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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回 揭冤情牡牝泯怨,惊鬼神员外悔罪 且说堪堪交 ...
且说堪堪交了五鼓,天色尚未放亮。黑地里只听得淅零零一阵冷雨,更兼远远几声犬吠鸡鸣。裴剡冒着风雨,只涌身一跃,早翻过高墙,落在这沈府东院里。
刚踅进房中,便觉一股甜香直扑鼻端。急急趋至榻前,将那红纱帐子打起。看时,只见沈怀桢缩作一团,倒在枕上,面皮飞红,浑身是汗,连那白绫小衣也早溻湿了大半。显见得是方才独自一个,生生捱过了一阵潮热。
沈怀桢正昏沉间,猛可里浑身一战,霍地睁开眼来。定睛一看,认出是裴剡,当下不觉簌簌地掉下泪来,也顾不得身上不成个体统,早把身子一倾,一径往他怀里扑去。
裴剡见他扑来,却将身子往旁只一闪。回身踅至桌边,摸出个火折子来,将那半截蜡烛点上。
沈怀桢这一扑不着,跌在榻上,登时怔了,只管直瞪瞪望着他。
裴剡掌着灯,回转过身来。那烛影半明半暗,照得他面皮上看不出个喜怒。停了半晌,方听得他开口道:“那苏清……”
听得这名字,沈怀桢登时将脸一沉,径自扭过头去。
裴剡却抢步上前,一把将他两腮捏住,生生拗将过来,厉声道:“你今日偏得听个分明!”
沈怀桢被他拿住,挣扎不脱,没奈何,只得暗暗咬着牙,听他把那苏清的底细与冤屈,从头至尾,细细说知。
待裴剡说罢,沈怀桢猛可的把脸一挣,脱了那手去,连声冷笑起来,道:“你这连日不着家,我道是去了哪里,原来却是去为那贱人打听这起子事!他便是吃人强逼也罢,自甘下贱也罢,干我甚事?又干你甚事?!难道是我逼他进的府,我逼他投的井不成?!倒不曾看出来,你和那短命娼根竟还有这等交情!怎么,你今日这黑更半夜的摸回来,莫不是要替他出气,特特来杀我不成?”
说着,连鞋也顾不得穿,光着两只脚跳下榻来,劈手扯过那根银鞭,往拔步床的栏杆上只一搭,早绾作一个套儿。
又道:“事到如今,索性一发都对你明说了罢!钟真那小贱人的事,原也是我暗中下的圈套!我就是看不得他成日家涎着脸来歪缠你!听不得他满嘴里阿哥长、阿哥短的瞎叫唤!”
说罢,把眼一闭,将脖子往那套里只一伸,就要寻死!
裴剡见他这般寻死觅活,立时劈手夺了那鞭子掷在地下,一把拿住他臂膊,生生向床柱上掼去!
沈怀桢吃他这一撞,背上好生疼痛,却兀自仰起脸来,冷冷道:“你打从头一日见我,便晓得我沈怀桢是个甚么样的行事作派!今日倒来怪我黑了心肠不成?”
裴剡听了这句,登时做声不得。少顷,将他向榻上只一推,摔下帐子,抽身便走。
裴剡这一走,房里立时又冷冷清清。沈怀桢和衣缩在榻上,翻来覆去,浑身上下只如针扎一般,百般熬煎。恍惚间,只觉苏清身上那股子芙蓉香兀自直往鼻里钻来。饶是他这几日将浑身洗拔了十七八遍,恨不能生生搓脱了一层皮去,也总觉着那香气如何也洗刷不退。
须臾,外头那雨越发下得大了,打得窗棂劈啪作响,犹如撒豆一般。沈怀桢登时只觉一肚皮的怨气与邪火直冲顶门,再按捺不住。当下跳下榻来,将两扇房门猛地一拽,便一头撞将出去,在雨中不住叫道:“裴剡!裴剡!”
也不知在黑地里奔了多久,脚下一绊,猛省转来。定睛看时,不想早撞到了宗祠门首。不上几步远,赫然便是苏清寻死的那口水井。
沈怀桢正自心头发毛,不觉脚下一滑,望前只一扑,半截身子早撞在那井沿上,险些儿便栽下井去!
正唬得魂飞天外,忽听得背后有人低声道:“原来你这等心狠的,也晓得怕么?”
沈怀桢还不曾定过神,背后早伸过一只手来,一把将他从那井口边生生扯开。回头看时,不是那半路踅回的裴剡却是谁?沈怀桢此时心头撞鹿一般,一颗心险些不曾从腔子里跳将出来。当下也不知是唬的还是恨的,索性披头散发的撒起泼来,放声哭骂道:“你只管丢开手!索性由我跌进这井里死了休!你如今竟为个短命鬼,就这般作践起我来了!”
裴剡听了这等诛心的言语,竟真个把手一撒,撇下他那半截身子搭在井口边,再不去理会。随即捏着拳头,望那青石井沿上,狠狠砸将下去!
沈怀桢觑见他拳头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涌将出来,登时唬得慌了手脚。连滚带爬合扑到他跟前,一把捧住那鲜血淋漓的拳头,哽咽着哭道:“云郎,你莫要这般作践自己!千错万错,都是我这猪油蒙了心的不是!好云郎,你只当可怜见,权且饶了我这一遭罢!”
他这一番痛哭,越发收拾不住。裴剡本待硬下心肠不理,忽觉一阵苦香扑面而来,直透心窍。这原是牝子伤心到了极处的征候。半晌,心下暗叹一声,到底俯下身去,将沈怀桢从那泥水里一把捞将起来,紧紧揽在怀内。
次日天明,沈怀桢捱起身来,里里外外寻不着裴剡的影儿。只当他又狠心抛闪了自己,坐在榻上,一时没个计较处。吃过早饭,备下些纸锞香烛等项,只独自一个,径往东门外去了。
且说这澜安城外,有一座东岳庙,乃是这夷州府第一等的大庙宇。里头大大小小,高高下下,拢共供着九十九尊神道。上至三世诸佛、玉皇大帝,下至十殿阎君、城隍土地,真个是诸天神佛,无不毕具。
沈怀桢转过正门的石牌坊,抬眼看时,只见那正殿盖造得十分巍峨,里头供的神道,也俱是金妆彩塑,法相庄严。他因怀着一肚子心事,也顾不得细看那些景致,径自走入殿内,就神案上拈了香,倒身便磕了几个头。
正欲虔心默祷,只求佛祖开恩,消脱了他前番的业障。举目看时,却见那龛座上端坐着的,哪里是甚么三世佛?分明是一尊送子娘娘并那十二个婆姐!
这大大小小的泥胎俱各妆塑得眉开眼笑,犹如活的一般,只顾一齐望定了他觑。沈怀桢正自头皮发麻,忽听得半空里起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来,高声言道:“妻星渐隐于十二长生,夫星得禄于三合旺地!”
沈怀桢心下大骇,急四下里张望,打着颤叫道:“甚么人在那厢说话?”
却哪里有人兜揽他?须臾,那声音又响将起来,兀自念道:“阴偶逢空亡劫煞,阳配临帝座将星!”
沈怀桢唬得手腕子一抖,早把那香撇在地下,战兢兢喝问道:“这话却是怎的讲?是哪个在这厢弄神弄鬼?!”瞪着眼四下里一睃,只见满殿里的善男信女依旧络绎不绝,各自烧香,竟没半点惊觉的光景。
正自惊疑间,猛可的回转头来,登时唬得魂飞天外。但见方才那神座上喜盈盈的送子娘娘,不知怎的,竟活生生变作个怒目圆睁的催命阎君!
“下头站的,还不与我跪下!”
半空中猛地打了个焦雷。只一霎,这好端端的香火胜地,竟平白化作了阴森森一座鬼府。那上首的阎罗天子面如蓝靛,环眼圆睁,直射出两道凶光。两旁的文武判官一个个执笔拿簿,齐齐点指着他,断喝道:“森罗殿上,还不将你那欺心害理的勾当从实招来!”
沈怀桢吃这当头一喝,登时唬得骨软筋麻,瘫倒在地。随即只管磕头如捣蒜,连声讨饶道:“阎君爷爷开恩!实不干小人的事!实不干小人的事啊!”
说罢,连滚带爬挣将起来,没头没脑只顾乱撞。这壁厢才堪堪躲过擎着钢叉的牛头马面,那壁厢又劈面撞见个绰着鬼头刀的恶目夜叉。一时间,甚么刀山剑树,油锅血池,那十八层地狱里的惨毒光景,直如走马灯一般,活生生俱在眼前乱转起来!
沈怀桢直唬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口中只叫得一声“苦也”!便仓皇抢出大殿。
跌跌撞撞下了拜亭,绕过水井,昏头搭脑间也不知怎的,竟登上了那阴气森森的奈何桥。猛抬头,但见那桥堍上单立着一尊白衣大士。定睛看时,那菩萨的眉眼面皮,竟与那投井惨死的苏清一般无二!
陡然间,四面八方雷霆大作。那菩萨兀自闭目,冷冷念道:“善报恶报,迟报速报,终须有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不知。”
正自惊魂不定,忽觉背后伸过一只冷冰冰的手来。只一推,沈怀桢登时一个倒栽葱,直望那桥下黑影里跌将下去!
大叫了一声:“啊呀!”撒然惊觉。睁眼看时,却哪里有甚么鬼门关、奈何桥?自己依旧好端端睡在帐中。
裴剡见他面如金纸,神魂不定,便探过手去,替他将鬓边汗湿的乱发掠了一掠。低声问道:“魇着了?可是梦见甚么作怪的事?”
沈怀桢早吓得浑身冷汗津津,连贴身的小衣也已溻得透湿。当下也不则声,只合身扑到裴剡怀中,吞声抽噎起来。
裴剡见他这般扑在怀里,不觉暗叹了一声,随即一把将他搂在怀中,再不言语。
经了那一夜的恶梦,沈怀桢次早捱起身来,心头犹自突突乱跳。天色堪堪才亮,便唤进白檀豆蔻两个来,吩咐打点下檀香净水、五色素果等项。待收拾停当,便同裴剡径往那东岳庙里去了。
他两个才转过门首的石牌楼,沈怀桢便径自踅入右首的地藏王殿里。随后就案上讨火点了香,两手高高擎着,向蒲团上倒身拜伏,虔心默祝道:南无冥阳救苦大愿地藏王菩萨摩诃萨!弟子沈怀桢,系大羲夷州府澜安县人氏,今于宝像之前,焚香供养,虔心叩拜莲座,伏愿菩萨慈光遍照,引亡魂往生净域,甘露普施,解怨释结!
裴剡平素原不信甚么神佛报应,今见他手里擎着那三炷清香,十分虔敬,不觉暗自叹息。当下挨傍着他肩头,一并在蒲团上跪下。心内默祷道:地藏慈尊在上,弟子裴剡,虔心叩首。痛念内人沈氏,今生业重,今对圣前发露忏悔,愿以弟子血肉之躯,代受刀兵疾疫之苦,愿以弟子三世福报,抵偿冤亲债主之愤,但求罪障冰消,善根增长。若得遂愿,誓持斋戒,印经造像,广行阴骘。
进罢香火,裴剡把沈怀桢从蒲团上搀将起来,两人并肩步出殿门。才绕过一处石栏花圃,迎面见一座偏殿,正中高高供着一尊将军金身。但见他披甲顶盔,横刀跃马,案前直是香烟缭绕。又见那龛座两边的石柱上镌着一副楹联,写道是:
偃武功,夷州黎庶安耕牧;
修文教,南郡馨香历春秋。
裴剡定睛朝那神像面上一觑,只觉那眉眼模样说不出的面善,倒像往日常会过的一般。须臾间,心头猛可里一跳,半晌再做声不得。
沈怀桢一面点香,一面道:“你可知这尊神道是谁?正是昔年名震南疆的靖国公裴牧!裴将军原是咱们夷州这一方的保境神明,求他护佑个出入平安,消灾解难,最是应验的。”
说着,将三炷清香递到裴剡手里,随口又道:“说来你也姓裴,与这位裴将军五百年前倒是一家,想必也是个前世的缘法,便同我一道磕个头罢。”
裴剡闻言,一声不语,将香接过。随后推金山倒玉柱般,直直跪将下去,竟冲着那泥塑金身,行下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沈怀桢因怀着一肚皮的心事,也未曾留心他的神色。待出了庙门,车行在半道上,他把话在嘴里滚了几遭,到底按捺不住,便打起帘子,拿眼觑着裴剡,低声问道:“那短命鬼的尸首,你却葬在何处了?”
裴剡道:“观音山。”
沈怀桢听罢,便教折转了路头,两人径往东郊去了。
到了观音山头,但见清风过处,松涛阵阵。沈怀桢立在那一垄新坟前,口中喃喃说道:“待回去,我自叫那扎彩匠与你糊一所三进的大宅院,连着花园水榭,再多扎几对齐整伶俐的丫头小厮伏侍你。”末后,又低声道:“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便是你魂灵不散,化作厉鬼来讨命,我沈怀桢也不怕你。”
待下山时,沈怀桢伏在裴剡背上,肚里犹自七上八下。捱了半日,将脸儿凑在裴剡耳边,悄声问道:“涟平沈家那起人,你可见过不曾?”
裴剡将他往上托了一托,教他伏得安稳些,方才侧过脸来,道:“那沈伯山夫妇因断了进益,早一年前便不知流落在何处,大抵已是填了沟壑,也算报应不爽。倒只剩沈晋祖那禽兽,作下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合当千刀万剐才是。”
沈怀桢听了,一时哑口无言,索性把个脸儿贴在他肩头上,低低嘟囔道:“他便有千般不是,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是我嫡亲的叔父。”
裴剡闻言,脚下不觉一顿。沉吟半晌,方道:“晓得了。”
——————————
罗曼司注:
①图:佚名水陆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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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回 揭冤情牡牝泯怨,惊鬼神员外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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