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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美牝儿拜神求财,劣财主积玉堆金 话说这澜安 ...

  •   话说这澜安县城内,向来有两座庙宇,香火最是鼎盛。一主求财,一主求子。
      这求财的乃是水德宫,供奉着天妃娘娘,进了东门,往南不过几百步便是。那求子的是注生宫,专祀子孙娘娘,却在县城西北角的万禅峰上。
      钟进泰去岁才从永宁乡搬进城来,在城南面线巷赁下一间小屋,父子二人过活。他原是个编筐织篓的蔑匠,放着乡下祖屋不住,何苦进城花这冤枉银子?只因他四十岁上方得了一个牝儿,爱如珍宝,不忍他埋没在荒村,故此携来城中,指望为他谋个好前程。
      这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钟进泰领着儿子钟真,往水德宫去乞龟。
      且说这钟真,果然不负他老子的一片苦心,虽才十二岁,生得却如仙童一般。一张面皮雪白,竟似那刚剥了壳的菱角,十指尖尖细细,正如那雨后新出的嫩葱。
      城里城外的浮浪子弟见了这等尤物,哪个不思量着弄他上手?更有那没钱的无赖光棍,恨不得把他哄到西厢外妙乐院里,卖与那姓蔡的王八,发一笔横财。
      偏生这钟真千伶百俐,十分乖觉。每日钟进泰在登仙桥头摆摊,他便掇个矮凳,靠着他老子坐下,再使一把小剪子,铰些花鸟草虫,送与主顾做添头。众人见他生得标致,手又巧,剪出的燕子似要把翼飞去,便都来照顾,倒把左右那些卖草编藤货的都盖了过去,生意尽归了他家。
      却说这钟真一跨进庙门,那些烧香的便连娘娘也不拜了,几十双眼都攒在他一人身上。更有几个闲汉围将上来,眼睛只在他身上乱睃,口里不干不净,尽说些便宜话。
      “喂!钟老头!你莫不是老眼昏花,走错了地头?你家这哥儿,该领去注生娘娘跟前求子才是,却来此做甚么?”
      “呸!钟真还没开过脸哩,依我看,该先去月下老儿那里,求个好汉子,早早婚配了才是!”
      “何必去求月老?倒不如把小真儿给了我,管保来年给你生个白胖胖的外孙!”
      “我看你是猪八戒做梦娶媳妇,想得倒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尊容!”
      钟进泰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慌忙将钟真一把扯在身后,低着头,只管往神案前挤去。口里悄悄对儿子道:“别听那些泼皮混说,咱们烧了香便回家去。”
      钟真把头一低,两手捻着衣带,并不做声。原来他因生得太好,这般轻薄话早已听惯,只当耳旁风。况且他今日来水德宫原不为别的,一心只求娘娘显灵,护佑他们父子多赚几两银钱,来年能在南市赁一间铺子,免得终日露面抛头,受那风吹日晒之苦。
      钟真插了香,跪在蒲团上,双手将一对杯茭合在掌中,默默祝告了一回,随后望空一掷。那两瓣木片在地上滚了两滚,定睛看时,乃是个一仰一俯。钟真心头一喜,忙拾起来再卜。连掷三次,卦卦皆是如此,竟是个难得的大吉之兆。
      钟真脸上顿时泛起红光,对钟进泰笑道:“阿爹,是圣卦!娘娘准了!”
      这一笑,又把四下里几个闲汉勾得眼馋,恨不得一口吞了他下肚。
      “好好好!”
      钟进泰乐得合不拢嘴,忙拉着儿子到庙祝案前上了账,许下来年加倍奉还。父子二人领了一只碗口大的面龟,欢欢喜喜,正要回家,忽听得外头筛锣擂鼓,喊声震地,又见众人拥在庙门口,挨肩擦背,挤得水泄不通。
      "闪开!闪开!休要挡路!"
      只见几个豪奴开道,后面四条大汉,气喘吁吁,抬进一只红龟来。那龟极大,正如一座面山,少说也有三五百斤重。众人看了,个个伸舌,道:“这定是城西沈相公的手笔!听闻他去年往关外贩烟,赚了个金山银海!”
      大家围着看,啧啧称羡,只恨这龟不是自家的。
      钟真缩在他老子身后,隔着袅袅香烟偷眼张望。不意那大红龟后头,竟踱出一个小官人来。
      但见他穿一领银红撒花罗袍,腰系玉带,足蹬朱履,远远望去,已是十分齐整。及至到了跟前,定睛一看,又见他生得肌肤洁白,恰似冰雪,嘴唇鲜红,宛若涂朱。看年纪分明不上十七八岁,那一种风流光景却已描画不尽,直引得人心内发痒,恨不得一把搂在怀里,细细看那眼波流转,再把鼻子凑到那花瓣似的嘴上,嗅上一嗅,看毕竟是香还是甜。
      钟真把眼向两旁一觑,见方才那一班对他挤眉弄眼的闲汉,一个个早把眼珠子都飞了过去,只死死钉在那小官人身上,哪里还来理会他?
      他扯了一扯钟进泰的衣角,问道:"阿爹,这是哪家的牝儿?"
      他爹听了,吓得慌忙摇手,低声喝道:"嘘!莫混说!这是沈相公,沈家的长房长孙,虽是年轻,如今当家做主的却是他!咱爷儿俩赁的那间小屋,便是他家的!”
      钟真闻言,忍不住又觑了一眼。只见他耳上光光净净,并没有那一点红痣。心里称奇道:生得这般模样,竟然不是个牝儿?
      大约觉着有人在暗处张他,那人霍地回过头来。将腕上一只赤金宝镯拨了一拨,斜睨着眼,满脸尽是厌恶之色。
      钟真只觉心口如被针刺一般,慌忙把头低下。却忽闻一股暖香扑鼻而来,似檀非檀,似麝非麝,倒像还带着些兰花的香气。心中暗想:也不知是他衣上熏了香饼,还是他皮肉里自带的异香?
      待那沈相公进了拜亭,钟真抬起头来,又去张望。一眼瞧见那供桌上摆着一个乌黑发亮的酒坛子。坛身当中贴着一方红纸,分明写着三个大字:
      沈怀桢。
      光阴迅速,转眼又过了两年。一日,正是四月初八,浴佛放生的吉期。只见城中那些僧尼,抬着木雕的菩萨,一路敲钹打鼓,口诵佛号,沿门挨户地募化洗佛钱,闹嚷嚷惊动了半城人家。正是:龙华浴佛久相沿,和尚游街藉乞钱。毕竟俗根仍未离,也须一洗脱尘缘。①
      天方亮,满城里那些大户小户的妇人都起了个绝早,提着香盒,径往南山寺去赶那龙华胜会。更有那一班生员,邀朋约友,买些鱼鳖,拿到东湖去放生。名为积德,实指望借此阴功,保佑他秋闱得意,高中个举人。
      却说众秀才大半都往东城码头去了,单有四人相约西行。出了府学大门,行至聚宝街柳阴之下,那为首的一个,姓薛名鹤,忽将头上唐巾的软带一甩,向身后三人丢了个眼色,笑道:“听得钟家那个牝儿钟真近来养起了头发,倒越发显出标致了。”
      他的同窗欧阳屿听了这话,把扇子一合,睨着他,似笑非笑道:“好一个薛九皋,我只道你怎么转了性,放着东边的近路不走,偏要兜圈子往西去。原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二人,一个自号夷州青田客,一个自号澜安卧云生。两个自幼在城北探花街比邻而居,最是莫逆。如今俱是府学内执牛耳的人物,有人赞他两个才压屈宋,貌比潘安,推为一时的文坛魁首。
      “请教诸兄,这钟真是何人?”
      问话的这个姓林,名审言,字振声,乃是游仙乡来的一个老实头。他与薛鹤欧阳屿二人同是本府食廪的秀才,现借住在玄妙观里,专攻那一本《诗经》。同窗们见他有些村气,起他一个绰号,唤做里山猴。这猴儿整日钻在故纸堆里,连那妙乐院中的头牌是男是女尚且不知,哪里知道这市井间一个牝儿的底细?
      薛鹤把眼斜觑着一旁,见郑寅正低头整弄衣袖,促狭笑道:“你若问这钟真,咱们虓奴儿最是知根知底。”
      这郑寅小字唤作虓郎,本籍建安。因他父亲做了本府的儒学教授,随任住在学宫中。年纪只有十六,是个新进的附学生。
      他听得“钟真”二字,那耳根连着脖颈,顿时通红,忙嗔道:“列位兄长休要取笑!快些走罢,若是迟了,莫说鱼龟,连那些小虾小蚌都被人挑去了!”说罢,低着头,抢步先行。心慌意乱,也不看路,险些叫那凸起的青石绊了一跤。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走过米市街,行不上一射之地,已到了登仙桥畔。但见河边挨挨挤挤,泊着十来只乌篷小舟,那些渔人肩挑背负,上上下下,把那装鱼的篓子从桥头直摆列到街尾,约莫有半里来长。
      “鳉鱼哟!鲜活的鳉鱼哎!”
      “黄鱼肥呀,黄鱼美啊!刚靠岸的大黄鱼哎!”
      盆内鲜鱼泼剌剌乱跳,沿街叫卖闹哄哄不绝。隔着众人的肩膀,郑寅伸头探脑,眼也不眨,只顾往对街竹编摊里张望。
      那钟真正坐在一墙黄木香底下,拿剪子绞些蜻蜓花样。忽觉着有人张他,抬起头,撞见郑寅这般呆相,不由得扑哧一笑,腮边现出一对梨涡,竟把那枝头的鲜花都压得无光了。
      林审言见了这等光景,不由得抚掌微笑,摇头晃脑道:“妙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卫风》所言,不外如是!”
      薛鹤见他掉文,也自诗兴勃发,便吟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林审言忙接道:“妍姿巧笑,和媚心肠。”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那买龟放生的正经事丢在爪哇国去了。
      欧阳屿冷笑一声,径自弯腰下去,在竹篓内拣选鱼鳖。
      “俗!俗杀人也!”
      猛听得路旁烟桌后头,有人拍案大叫。四人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原来不是别人,却是同案的张广白。这人原住在城北状元坊,家道最是殷实。也不知发的甚么癫,放着家中清净书房不坐,偏爱跑到这临水的烟摊子上,就着鱼腥臭气,吃烟取乐。委实是个奇人。
      薛鹤正吟在兴头上,嘴里才念出“延颈鼓翼,悲鸣相求”二句,猛然被他这一喝,十分扫兴,便皱眉问道:“广白兄,这话从何说起?你且说说看,是我们口内这诗文俗,还是那钟小郎的品貌俗?”
      张广白手里横着一根斑竹烟管,仰面喷出一口白烟,骨嘟着嘴应道:"人也俗,诗也俗。"
      郑寅见他说钟真不好,顿时紫涨了面皮,抢上一步,喝道:“钟真的品貌,澜安城内哪个不夸?独你说他俗!难道众人都是瞎子,独你是金睛火眼?”
      林审言见他动了气,忙按住他肩头,劝道:“贤弟息怒。古人云,各花入各眼。好尚不同,不能强求。”
      郑寅挣开手,指着张广白,气呼呼问道:“既是这般,我且问你!这也俗,那也俗,却是怎样的,才配称个不俗?”
      张广白哪里肯理他?取些清水漱了口,桌上丢下一块碎银,起身便走。谁知才挪出两步,竟似被定身法拿住了一般,忽然不动了,又把个脖子猛地伸出,恰似一只呆鹅,双眼死钉在桥亭上。
      薛鹤四人见了诧异,齐齐顺着望去。
      但见那登仙亭内款步转出一个青年人。此时日色当午,正照在他那粉缎织金的长袍上,遍体竟如笼了一层金光一般。
      林审言张着嘴,半日合不拢来,呆了半晌,方才讷讷道:“此、此乃谪仙人也。”
      薛鹤与欧阳屿互递了个眼色,伸手拈起张广白剩在桌上的一点烟丝,笑道:“广白兄,你眼中的不俗之人莫不是这卖烟的沈员外?怪道你这般爱吃他家的烟,原来是爱屋及乌了!”
      郑寅在一旁,鼻孔里没来由哼了两声。
      那张广白却哪里听得见?魂灵儿早出了窍,一对眼珠子只管随着那粉袍青年转。
      沈怀桢自桥头踱将下来,立在钟家摊子前,随手翻弄竹器。钟进泰见是贵人,忙摘下头上草编的瓦楞帽,仰着张皱巴巴的黑脸,龇出满口黄牙,陪笑道:“大爷请看,这都是新劈的水竹精心编的,买回去盛个东西,再不坏的!”
      沈怀桢只管盘那指头上的金镶翠扳指,眼皮也不抬,全不理会。忽而指着旁边一叠红纸花样,问道:“这‘鱼跃龙门’怎么卖?”
      钟真抬头,认得是他,先是一怔,复又忙忙把头低下。偷眼把自己身上的圆领青布旧衫一扫,又去张他身上那领桃花纹织金缎袍。因低着头,也不看他,只轻声道:“这花样是不卖的,若买了筐篓,便送做添头。”
      听得这一声,沈怀桢才留心那老儿身旁还坐着个才留头的小官。只见他把头一偏,那右耳尖上赫然露出一点鲜红的小痣。
      沈怀桢眉头一皱,问道:“你竟是个牝?”不等他开口,又把眼一眯,上上下下,将钟真打量了一回,忽地嗤一声,道:“也罢,反□□里头,这等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原也够多了。”
      丢下这句话,他背着手,径往码头鱼市里去了,一双眼只在那些鱼篓里睃来睃去。但见那黄瓜鱼翻着白肚,半死不活,鞋底鱼扁平如叶,且是没肉。虽有几尾黄爵看着肥大,那身上鳞片却不甚鲜亮。看了一回,竟无一尾中意的。临了,忽瞥见一条桂花鲈在那水中乱跳,倒还有些精神。沈怀桢便撩起罗袍,蹲下身去。
      伸手将那鱼鳃揭开一看,冷笑道:“这鱼面上看着鲜活,里面的鳃丝都紫黑了,也敢张嘴要三十文大钱?”
      那卖鱼的本是个急性的人,见他在那里挑肥拣瘦,早不耐烦,粗声嚷道:“我说这位小相公,你这是买鱼还是相媳妇?这鱼今早才出水,是顶新鲜的,三十文,少一个钱也不卖!’
      沈怀桢只竖起两根手指,慢条斯理道:“二十文,卖便买,若多要一个钱,我径往对河王家去买。”
      两人在那里磨牙了半日,那卖鱼的汉子被缠不过,只得把手一挥,道:“罢罢罢!算我今日晦气,撞着你这铁公鸡!拿去便是!”
      沈怀桢这才慢腾腾向腰间茄袋里摸出钱来,托在掌心里,一文一文,数了又数,见不多也不少,正是二十文,方肯递与他。
      “俗!俗!俗!”
      张广白猛地把头一扭,两只胖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顿足骂道:“这般行径,比那穷酸饿鬼还要悭吝!平白把那副皮囊都玷污了!真是俗杀我也!”
      声如洪钟,半条街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沈怀桢听得这声嚷,便把身子转了过来。见是张广白,并不动气,只是哂笑道:“我道是谁,原来又是你这酸秀才。”说着,往桌上那堆吸剩的烟丝上一张,拎着那条兀自摆尾的鲜鱼踱将过来,问道:“不是说再也不沾我沈家的烟叶?怎么今日这就忘了?”
      张广白见他逼近,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道:“胡、胡说!谁、谁说这是你家的烟?难道偌大一个澜安城,单你沈家有烟卖不成?”为了遮羞,又故意骂道:“你家铺子里的货,要价又狠,味儿又苦,猪狗亦不屑食之耳!"
      众人听了这一骂,都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澜安城内,谁人不知他沈怀桢最是为富不仁。接了家业后,往烟丝里搀些不值钱的山紫草,起个“紫气来”的雅号,便敢卖出百倍的高价。放债更是狠戾,利钱总比别家多出两分。凡借了他银子的,利上滚利,十家倒有九家落得倾家荡产,卖儿鬻女。只是惧他势大,旁人虽背地里叫他沈剥皮,哪个敢当面去捋他的虎须?今日听见他被人指着鼻子这等臭骂,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如何能不笑?
      却说沈怀桢听了众人哄笑,脸上全无愧色,反倒又挨近两步,在那桌上捻了一撮残烟,凑到鼻尖,细细一嗅。
      张广白气又不敢出,话又不敢说,又像前番那般,做出个呆头鹅模样。
      沈怀桢将指头上的烟末搓了一搓,微笑道:“张相公既说不是,便算不是罢。”
      说毕,也不看众人,把袖子一拂,施施然去了。
      张广白先是直着双眼,半日做声不得,继而气得跳脚,指着沈怀桢骂道:"奸商!邪孽!"
      待沈、张二人去后,那鱼市之中尚有余香未散,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只在众人鼻端缭绕不去,把那满街的鱼腥臭气尽都压了下去。
      林审言正如掉在梦中,昏昏沉沉,半日张不开嘴。隔了许久,才喃喃问道:“那、那是何方神圣?”这一开口,只觉心头乱跳,胸窝里热汗直流。
      郑寅低着头在那里出神,并不接口。倒是薛鹤看了一场好热闹,心下十分畅快。唰的一声,抖开手中那把泥金折扇,摇了几摇,笑道:“那人乃是本城第一等的财主员外,姓沈,双名怀桢。他家在府口街开着印子铺放债,在卫口街开着当铺盘剥利息,又在满城设下许多烟铺烟桌。家里的黄白之物堆积如山,珍珠宝贝更不计其数,有万万贯家财。只看这梧桐坊里,那座七进大宅便是他的私第,你道阔气也不阔气?"
      玄妙观与梧桐坊中间只隔着一条纸鸢街。林审言猛然想起那大宅的气派,不禁伸了伸舌头,道:“确是阔气,前日我打寻芳街经过,远远见那飞檐斗拱,还道是哪位王侯的府第呢。”说罢,自觉有些造次,脸上便红了一红,忙把话岔开,问道:“只是小弟不明,广白兄因何对他、对他……”搜肠刮肚,一时竟寻不出个妥帖的字眼来。
      薛鹤似笑非笑道:“这只怪那沈相公为人刻薄,坏了名头。满城上下哪个不知,他自承继了家业,便倚财仗势,将城外大半良田都霸了去,尽数改种了烟草。把那些庄户人家逼得卖儿卖女也没路走,没奈何,反要卖身投在他家,做牛做马,受他的苦楚。不过,话虽如此——”说到这里,他忽将扇柄在腮边点了一点,故意拖长了声气,眼角眉梢尽是促狭之意。
      欧阳屿手里提着才买下的两只小龟,斜睨他一眼,接口道:“他若是个牝,那张广白怕是连夜就要央媒说合——不,只怕沈家的门槛早几年就叫那些媒婆给踏破了。偏生他长了那副皮囊,却只是常人,叫某些没廉耻的人看得吃不得,心中岂不恨杀?”
      说罢,冷笑了一声,提着龟,径自去了。

      ——————————
      罗曼司注:
      ①引自佚名《竹枝词》。
      ②引自曹丕《善哉行·有美一人》。
      ③图:赖庵《藻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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