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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回 逞邪欲恶霸相欺,返京师前尘尽散 且说这京师 ...

  •   且说这京师行院之中,向来流传着一句话,道是“西院琵琶东院琴”。那柳燕声当初在京城花榜上也算个鼎鼎有名的人物。论起那吹弹歌舞、猜枚行令,诸般乐事,无一不晓,无一不妙。尤其是那一手七弦琴,在东院里,众人都推她第一,端的是名噪一时。
      似这等行院里的烟花粉头,哪个不曾做过些长久夫妻的痴梦?想当初打得火热之时,也曾与那孤老山盟海誓,或是效那起痴儿女,剪发燃香,臂上刺字。更有那等入魔的,请道士烧符化水,使尽了许多下作的魇魅邪术,只指望拴住那负心贼的脚跟,叫他长长久久地伴在身旁。谁知这起薄情汉的心肠,全是虚情假意,一旦粉退花残,任你使尽千般手段,到头来不过是水底捞月,落得个一场空罢了。
      如今柳燕声与沈怀桢两个在这东院里头,早沦作了最末等的娼。凡是干这等营生的,大半是些皮塌肉松的老妓,再不然便是染了满身恶疮的,哪里还有个好主顾肯踏进门来?没奈何,只得豁出一张嘴,或一双手,去应承那些赶车的把式、剃头的待诏,并那一干引车卖浆的穷汉。那个身价却又极贱,弄一遭儿,不过十个大钱。往往一日捱下来,只落得两腮酸痛,满嘴腥臭。
      却说那谢四娘同他那汉子金贵,原是一对爱钱如命的王八虔婆。见着沈怀桢这等好货,怎肯白白暴殄天物,教他去做那等勾当?只因他寻死觅活,又对天发下狠誓,道是产子之后,便由得他们摆布,倚门接客,再无二话。那两口子肚里寻思:这原是一株上好的摇钱树,若逼得紧了,他真个抹了脖子,岂不折了本钱?莫若先依了他,借那些村野粗汉,狠狠挫磨他一番。待他吃尽了苦头,晓得其中利害,日后方好调教。主意一定,便装出个好脸来,勉强应承了。
      只是这没本钱的营生又哪里是好做的?打从头一日起,沈怀桢便觉那喉咙里不住地泛酸水,每日家只是干哕。怎奈为了腹中骨血,只得强捺下肚里的恶心,勉强进些饮食。
      柳燕声见他面如白纸,蹙眉问道:“你今日可还好么?”
      沈怀桢心下苦笑道:到了这步田地,哪里还能说个好字?恨不得寻一瓶绿矾油来,生生灌进嘴里,连皮带肉烧烂了,方才干净!
      正想着,忽觉肚里又是一阵翻腾泛恶。他怕扰了柳燕声用饭,忙不迭撂下筷子,扯起袖子掩了口,跌跌撞撞,一径抢出门外去了。
      正穿过那游廊转角处,因走得太急,收势不住,猛可里一头撞在一个人怀里。这当口,他肚里那酸水早顶到了嗓子眼,哪里还有工夫抬头看撞了哪个?更顾不得开口赔不是,只把头一低,直奔东厕而去。
      那金龟见冲撞了贵客,张口便骂道:“兀那瞎了狗眼的!忙着去投胎么?”骂罢,挽起袖子便要赶上前去揪打,却教那贵客拿扇柄一格,生生给拦下了。
      你道这被撞的是谁?原来此人姓梁,双名世麟,乃是当朝顺天府尹的嫡亲公子。生得虽是一表人材,相貌堂堂,却是个有名的花花太岁,色中饿鬼。惯会在这行院之中眠花宿柳,使钱撒漫。因此上,这起粉头帮闲、老鸨王八,见了他便如见了活财神一般,一个个极力奉承,大大小小,都尊他一声梁姐夫。
      那梁世麟被这一撞,虽是胸口生疼,却觉着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早把那三魂七魄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哪里还顾得发怒?因一把扯住金龟的衣襟,急急问道:“好王八!你这院里几时私藏下这等绝色的尤物?”
      金龟一听这话,便知这活财神是动了邪火了,忙陪着笑脸,按着谢四娘先前的吩咐,胡诌道:“回姐夫的话,这原是南边才买来的一个牝儿,名唤裴贞。因他肚里带了一块肉,四娘便发个慈悲,暂教他做些轻省活计。只等他卸了货,将息好了身子,早晚是要挂牌接客的。到那时节,少不得头一个还要请姐夫来尝新哩!”
      话犹未了,只听得旁边有人尖着嗓子接口道:“这一块好肉都送到嘴边了,何必偏要苦等那小孽种生下来哩?”
      说话的正是那李苗儿。他才刚打发了一个孤老,此刻身上胡乱披着一领姜黄夹花绫的时样披风,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一步三摇地扭搭了过来。他见是梁世麟,更是挤眉弄眼,满面堆下笑来,浪声浪气地叫道:“好姐夫,你就不想尝尝,这双身子的牝儿究竟是个甚么滋味?奴家听人说……”他故意留着半截话不说,只把那张鼻塌嘴斜的圆脸直凑到梁世麟眼前,乔张做致,做出副脉脉含情的模样来。
      那梁世麟平日里相与的尽是些粉妆玉琢的美人,如今见这等丑鬼也敢来挨身卖俏,登时勃然大怒,喝骂道:“哪里来的活鬼!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家那副模样!”说罢,兜脸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也是李苗儿合当倒运,数尽命终,这一掌,直打得他往后连退了几步,一跤跌倒,那脑后不偏不倚,恰恰磕在院中太湖石的尖角上。只听得他大叫一声,两腿一蹬,翻了白眼,便呜呼哀哉,一命归西去了。
      那金龟大着胆子,伸出两个指头,往他鼻子底下一探,哪里还有半分热气?登时吓得扑通跌在地下,筛糠也似乱抖,连声叫道:“苦也苦也!真个弄出人命来了!”
      梁世麟骂道:“号你爷的丧!不过死了个贱骨头,也值当这般大惊小怪?倒扫了爷的兴!”他此刻满心只惦记着方才那牝儿,便向腰间顺手摸出两锭大银,看也不看,只管劈手掷将过去。一锭砸在金龟脑门上,另一锭正砸在李苗儿尸首上。因道:“拿去买口薄皮棺材,把这贱人拖出去埋了便罢。”说着,把扇子一摇,又笑道:“你去传话给谢四娘,休拿甚么借口来搪塞,今夜便要把那裴贞洗剥干净,送进房来,爷要好生受用受用这孕牝的滋味!”
      却说那谢四娘自接了梁世麟一包沉甸甸的雪花白银,先前许给沈怀桢的话便只当个屁一般,早一气放到爪哇国去了。她肚里寻思道:这厮性子又臭又硬,若要用强,只怕弄出人命,反为不美。莫若暗地里做些手脚,先用蒙汗药麻翻了他,再灌些极烈的虎狼媚药,熬煎得他淫心大动。到了那时节,不怕他不乖乖就范!主意已定,忙唤了金龟进房。两个关上房门,凑在灯底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细细密谋了一番。
      沈怀桢哪里晓得虔婆肚里这等歹毒算计?到了起更时分,只当厨房送来的那碗汤水是安胎的补药,也不疑心,接过来一气吃了,倒头便睡死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几个更次,那蒙汗药力渐渐散了些。他忽觉身上如压了一盘大石磨一般,连气也透不出一口来。又觉那脖项边,热剌剌、湿津津的。
      他彼时昏昏沉沉,神魂迷乱,只当还是在梦里,正与自家牡君鸾颠凤倒。因伸出双臂,轻轻去推那人肩头,口内含糊叫道:“云郎,使不得……不要……”
      话犹未了,却听得身上那人怪笑道:“你这骚牝子,嘴里说着不要,底下这两条腿儿倒把爷缠得死紧!真个是天生的骚骨头,惯会假撇清!”
      沈怀桢猛听得这声气犹如破锣一般,哪里是自家云郎?霍地睁眼看时,大骇道:“你是甚么人?还不快快滚下去!”一面骂,一面死命当胸推去。
      梁世麟平日在这些行院里,倚财仗势,哪个不来趋奉?何曾吃过这等折辱?登时无名火高三千丈,大骂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敢教爷滚!”说罢,劈面就是一个嘴巴!
      这一巴掌端的狠厉,直打得沈怀桢眼冒金星,两耳轰鸣,连牙缝里都迸出血来。
      眼见那贼汉淫心大发,两只手死命乱扯,顷刻间早把他衣衫剥开,沈怀桢一面死命抵住那压下来的蠢物,一面惨声叫道:“裴剡!裴剡救我!裴剡!”
      那梁世麟猛听得他口里叫出“裴剡”二字,倒吃了一惊,只道是自家听差了。停了手,又听了一回,果然不错,便喝问道:“那个遭瘟的野种却是你甚么人?”见他只顾死命挣扎,咬紧牙关再不则声,便劈手捏住他那下巴颏儿,恶狠狠骂道:“好贱人!快快实说!若有半字虚言,爷活活掐死你这小贱种!”
      沈怀桢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猛地一挣,奋力拍开那只手,啐了一口骂道:“他是我的牡君,我是他的契牝!你今日若敢动我半个指头,待他日后知晓了,管教你这狗贼碎尸万段!”
      梁世麟乍见他这般贞烈模样,倒呆了一呆。随即一拍大腿,仰面狂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指着沈怀桢骂道:“你这贱人还在发痴哩!裴剡那短命鬼早死在夷州了!前月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说是塞决口时教大浪卷了去,连根骨头都没寻见,怕不早喂了江里的王八了!端的是死得干净!”说罢,把眼一眯,淫心愈炽,狞笑道:“他既做了水底的死鬼,你便是个现成的小寡妇。且让爷来尝尝,他裴剡留下的这寡牝,究竟是个甚么滋味!”
      这一番话,犹如顶门上轰下一个焦雷,直震得沈怀桢头目森然,眼前发黑。霎时间,万念俱灰,单把个身子直僵僵挺在榻上,浑如悬丝傀儡一般,再不知挣扎,但凭人摆布了。
      那梁世麟见他如此,只当他心肯了,忙挺起那桩儿,狠命撞将进去。谁知那牝户竟紧闭得铁桶相似。凭他使尽浑身气力,只是挨不进半寸。梁世麟不由得破口大骂道:“真个活见鬼!爷今日偏不信邪,定要弄开你这贱人的门户!”
      沈怀桢两眼直瞪瞪的,猛可的却觉胸中一阵泛恶,一股酸水直涌上喉咙,便死命翻过身去,哇啦一声,尽数呕了出来。
      那梁世麟在外头乱磨乱撞了半日,早急得满头油汗,无名火起。又见这贱人不肯随顺凑趣便罢,反倒吐出一口黄水来,直溅了他一身,登时暴跳如雷,大骂道:“不知死活的贱骨头!敢拿这等腌臜东西来泼爷!”说罢,劈面又是两个漏风巴掌!
      沈怀桢正被打得头晕目眩,忽听得外头有人将门板擂得震天价响,高声叫道:“裴贞!裴贞!你在房里不曾?”那声气听来甚是嘶哑,不是别人,正是柳燕声。
      沈怀桢原已心如死灰,单待一死,猛听得这一声唤,也不知打哪儿生出一股气力来,竟将压在身上的梁世麟狠命一推,连滚带爬跌下榻来。随即一径扑向房门,嘶声凄叫道:“燕娘救命!”
      梁世麟眼见这到口的好肉要溜,不由暴喝一声:“哪里走!”当即从地下那堆散乱衣衫里掣出一条牛皮软鞭来,手腕一扬,觑准沈怀桢后背便死命抽将下去!
      只听得一声惨嚎,沈怀桢登时扑通跌在地下,噗的呕出一口鲜血来。
      柳燕声听得屋里光景不对,心下发急,哪里还顾得许多?一头撞开门扇便闯了进来。眼见沈怀桢赤条条跌在地下,正待上前去搀,早教那梁世麟回手一鞭,着着实实抽在身上。柳燕声却连疼也顾不得了,顺势往前合身一扑,死死抱住梁世麟的两条大腿,再不肯撒手。扭头冲沈怀桢大叫道:“快逃命去!休管老娘死活!”
      那梁世麟几曾受过这等下贱粉头的鸟气?当下照准柳燕声心窝里就是一脚,手中软鞭更不容情,雨点般抽将下去,直打得这老娼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口内只管骂道:“不知死活的老乞婆!连爷的虎须你也敢来捋!赶着来作死不成!”
      这一番响动,早惊动了满院子的粉头孤老,并那一干王八龟奴。一个个挨肩擦背,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虽觑见里头打得凄惨,只是惧怕那梁世麟的淫威,哪个敢上前去触这个霉头?不过是袖着手,交头接耳,权当一场戏看罢了。
      此时那柳燕声早教打得血肉模糊,全没个人样了。她单强撑着一口气,将身子往沈怀桢这头挣了一挣。口鼻里鲜血直涌,两片嘴唇却兀自微张,嗫嚅道:“快逃命去……老娘这辈子……已是不中用了……”
      沈怀桢护着肚腹瘫软在门后,早哭得涕泪交下,五内如焚,心道:我素日并不曾与她多少好处,又非亲非故,她图个甚么,竟肯这般舍命救我?
      当下挣扎着欲伸手去扯她衣角,口中连声唤道:“燕娘!燕娘!”猛可里却觉肚中一阵阵绞痛,恰似有把钝刀子在那肠肚里乱割乱绞一般,直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软做一堆,竟是连半步也挪移不动了。
      那梁世麟打了一回,见这老货两手虽松了,身子却还横在脚边,心下只嫌晦气,啐了一口骂道:“好个作死的贱骨头!要死,滚去外头死!休要脏了爷的屋子!”说罢,飞起一脚,把个柳燕声连人带血,从门里头直踢出廊檐外去。
      也不知多早晚,天际阴云四合,竟飘下几点碎雪来。只见一领残破的桃红夹袄孤零零委顿在院中,上下早教鲜血溻透了,映着四周白雪,殷红刺目,恰似阶前那一丛开得正艳的红山茶。

      “小贱人,这番却该轮到你了!”
      那梁世麟眼见弄出了人命,心下非但不惧,那股子淫邪兽心反倒越发炽盛起来。怪笑了一声,手里倒拖着那条血渌渌的软鞭,一步步直逼将过来。
      沈怀桢觑见他挺着那孽物逼来,自知今日在劫难逃。当下哽咽着唤了声“云郎”,将手在那肚腹间轻轻一抚,惨然泣道:“是爹爹无用,再护不住你了。”
      言讫,猛可的从地下挣起身来,两眼一闭,望旁边那朱漆大柱上,狠命一头撞将去!
      却说次日天明,日头虽则出来了,街上仍是朔风凛冽,透骨生寒。忽听得人丛里,有个扎双髻的小丫头娇声叫道:“爹爹,我要吃糖葫芦儿,还要些瓜子儿嗑!”随即便见一条汉子笑道:“好好好!乖燕儿,都依你,一发买来与你吃。来,爹抱你去!”说罢,一把将那女孩儿高高抱起,亲了又亲。
      时值年关将近,那街市之上,置办年下物事的士庶男女,挨三顶五,络绎不绝,端的是好不热闹。
      “兄长,咱们可算是回到京城了!”
      甫一踏进京师地面,江晏那颗悬了半载的心,方才实实落了地。他在马上舒展了一番筋骨后,不住地四下张望,面上早欢喜得眼笑眉开。
      裴剡将腕上一串香珠轻轻捻了两捻,只微微颔首,含笑不语。
      正催开□□马,要往国公府去。抬头间,却见旁边一条僻静夹道里钻出几个头戴绿巾的龟奴来,喘吁吁地扛着三卷破芦席,取路望东郊赶去。
      因走得急,中间那一卷芦席早散了开,忽地一晃,露出里头半张血肉模糊的面孔来。
      裴剡这一眼觑见,不知怎的,心下竟扑扑乱跳起来,不觉将缰绳勒了一勒。
      江晏见他死死勒住缰绳,只管往那腌臜处张望,忙催马上前,低声劝道:“兄长,你却看那里做甚?那都是东院里的人,破席里裹着的,不是得了恶疮烂死的老妓,就是被恶客作践死的倒运粉头。”又连声劝道:“兄长快莫看他,没来由撞了晦气。咱们还是快些回府去,洗沐更衣,早些安歇才是正经。”
      裴剡听了,却忍不住又回过头去,张望了一回。但见那几个龟奴脚下如飞,出了城门,早已去得远了,哪里还看得真切?
      他收转眼光,忽觉额角上那才结疤的伤处如针挑一般,又生生作痛起来。他皱起双眉,将丝缰一抖,径奔黄花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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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司注:
      ①图:林椿《山茶霁雪》局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回 逞邪欲恶霸相欺,返京师前尘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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