对绛纱大灯笼,直将那暮雪照得如同白日一般。随后一班吹鼓手,鼓着腮帮,卖力吹打。那百花彩轿后头,更有云锣清脆,杖鼓擂动,引着一双牵羊扛蔗的童儿,喧阗盈耳,十分热闹。
      沈怀桢立在阶前,定睛看了一回,心下不胜欢喜,面上早不觉露出一丝笑意来。随即便向着自家牡君,款步迎将上去。
      正月末,雪藏梅,烟著柳①。裴剡将家中行李细软收拾停当,携着沈怀桢,择了吉日,就要南下赴任。
      临行之际,沈怀桢心中只丢不下一桩事,便是那柳燕声。他先曾央了裴剡,在城外寻了一块风水宝地,将她迁葬,立了石碑。到了离京的前一日,他又独自个出了城,备了些纸钱浆水,去祭奠了一番,并在那坟头上掬了一捧黄土,装在一个白瓷罐儿内,以便日后上香凭吊。
      回城之时,也不知是甚么缘故,沈怀桢竟信步踅到了那座观音庵前。这一去,倒叫他吃了一惊,不期那原先冷落破败的庵庙竟似平空兴旺起来,香火十分鼎盛。再看庵旁不远处,当日那间充作私窠的破草房早没了踪影,也不知那些丐女都散往何处去了。
      沈怀桢见此光景,也自入内舍了些香资,随众拜了几拜。正待转身离去,不意在门首撞见一个师姑,只觉甚是面善。
      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正是当日在那破庙之中,为他唱过曲儿的那个丐女应莲。
      原来这应莲早已削发出家,法名唤做明净。见了沈怀桢,也是一怔,定睛看了一回,方才合掌当胸,口呼“阿弥陀佛”,笑道:“施主休怪贫尼眼拙,险些儿认不得故人。只因当日施主满面尘土,贫尼只依稀认得施主这一双眼睛。不想今日露出本来面目,倒教贫尼不敢相认了。”
      沈怀桢见她虽是落了发,言笑之际,倒越发显得眉清目秀,别有一番清雅气象,心下不觉释然,因说道:“我恰好要南下回乡,顺路也过江浙一带,你若是有意——”
      那明净却把手一摇,拦住话头笑道:“施主休提。贫尼自跳出那火坑,冷眼再看这红尘俗世,才知不论在乡在京,但凡为贫为弱之人,总是步步坑坎,难得寸土容身。倒不如落了这烦恼丝,守着木鱼经卷,向莲台下讨个清净自在罢。”
      沈怀桢听了她这一番言语,正触动自家心事,一时默然无语。半晌,方才对她笑了一笑,就此作别。
      次日天明,裴剡与沈怀桢自京师起行,一路沿运河南下,经齐鲁,历苏杭,到彼处换了海船,直抵省城,复又舍舟登陆,改走驿道向西南进发。如此水陆兼程,连日趱行,最后方沿夷江南溪溯流而上。
      这一日,正行在江上,那灵妙立在船头,忽地喜不自胜,指着前头高声叫道:“将军、院君!那不是霞山么?连通津门都看得亲切了!前面便是澜安哩!”
      其时正值暮春天气,桃红李白,绿柳垂丝。但见江面之上,渔舟往来,白鹭低飞,又听得两岸青山之间,布谷声催,村歌互答。正是:春风不负东君信,遍拆群芳。燕子双双,依旧衔泥入杏梁②。
      沈怀桢拢着雪巾,移步出舱,立在裴剡身侧。只觉江风拂面,神清气爽。因望着眼前景致,低声道:“前面便是澜安了。”
      裴剡微微颔首,将他揽在怀中。二人两下里厮傍着,同向那江面上看去。
      如今朝廷弛了海禁,这夷江水面上,光景大不似往日。但见帆樯如林,舳舻相接,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一个个皆是春风满面,好不得意。
      过了薛公桥,堪堪将近南城门,忽见后头也有一只官船逆流而来。船头上立着两个人,看时不是别个,正是那薛鹤同欧阳屿。原来他二人也是才从京师回乡。
      薛鹤远远便望见前面一只官船上,有两人并肩靠在阑干上。定睛看时,那挨在人身边、披着领银红氅衣的,不是那沈怀桢是谁?只是他身旁那个高大后生,却看着面生得很。
      薛鹤心下暗怪,便拿扇骨子在欧阳屿肋下一戳,指着笑道:“临洲,你且瞧,那不是沈员外么?一年不见,怎的倒在官船上同个男子这般亲热?”
      欧阳屿横了他一眼,顺着指处望去,见了那二人相依相傍的情状,又见这江面上千帆历历,也不言语,径自取了一管洞箫,倚在船舷边,呜呜吹将起来。
      薛鹤见状,便也取过瑶琴抚弦相和。一时间琴箫齐鸣,其声清越悠扬,随江风远远飘荡。
      欧阳屿吹罢一曲,忽动了尘外之思,便放下玉箫,和着那琴音,曼声唱道:
      “花开花谢,灯明灯灭,百年梦觉庄周蝶。兴时节,快活些,明朝绿鬓添霜雪,石氏邓通今谩说。人,不见也;钱,不见也。”
      薛鹤听罢,洒然一笑,也按着琴弦,随声和道:
      “尘心撇下,虚名不挂,种园桑枣团茅厦。笑喧哗,醉麻查,闷来闲访渔樵话,高卧绿阴清昧雅。载,三径花;看,一段瓜。”③

      ——正文完结——

      ——————————
      罗曼司注:
      ①引自晏殊《更漏子·雪藏梅》。
      ②引自晏殊《采桑子·春风不负东君信》。
      ③引自陈草庵《中吕·山坡羊》。
      ④图:吴炳《榴开见子图》。
      ⑤正文已整理成epub格式电子书,自留地(罗曼司v)自取,附三篇番外(番外1生母;番外2生父;番外3子息)。
      ⑥新文《品郎宝鉴》正在存稿中,主讲裴剡与沈怀桢的唯一牝儿沈亭笙将将成年之际,在书院里给自己挑老公的故事。有缘下一本再见,拜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回 择吉时将军行聘,泛春江牡牝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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