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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回 渡尘劫清风归天,起疑窦将军探秘 且说这苏清 ...

  •   且说这苏清,原名唤作雁回,祖居涟平县打埔街。生得面嫩,看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其实已二十有四。其父苏起元,算来也是个书香门第出身,自幼攻书,于晟宁二年进学。当年便央媒下聘,娶了澜安沈家旁支的女儿沈氏,小字蓉蓉的,来作正房娘子。
      及至十月满足,沈氏临盆,生下这苏雁回。落地之时,虽只得猫儿大小,那胎里带出来的形体,却与寻常小儿大不相同。他夫妻二人只道是菩萨显灵,特特赐下这个小牝子,从此视若性命,爱如珍宝,纵得十分娇惯。
      待雁回长到十岁上,他爹娘便央媒说合,许了本县数一数二的大户沈家。这沈家论起来,与澜安沈氏原是同宗。沈员外膝下止有一子,表字伯山。这沈少爷不单是个极难得的牡君,更兼满腹文章,生得一表人才。街坊邻里听闻结了这头亲事,哪一个不眼红称羡?
      岁月如流,倏忽到了雁回十四岁这年。那沈家十分心急,早早便择了吉期,将他迎娶过门。原不为别的,只因沈家三代单传,全指望这牝儿肚子争气,早早养个一男半女,好接续他沈门的香烟。
      这小夫妻两个一般年纪,才成亲时,真个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着实恩爱了两年。怎奈雁回那肚皮里总不见有喜,沈家老两口便发了急,成日家求神问卜,请医看脉,不知花去多少冤枉银子,偏生仍旧不济事。
      后来到底求了花草巷里一位医道极高的老郎中来,仔细看了一回,方才诊出病源。原来这雁回实是个假牝,虽具牝子之体,若论起生儿育女,只怕连寻常妇人都不及!
      沈老夫人闻得此言,只道自家受了苏家的哄骗。从此把这媳妇直看做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再没个好声气。后来索性狠狠破费了一大项银两,托人在邻县又寻了个地地道道的好牝儿,娶来与儿子做个两头大。
      却说沈伯山自得了这真牝李怜,两下同谐鱼水之欢,方知这床笫间的百般妙处。从此与他朝欢暮乐,贪恋不休,把个苏雁回直视若路人一般,休说去他房中歇宿,便是连门前也不曾再走动一步。
      谁知不上一年,沈家老两口儿相继染疾,双双下世。沈伯山头上没了拘管,越发无法无天起来,日夜只和李氏盘桓在一处。后来不知受了哪个的撺掇,竟连阿芙蓉也抽上了。端的是酒色财气,无所不沾。可怜偌大一份家业,由着他这般胡乱抛撒,不上几月光景,就已落得个家私消乏,水尽鹅飞。
      及至弄到柴无一根、米无一粒的田地,沈伯山方才蓦地省起,家中原还有一个结发妻子,久已被他丢在脑后去了。
      要说这苏雁回,虽则是个假牝,若论起颜色身段,原不亚于那李怜。沈伯山这几年不曾去理会他,今日留心打量,只觉他出落得越发标致可人。到了晚间,少不得就在他房中歇宿,重叙了一夜夫妻之情。
      那雁回只当他是浪子回头了,早已冷透的一副心肠,登时又热了过来。是夜真个是百般逢迎,千依万顺,单指望凭着这枕席上的恩爱,叫夫主收心转意罢了。
      哪知到了次日天明,猛可里闯进几个粗使婆子来。不由分说,拿索子将他捆了个结实,又寻了块烂帕子紧紧塞住了口,便把他如拖死狗一般,直拖进个臭秽不堪的猪栏里。
      雁回叫人死命缚在柱上,挣扎不脱,做声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家那狠心的夫主,从外头领进个汉子来。
      这汉子唤作庄石开,本是个渔户出身,后来靠着在市井贩鱼,虽也挣下些家私,怎奈浑身上下总带着股洗不净的鱼鳖腥气,人皆嫌他腌臜,哪个妇人肯去挨他?故此至今尚未娶亲。
      忽听得沈伯山向那姓庄的笑道:“人且交与你领去。咱们可有言在先,整三年为期,期满之日,我自去接回。”
      雁回听见这话,方才省悟过来,原来自己竟教夫主不当人看,只作个物件,活活的要典与他人!
      又见沈伯山接了庄石开递过的五两金花银,画了押,掷下笔,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拔步便走。
      可怜雁回早哭得两眼模糊,哪里还认得脚下的路径?只得由着那姓庄的拽着绳头,浑如牵牛拉马一般,跌跌撞撞,出了沈家大门。
      光阴似箭,雁回在庄家不觉已捱过了三载。终日里茶饭饮馔,无非是些鱼鳖虾蟹之类。日子久了,只觉自己身上也沾带了一股鱼腥气。他暗地里常淌眼抹泪,只道自家便如那涸辙之鱼,落网之雀,便是肋下生出双翅来,也再飞不出庄家这樊笼去。
      谁知到了期满之日,沈伯山竟真个拿了原契来取赎。其时雁回已替那姓庄的养下个哥儿。听见外头叫他,他面上也不见愁,也不见喜,只痴呆呆撇下那正吃乳的孩儿,径自跟着去了。
      却说这沈伯山原是个败家子,素无经纪的手段,因此这三年来,沈家的日子越发弄得不济了。他便与李氏暗地里商议停当,生生逼着雁回在家里做了个私窠子。单指望靠他倚门卖俏,来供给他两口儿的吃穿。
      雁回每捱过一个客去,便向佛龛前烧一炷香。待那炉中插得密匝匝的,再也容不进一根时,他定定望着那莲座上慈眉善目的观音大士,蓦地抓起香炉,朝那泥胎菩萨劈面砸去。随后撇下那一地残香碎瓷,趁着夜静更深,一径逃出沈宅去了。

      他在外原没个安身的去处,便奔回打埔街去求告老父。谁知苏起元见他夤夜奔回,竟气得双眼圆睁,一面唾骂他不守妇道,败坏门风,一面喝令家仆,寻条粗索子将他背剪捆了,连夜亲押了回沈家去。
      自此以后,沈伯山与李怜两个便将他严严拘管起来,昼夜着人提防。一直熬到那李氏临盆之日,家中上下乱作一团,雁回这才趁着看守不严,重又逃出了沈家。
      他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猛省起母亲在日曾道,那澜安沈家的沈晋安原是她的同宗兄长,两人自小一处长大,情分最是亲厚。当下便拿定主意,径往澜安投奔于他,好寻条活路。
      也是事有凑巧,他这里还不曾出得城门,劈面便撞见一伙客商,打着澜安沈家的字号,正赶着骡马车辆过路。
      雁回自幼不谙世事,此番猛可里撞见这本家亲长,只当是遇着了救命的活菩萨。当下也顾不得甚么体面,急急抢步上前,死命扯住那骡马的辔头,哭告了自家的姓名来历。
      且说那管事的沈晋祖,原是个风月丛里的老手。那一双贼眼只在雁回身上溜了一溜,早把他的皮相身段觑得十分亲切。因笑眯眯问道:“你莫非便是蓉姐儿留下的那个哥儿?”
      雁回含泪点头,随后放声大哭,把那满腹的苦楚,从头至尾哭诉了一遍。
      那沈晋祖听罢,竟也假意滴下两点泪来。又顺势伸出一双肥手,一把攥住雁回那水葱般的十根指头,口里不住叹道:“可怜见的,真真苦了你了!”
      当下便领着他回了下处歇息。谁知才到了起更时分,这老畜生便露了原形,悄悄摸入了雁回房内。
      却说沈晋祖在涟平经管买卖的这一年里,直把雁回视作粉头一般,恣意作践。及至后来兴头过了,竟将他当作个不值钱的物件,任由那些客商朋友轮番取乐,单图借他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那些客商不知就里,只当真个尝着了牝儿的滋味。一个个如苍蝇见血,馋猫闻腥一般,嘴里头只管心肝肉儿的乱叫,竟都指望着借他这肚皮种下些根苗,好生养个一男半女。
      此时雁回心如死灰,哪里还省得自己是牝是常,是人是鬼?终日只是木木樗樗仰在榻上,浑如那戏台上的悬丝傀儡一般,由人千般掇弄,万种施为罢了。
      不觉一载将尽,那沈晋祖在涟平的买卖交割已毕,正打点行李车辆,即日便要起身还乡。谁知就在这当口,雁回那腹中竟暗结珠胎,早有了身子。
      这老畜生屈指盘算了一番日子,料定这肚皮里的孽障必是自家播下的根苗。心下计较了一回,因舍不得这点骨血,便要将雁回一并带回澜安去。
      临行这日,沈晋祖口中嚼着槟榔,喷出些血似的涎沫,皱眉说道:“涟平到咱们澜安虽有几日路程,可你做下的那些丑事若是漏出半点风声去,老爷我也没的惹人耻笑。依我看,少不得从今往后,你把那旧名儿掩了,另改个名字罢。”说着,又向地下重重啐出一口红水来。
      雁回闻言,默然垂首,低低应道:“既是叔叔吩咐,少不得便换个名儿。莫若单取个‘清’字罢,乃是穆如清风之清。”
      且说是夜冷雨凄凄,远远听得谯楼上的更鼓敲打,一声沉似一声。再看那井台前的一滩血水,早教这半宿的夜雨冲得淡了,四散流去。
      裴剡寻得一根长索,径自缒下井去。不多时,便将苏清尸身捞起,结结实实缚在自家背上。随后咬定牙根,缘着索子,尽力攀上井台来。
      他也不往那沈家祖茔里去,径背着尸首出城,寻了个背风向阳的清净所在。掘开黄土,挖下一个土圹,权作苏清的安身之所。
      这日,看看红日西沉,裴剡寻来一块杉木板子,傍着个枯树根坐了。因向腰间掣出一把解腕刀来,就着那木头,一刀一刀,刻下一个“苏”字。
      正刻间,忽闻鸾铃响处,一骑飞马急赶而至。看时,只见江晏滚鞍下马,抢步近前,胡乱揩了揩脸上的热汗,道:“都已查访明白了。”当下便将沈晋祖在涟平做下的那些禽兽勾当,并那苏清受辱的首尾,向裴剡细细说了一回。
      裴剡听罢,默然良久。复向那杉木板上,于“苏”字之下,又深深刻下一个“清”字。其运刀之处,入木三分,却似仙人御风一般,透出一段飘然之态来。
      因低声道:“明昭,我原知这世道险恶,却不想人心竟能狠毒到这般田地。但若细论起来,苏清今日枉死,到底与我脱不得干系。若非我……”
      话犹未了,不觉心如刀绞。手中那口利刃收势不住,顺势一溜,早在虎口处划出一道血口子来。
      江晏见状大惊,慌忙抢步上前,向袖中掣出一块绫帕来。一面替他裹伤,一面急道:“此事与兄长有甚相干?千错万错,皆是沈家那起人造下的罪孽!更不消说那沈怀桢——”
      裴剡陡然把脸一沉,厉声将他喝住:“明昭!”
      江晏道:“今日任是兄长怎样怪罪,小弟拼着讨场没脸,也要说上一说!依小弟连日暗中访得,那沈怀桢行止最是不端,素日专靠放印子钱盘剥乡邻。这等为富不仁的贼子,端的是死有余辜——”
      裴剡复又厉声喝道:“明昭!”
      江晏只当他是被美色迷了心窍,贪恋那沈怀桢的皮相,因跌足苦劝道:“那沈怀桢虽说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然天下之大,但凭兄长这般人才门第,甚么样的佳人寻不着?何必非要与那等刻薄成家的财主做一路!”
      裴剡惨然一笑,也不与他多辩,只将左边袖子往上一捋。但见他那臂弯里,不知何时竟生出了一粒殷红小痣,好似朱砂点就的一般。
      江晏本待再劝,猛可里见了这痣,登时把话生生咽了回去,惊得半日缩不回舌头来。原来这牡牝结契,历来以这臂上红痣为证。此番便是雷公电母齐降,也断然劈他不散了!
      当下急得双手一拍,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地下团团转了无数遭。连声叫道:“哎哟哟,我的天爷!这可真个是造下大孽了!”
      过了半晌,因晓得这事已是生米做成熟饭,再没个挽回的道理,只得暗暗长叹一声。随后向袖中摸出那串香珠来,递还与裴剡。正色道:“此物虽是个稀罕宝贝,奈何过手人多,其来历实难查考。倒是前日在那始安乡一带,小弟听得人嘴里漏出些风声,说这沿海地界,确有一帮胆大包天的贼根,近来私通番邦,出洋做些犯法的勾当。却不知他们究竟是在何处泊船开洋。”
      裴剡接过那串香珠,依旧笼在腕上,不觉将双眉攒在一处。
      自此一连三日,他与江晏只在夷州地面纵马踏看,口里道是巡查关隘,暗地里却如丢了魂一般,望着那茫茫大海,心下全没个着落。
      及至第四日上,裴剡却是再延捱不得了。原来他在肚里暗暗算着日子,深知沈怀桢那热症发作,只在这一两日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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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司注:
      ①图:仇珠《白衣大士像》局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回 渡尘劫清风归天,起疑窦将军探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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