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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回 平獠乱将军治洪,落风尘员外忍辱 且说石蠔山 ...

  •   且说石蠔山上一番剿捕,那一伙山獠余孽,一夜之间便被杀得七零八落,诛的诛,降的降了。次日天明,裴剡却未即刻收兵下山,只叫人把那山寨细细搜检,查算人数。
      这一查,倒查出些古怪来。原来这一起贼寇通共一百八十六口,斩杀了七十九人,剩下那一百零七口降贼里,倒有大半尽是些老幼妇孺。内中那年纪最大的,发白齿落,已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儿,那年纪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竟是个将将满月的婴孩。
      裴剡心中生疑,当下提了几个为首的来审,方知这干人并非甚么积年的草寇,而俱是这夷州本处的乡民,祖祖辈辈,只靠着下海打鱼过活。怎奈朝廷降下一道禁海的严旨,生生绝了众人的衣食之路。实在是饿得急了,便顾不得王法,被个打鱼的头领,唤作陈嘉福的,从中撮弄,假充做山獠强人,占了石蠔山,做起这没本钱的买卖来。
      内中虽有几个老实本分的,不肯做这等丧天理的勾当,怎奈俱是同族骨肉,又无别路可走,也只得虚挂着个小喽啰的名色,每日只做些打柴挑水、烧火造饭的粗重活计,混一日是一日罢了。
      此时虽是季夏将尽,暑气却仍如笼屉一般,四面蒸人。只过了一夜工夫,那七十九具尸首便已腐烂发胀,臭不可闻。裴剡原是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何曾怕甚么血腥秽气?此刻闻了这股臭气,不知怎的,竟觉肚里一阵翻腾,有些作呕起来。
      恐怕日子久了,酿成瘟疫,便教架起大堆干柴,放把火一齐烧化了。剩下那百十口降贼,便押送本处巡检司,就地发落去了。
      顷刻间,黑烟滚滚,直冲霄汉。裴剡撇下众人,径踱至崖边,把眼望将下去。这一看,但见夷州地面千岩万壑,峰峦相接,如龙脊起伏,连绵不绝。更有那大片磳田,层层叠叠,从山脚盘旋直上山巅,宛如登天长梯一般。林木丛中,隐隐露出一两块红土平地,从半天里望下去,也就如一方手帕大小。
      见了这般光景,裴剡猛然想起沈怀桢当日言语,竟是分毫不差。心下暗忖道:他在这一节上,倒不曾欺我。一时触动情怀,不觉怔怔地痴想道:那陈嘉福几个贼首,恶贯满盈,便是千刀万剐,原也死有余辜。但若非朝廷严禁下海,绝了百姓的衣食道路,他们又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我今日这一场杀戮,毕竟是功是罪?
      正自寻思,忽听得背后脚步声响。裴剡回头见是江晏,默然半晌,方才皱起双眉,低声道:“明昭,我平生剿杀的獠蛮虽多,却也不曾去问他一问,他们究竟是为着甚么缘故做了贼。”
      江晏听了,面不改色道:“兄长,常言道得好,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那起人既选择落草为寇,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便皆是咎由自取,理该如此,何须为之烦恼?”
      裴剡一时默然无言。
      却说此间事毕,烟消火灭。陡然间,四下里阴云布合,昏惨惨压将下来,不多时,便打下豆大的雨点。裴剡见天色有异,忙忙催动□□马,引着众军下山去了。
      少顷,但见那万绿丛中突地现出一串串红果来。那果子被雨水一浸,水淋淋红艳艳的,累累垂垂,委实招眼。裴剡心下一动,暗道:这荒山野岭,不意也有此物。当下便把马勒住。

      江晏正跟在马后,顺眼看去,笑着问道:“兄长,这是甚么果子?怎的竟不曾见过?”
      裴剡道:“是荔枝。”说着,便在马上把身子一探,随手折了一枝下来。
      旁边那起兵卒多是些嘴馋的,见了这般鲜红惹眼的果子,哪里还忍耐得住?一个个撇下枪棒,争先恐后去摘。更有那等贪嘴的,竟攀上树去,顷刻间便揣了满怀。
      江晏劈手抢了一串过来,剥去红皮,连肉带核丢在口中。嚼了两嚼,笑道:“果然好滋味!”说罢,将马一拍,凑向前来问道:“兄长,此间事已了,我等也该回京复旨了罢?”
      裴剡却不答话,只剥了颗荔枝送在口内,细细嚼了一回。但觉清甜微酸,满口生津。默了片刻,举目望向澜安城,道:“且不忙。待我去将人接来。”
      江晏听了这话,心下已自会意,却也不好多说甚么,只得气忿忿地将话咽回肚里。
      旁边几个军汉嘴里虽是吃着果子,耳内却都听得真切,便一齐攒拢来,七嘴八舌问道:
      “接人?将军这是要去接甚么人?”
      “莫不是前番流落在外时,在哪里遇着的相好?”
      “哎呀!不知是怎生一个标致人儿,惹得咱们将军这般牵肠挂肚,一日也撇他不得?”
      江晏猛然想起那人的一副狐媚嘴脸,不由得嘟嘟哝哝骂道:“那是个天生的狐媚子!将军若不下狠心撇闪了他,早晚被摄了魂去,连骨髓也要叫他淘得干干净净!”
      那几个军汉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一个个如呆鸟一般,直摸不着半点头脑。
      且说转眼间,这雨竟越下越紧,如倾盆倒瓮一般。裴剡这一行人加鞭赶路,看看到了澜安地面,江晏在马上把鞭子一指,道:“将军,前边便是夷江,过了江就是澜安城了,只是……”
      一语未了,众人早惊得目瞪口呆。只见那江水不知几时暴涨起来,端的是大浪滔天,黄汤滚滚,直如猛兽张口一般。又见那一江浊水内,大鱼逆流乱跳,小鱼攒聚跃波。岸上那些蛇虫虾蟆之属,也都趋高避水,乱爬乱窜。真个是天翻地覆,好不骇人!
      裴剡眉头一皱,迎着风雨,定睛望前看时,忽见那江堤之上,竟有一簇官兵,头上尽裹着红巾,乱纷纷望这边奔将过来。
      裴剡吩咐道:“且去看看。”随即把马一拍,抢在头里。及至近前,便勒马喝问道:“是甚么缘故,这等慌张?”
      因风狂雨骤,郑康年也看不真切来人是谁,但见马上那将威风凛凛,背后随着一彪军马,浑如天神降世一般!心下悲喜交加,忙忙扑地跪倒,放声大哭道:“将军救命!水势太恶,江堤看看溃决,乞望将军救拔这一城百姓性命罢!”
      裴剡见那一江浊浪排山倒海而至,其声震天动地,响若雷霆,心知他所言非虚。这等恶水,倘或冲决了堤岸,澜安这满城生灵,顷刻间尽皆要入鱼腹!
      江晏在旁见他面色有变,双眉紧锁,料道他又要揽这桩闲事。心下着实焦躁,急叫了一声:“兄长!”
      裴剡喝止道:“不必多言,救人要紧!”忙传将令,教众军一齐下马。也不分大小将校、寻常兵卒,尽皆去担土运石,并力筑堤堵决。
      众人挨肩擦背,日夜并不敢歇,那些土袋沙包,也不知填了几千几万。
      只是人有千算,天只一算。忽听得豁喇喇一声响,如天崩地塌一般,那大堤到底溃了一角。那水蓄得久了,这番得了路,直如下山猛虎、出海蛟龙一般,只一霎时,便把那些沙包土袋,连那许多填江的军民尽卷在浪里,登时没了踪影。
      那雨点如同铁豆子一般,乱打在甲胄上,铮铮作响。定睛看时,只见漫天匝地,昏惨惨一片,哪里还有个乾坤?
      裴剡双眉倒竖,厉声大喝道:“大祸将至!众军快将臂膀相连,筑作人堤死守!”喝声未绝,早把那一副鱼鳞重甲卸下,弃于泥水之中。随即绰起一根粗麻索,向腰间用力一勒,紧紧绾了个死结。
      众军汉见主将这般,哪一个还顾惜性命?也都忙忙脱了盔甲,依样施为。
      江晏见了,慌忙一把扯住裴剡的臂膊,急急叫道:“兄长,万万使不得!这肉堤多你一个不见厚,少你一个不见薄!你何苦亲身去同那水怪龙王拼命?况且、况且你那契牝——倘或你有个好歹,教他日后如何过活!”
      裴剡闻言,拿眼去那滔天黄汤里一觑,回首又见这一干兵丁,黑压压的一片,都眼巴巴望将过来。当下沉声道:“明昭,此言差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说罢,臂膀猛地一挣,甩脱江晏,大步抢至那人丛前头。
      此时天昏地黑,大雨如注。只听得那水声如同雷吼一般,震耳欲聋。裴剡立在堤岸缺口处,猛可的将身一纵,扑通一声,径投浊浪中去了!
      江晏方才还苦苦相阻,猛见裴剡竟真个舍命跳下水去,哪里还顾得自家性命?当下卸甲勒绳,也随着跃入洪流。
      余下那八百军汉,见他两个都跳入那一江黄汤之内,哪一个还肯缩头?齐齐发一声喊,一个个奋勇争先,尽皆扑入那滔滔浊浪之中!
      “裴剡!裴剡!”
      时交五更将阑,窗外天色半明半暗。沈怀桢梦魂颠倒,口里乱叫。猛将身子一挣,撒然醒转,但觉心头扑扑乱跳,早出了一身冷汗。
      那同房歇息的柳燕声隔着帘子听见动静,柔声问道:“怎的?敢是又教魇住了?”
      沈怀桢揩去额上汗水,只觉小腿肚上无故又转起筋来,酸疼难当。一面伸手去揉搓,一面含糊应道:“正是。”
      原来自那平獠将军在夷州生死不知的消息传进京来,他便如失了魂魄一般,日夜悬心。到了夜间,翻来覆去,竟无一夕不入梦。适才这一番惊悸,却又是梦见裴剡教那大水卷将去,救之不及。
      他这边厢正自惊魂未定,忽听得帘外有人破口大骂道:“大清早的,哪个在这儿嚎丧?唬得我手一抖,把眉毛都描歪了!”言还未了,猛可里飞过一只三寸长的红绫睡鞋来,扑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正打在沈怀桢的面门上。
      柳燕声正往面上罩着一方青纱,见沈怀桢被打,心头火起,跳将起来,指着骂道:“李苗儿!你又发的甚么疯!你那张脸,便是刮上二斤白粉,也是个没毛的猢狲!你若再敢作践裴贞,老娘便把自己身上淌的脓血、呕出的痰涎,尽和在你那饭碗里!管教你也同我一般,生碗口大一个恶疮,烂去了鼻子,变作个丑鬼才罢!”
      教柳燕声这一顿恶骂,李苗儿心下多少有些怯了。只是嘴里仍旧不干不净,喃喃骂道:“一个是带肚子的赔钱货,一个是没人弄的烂皮肉,我倒了八辈子霉,才跟这两个同在一屋里住!”
      心下越想越恨:我在那虔婆跟前,不知费了多少心机,那样奉承巴结,也不见她正眼觑我一觑。怎么这新来的揣着个累赘,倒合了她的意,当个活宝贝一般捧着?真真是老天瞎了眼!
      柳燕声向着那边又啐了一口,对沈怀桢道:“你休理那歪辣骨。他就是见你生得标致,红了眼,特地来寻趁你的。”
      原来这李苗儿是这莺花巷里出了名的一个鼓子花。生得两道扫帚般的黑眉,压了大半个额角。那眼耳口鼻又尽皆挤作一处,恰似一块死面饽饽一般,并没一处有些模样的。只因他在枕席上全无半点廉耻,便是那等吮痈舐痔的勾当,他也无不依从,这才在东院里胡乱混口饭吃。
      此等人,见了那些孤老,便满面堆下笑来,百般趋奉,若对着院里一班姊妹兄弟,却又换了一副嘴脸,惯会白眼相看。倘或见个生得标致些的,只怕抢了他的主顾去,更立时认作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柳燕声见李苗儿住了嘴,也就不去睬他,只看着沈怀桢高挺的肚腹,又问道:“这身子有几个月了?看这光景,敢是快临盆了?”肚里不觉暗自叹息道:当初若不曾落了那胎,拉扯到如今,算来也该娶妻生子了。
      沈怀桢一手托着身子,一手扶定床沿,慢慢挪下地来,含笑道:“将将六个月了。”心下暗想:只待留下这点骨血,那时我便是一索子吊死,也再无挂碍了。
      柳燕声见了他脸上这一笑,不觉看呆了半晌。随后忙忙把自家那生满红疮的双手缩向袖里去,想道:我本也是个良家女子,若非那砍千刀的狠心老子将我卖入这火坑,若非那黑心短命的虔婆逼着我去接那海外来的红毛番鬼,何至于染了这一身恶疮,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正暗自伤怀,忽听得门外有人高声骂道:“还挺尸哩!日头都有三丈高了!一个个还不快快爬起来,梳洗打扮干净,好去接客!”
      原来正是那老王八,唤作金贵的,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发狠骂人。
      满院的粉头听了,这才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将起来,胡乱把些红绿衣裳披在身上,也懒待去梳洗匀面。
      独有那李苗儿,听见要接客,倒着实欢喜。用青黛把那新绞的两道细眉重新画了,扣上一顶假髻,便急急推开窗子,冲着外头笑道:“来了,来了!活似催命鬼一般,连人的魂儿也要教你催散了!”
      那金龟见了是他,也不答话,径挨到窗前,伸进手去,在他胸前狠狠拧了一把,笑道:“还是咱们苗儿乖觉。你且放心,今日定留几个好主顾与你受用。”
      似他这等鼓子花,哪里来甚么好主顾?左右不过是些没钱的穷酸饿醋,或是那挑粪抬轿的粗夯汉子。便是寻常做小买卖的,也未必肯要他。
      偏生这李苗儿听了,倒似得了天大的造化一般,直笑得两眼连缝儿都没了。
      沈怀桢在帘内冷眼觑着,见他两个在那里调情卖俏,丑态百出,只觉肚里一阵阵翻腾,险些又呕了出来。
      柳燕声见他这般,蹙眉问道:“你这肚子越发沉了,今日可还要接客么?”又见沈怀桢托着肚子,行步艰难,本待去扶,却猛然想起自己那一手疮疤,忙又缩了回来,只发愁道:“要不去跟妈妈讨个情,今日且歇息一日罢?”
      沈怀桢冷笑道:“那虔婆哪里会依?”
      原来一个月前,他流落京师,昏死在这东院后巷,恰教虔婆谢四娘撞见。那老鸨见他虽是叫化子打扮,洗净了脸,却是个绝色的男牝。当下便唤人抬将进去,延医调治,实实灌了许多参汤补药下去。
      待沈怀桢悠悠醒转,这虔婆便露出本相来,拿出一纸花账,逼着沈怀桢如数填还。若敢说半个不字,便要锁去见官。沈怀桢此时囊空如洗,便是连皮带骨称了卖,也还她不起。故而明知这虔婆早做就了圈套,单逼着他卖身接客,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忍辱画押,屈身留在这东院里罢了。
      说来也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这等趁火打劫、逼良为娼的辣手,岂不都是他沈怀桢从前做惯了的勾当?罢罢罢,人在矮檐下,哪个敢不低头!况且眼下肚里这点骨血正不安稳,若再强着性子惹恼了那虔婆,只怕便是一尸两命的下场。想罢,便伸手去扯柳燕声的腕子,低声道:“快快走罢。”
      柳燕声却吃了一惊,只管低头觑着那只手。但见那手指细如削葱,白似羊脂,竟也不嫌腌臜,实实地扣在自家这满是烂疮的腕子上。一时不觉怔住,任凭沈怀桢拉着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几步,心下一酸,早滚下泪来,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住。
      沈怀桢回头问道:“这是怎的说?敢是身上哪里又疼了?”
      柳燕声忙取出一条旧帕子抹泪,隔着青纱,红着眼圈抽噎道:“不妨事。只是你待我委实太厚。竟不憎嫌我这一身烂肉,肯伸手来沾我。前日更不知往哪里讨的方子,抓了那败毒散与我吃。我早是个等死的鬼了,除了你,哪个还拿我当个人看?”说到伤心处,哪里还忍得住?只管放声号哭,将那面纱都溻得透湿。
      沈怀桢听了,默然半晌。他原哪里有甚么善心?不避忌柳燕声,不过因他从前在风月场中厮混得久了,深知这等恶疮的底细。只消不吃那口内的涎水,不沾那下头的脓血,单只这般挨着些皮肉,断不至过了病气。至于那败毒散,也不过是他偶然记着的一个方子罢了。这点微末小惠,也算得是个“好”么?
      他肚里不觉冷笑了一声,又想道:当初在澜安城里,我不知费了多少精神,替那起子骨肉亲戚弥缝了多少烂污丑事。及至我倒运落魄了,又怎不见他们记着我昔日半点好处?
      呆了一回,暂将心事按下,只伸手在柳燕声手背上轻拍了两下,道:“走罢,燕娘。去得迟了,那虔婆只怕又要啰唣。”
      柳燕声教他这一唤,方才省觉过来。眼里却噙着两包眼泪,咬牙切齿地恨道:“凭她啰唣去罢!老娘这一世,早便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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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司注:
      ①图:宋徽宗赵佶《写生翎毛图》局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六回 平獠乱将军治洪,落风尘员外忍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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