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神香引》罗曼司

24、第二十三回 香船返人头落地，两相怒牡君囚牝 且说这观音

　　且说这观音山去始安乡，止有数里之程。沈怀桢凭高望去，但见水天相接，汪洋无际。心下暗暗算计着时日，寻思道：游滔那一干人，算来也该回转了。想到那五大船的香料这几日便该拢岸，连日来因苏清惹出的那一肚皮闷气，不觉倒消了大半。
　　遂打起帘子，向外头赶车的裴剡道：“难得今日清闲。这始安乡惠恩里左近，恰好有我一处庄子，景致倒还清幽，今晚咱们便投那里宿了罢。”
　　那庄子临着海口，地僻人稀，最是隐蔽，原是他暗中置办下的私产，专一留作接应那游家弟兄落脚运货之用。
　　裴剡闻言，也不多问，只将头一点，便拨转马头，径往那东南上去了。
　　却说沈怀桢身上那潮信原不曾过去，只因连日来一场扰攘，劳心劳力，权且按下罢了。此时到了庄上，屏退了左右婆子，只剩他两个，沈怀桢哪里还熬得住？也不待裴剡将房内铺排停当，早一径歪入他怀中，百般挨擦起来。两人这般软款厮磨，不觉早双双倒在那青纱帐子里。
　　到了半夜时分，云收雨散。沈怀桢发过一身热汗，只觉骨节酥软，通身爽利。肚里忽又寻思起那五大船香料，越发心头火热，喜不自胜。便将那汗津津的脸儿偎在裴剡胸前，悄声道：“再过得几日，这夷州地面上，任是那贩米的张家，卖茶的李家，便是江南来的大客商，只怕都休想再与我沈家争竞了。”
　　裴剡信手替他将几绺汗湿的乱发掠至耳后，低声笑问道：“这话却是怎的说？”
　　沈怀桢满面得色，拉过他的一只手来，一面摩弄着那腕子上的香珠，一面说道：“似这等稀罕的番货，不消几日，便有足足五大船拢岸。到得那时，这夷州府内大小商户，断休想再越过我沈家去！”
　　裴剡听了，双眉一皱，问道：“如今沿海一带盘查极严，这等番香买卖历来是由官府包揽把持，你这许多番货却是从哪里得来？”
　　沈怀桢翻身坐将起来，顺手往窗外一指，道：“你瞧见外头那些个海岛不曾？我后来方才晓得，当年我父亲便是从那处放洋往南去的。不知历了多少惊涛骇浪，险些连性命也送在里头，方才弄得一点烟草种儿回来。”
　　裴剡抬眼看去，只见那一带虽在海口上，却被重重峰峦遮掩得十分严密，海面上更兼数岛罗列。若要借此暗做些走洋的买卖，原非难事。怪道这夷州地面，官府虽禁得严，却总有那等贩私货的能寻出个门路来。
　　寻思到此，裴剡猛然省得沈怀桢做的竟是那违禁的勾当。心下不由吃了一惊，反手一把攥住他腕子，变了脸喝道：“王法森严，这等杀头的营生如何做得？你的胆子也忒大了些！”
　　沈怀桢听了这话，那一团高兴登时化为乌有。因冷笑一声，死命挣脱了手，把脸一沉道：“不干这犯禁的营生，哪来我沈家今日这场富贵？不冒这杀头的险，难道叫沈家上下百十口人都去喝西北风不成？况且这夷州地界原是山多田少，能有几亩出产？若不往洋面上寻些活路，单指靠祖宗遗下的那两亩薄田，早不知饿死几回了！我倒不曾看出，你裴剡竟是个不通世务的道学先生，恁般迂腐！”
　　说罢，把身子一扭，面朝里壁睡了，再不理他。
　　裴剡见他这般赌气向里卧了，本待再劝上两句，又转念想起自家身上还担着朝廷的公干，索性便不言语了。
　　到了次日天明，沈怀桢依旧不提回城二字。吃罢早饭，便信步来到渡口，唤了一只小船，径往那赤屿上去了。及至登了岛，便立在那乱石堆上，顶着海风，只管向那外洋极目望去。

　　不多时，裴剡也分开那没腰深的荒草，上得岛来。见他兀自当风立着，便紧走两步，上前劝道：“听得说近来巡海的官船盘查得极紧。此处虽则荒僻，到底不是久恋之所，你又何苦在此弄险？”
　　沈怀桢只拿眼梢斜睃着他，笑道：“这等偏僻所在，那起当兵的哪里就寻得到此处？你休要这般过虑。”
　　这般眼巴巴又死等了两日，那洋面上除了几只小船荡过去，果真不见半个官兵的踪影。只是那五只大船竟也绝无音耗，总不见拢岸。沈怀桢左等右等，心下未免暗暗焦躁起来。
　　正当他灰了心，盘算着明日便打点归家之际，到了这日夜间，却猛见那水天相接的去处，隐隐透出五点火光来。那红光渐移渐近，须臾便看得分明，正是他豁出大半家当，方才置办下的那五只三桅大海船！当下真个是喜从天降，不觉三步并作两步，一径抢下滩头接应去了。
　　猛可里有人叫道：“且慢！”背后早有一人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径自拖入芦花荡中。
　　沈怀桢回头看时，见是裴剡，又怒又急，拼命挣扎道：“你待怎地？还不快快撒手！你不曾瞧见么？那是我的船拢岸了！那可是整整五大船的香料！”
　　那边厢，大船已然抛锚泊定，随着跳板搭下，游家弟兄领着众水手，正忙忙将那一箱箱番货起下船来。这边厢，沈怀桢心下如油煎一般，正待要死命挣出身去，猛然间，却见岸边林中火光乱闪。须臾，但听得有人高声断喝道：“休走脱了这起走私违禁的贼人！”
　　说时迟，那时快，火光起处，呐喊震天，早有一彪官兵自暗处扑将出来！
　　沈怀桢登时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这起官兵怎生摸到了此处？”
　　猛可的转过头来，眼定定的盯着裴剡，恨声道：“是你！定是你通风报信！”
　　裴剡兀自将他紧紧搂定，低声道：“且莫做声，此事与你无关！”
　　沈怀桢正欲再问，忽地眼前一黑，早教裴剡伸过一只手来，将一双眼遮了。耳边冷不防只听得兵刃交加，连声惨叫。沈怀桢心下大乱，在裴剡怀里急得乱挣，连声叫道：“外头怎的了？你快些撒手！做甚不教我看！”
　　待那惨叫之声渐渐定了，裴剡方才松了手。沈怀桢只觉心头劈劈乱跳，当下死命挣了一挣，将他一把推开。定睛看时，只见那大船停泊的所在，几箱香货横七竖八撇在地下，满地皆是血淋淋的人头，东一个，西一个，骨碌碌滚在泥涂之中！
　　随后又见一员小将大步走将过来。头戴一顶玉簪瓣银盔，身穿一副鱼鳞叶长甲，白净面皮上兀自溅着几点血。他径直趋至裴剡跟前，打了一躬，高声道：“禀将军，那一干犯禁的强徒已尽皆诛杀，不曾走脱半个！”
　　沈怀桢听了这话，两眼直瞪瞪地看着裴剡，喉咙里倒像被一团破絮塞住了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心头猛可的想起当日他射杀那隐牝时的狠厉模样，一时只觉肚里翻肠搅肚，连那隔夜的酒食都直涌将上来。少顷，忍不住弯下腰去，哇的一声，干哕起来。
　　裴剡正待伸手来搀，却早教他一把推开。沈怀桢两眼通红，指着他问道：“将军？你原是朝廷的将军？莫不是你发下话来，砍了这许多人头？！”
　　江晏见他这般出言无状，呛啷一声，掣出腰刀，大喝道：“放肆！将军面前，休得无礼！”
　　裴剡劈手将刀夺下，掷还了他，道：“明昭，此处不干你事，且退在一旁。”
　　转过脸来，对沈怀桢道：“这五大船的番香私自拢岸，干系非同小可，教我如何能装聋作哑，徇私放你过去？”
　　他话犹未了，早教沈怀桢劈脸啐了一口，痛骂道：“你又不是那起子穷醋大，少在我跟前放这等文绉绉的酸屁！我沈家人素来只晓得天高皇帝远，断人财路，便如杀人父母一般！那皇帝老儿便是禁得绝几个穷打鱼的下海，难道还禁得绝我沈家的大船放洋通番不成！”
　　裴剡登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住口！不得对圣上无礼！”顿了一顿，又放软了声气道：“你左一个沈家，右一个沈家，可曾自己寻思过，倘或有朝一日，教你族里知晓你原是个牝子，沈家阖族上下，还能容你掌管家业么？”
　　沈怀桢闻言怔了一回。少顷，把两眼直瞪着裴剡，冷笑道：“没人会知晓我是个牝子！你道怎地？只因我即刻便要再讨一房妇人！我沈怀桢这便回城去，娶个标致贤惠的娘子，替我沈家养个哥儿，接续香火！到了那时，漫说族中，便是这满城上下，我看哪个还敢放屁，疑我是个牝子！”
　　说罢，把袖子一甩，抽身便走。
　　江晏见他二人闹到这般田地，正欲上前相劝，却见自家将军陡然变了脸色，随即抢前一步，抬起手来，一掌正劈在沈怀桢颈后。
　　那沈怀桢连哼也不曾哼得一声，双腿一软，往后便倒，早教裴剡拦腰接住，一把揽在怀内。
　　他也不回头，只吩咐江晏道：“京中差来的人少刻便到，此处的首尾便全交与你料理了。”
　　说罢，将沈怀桢抱起，一径望暗处奔去了。
　　却说沈怀桢千算万算，做梦也不曾想到，昔日单为着做那番香买卖置下的庄院，到头来竟生生作了困住他自家的牢笼。
　　这庄子当初买下，本是图个避人耳目，谁知如今倒便宜了裴剡这厮，由着他无明无夜地歪缠，坐卧起居，都不曾离了这一张架子床。沈怀桢心头气苦，赌着一口气，一连三日水米不曾沾牙。但到底是个肉身凡胎，捱到第三日上，早饿得两眼发黑，浑身软做一堆。
　　裴剡见他这等执拗，恐他一时作践了身子，索性解下汗巾来，将他两手反剪着，缚了个结实。又一把扯进怀内，硬捺着他背过身去，拘在自己膝上。
　　沈怀桢哪里肯依？死命扭过脸来啐道：“没廉耻的贼强盗！充甚么狗屁大将军！霸着老子的屋舍，费着老子的柴米，倒来干这等没脸的……”
　　话犹未了，早教裴剡一把捏住下巴颏儿，就势将一匙米粥灌入他口内。
　　沈怀桢气忿至极，左扭右躲，只不肯下咽。挣扎之间，胸前衣襟早散乱开来。只一晃，一块贴肉藏着的莹白玉璧忽地从单衣里荡将出来，滴溜溜坠在胸前。
　　裴剡觑见那玉，先是一怔，而后俯下身去，将嘴唇在那玉璧上揾了一揾。少顷，挨着他耳根子，低声道：“你若嫌屋里气闷，我们挪到院中去，也是一般受用。”
　　沈怀桢咬牙骂道：“砍千刀的贼狗才！还不趁早与我死远些！”那身子却浑不听使唤，只顾一径望后头蹭去。
　　裴剡逼将过来，问道：“你这般望后蹭个甚么？莫不是身上哪里不爽利？”
　　沈怀桢又羞又恼，咬牙恨道：“那许多人头你都砍得，怎不索性将我这颈上人头也一并砍了去！”说着，猛可的扭过脸来，照着他面门死命啐了一口！
　　裴剡本待发作，却见他双眼通红，早滚下两行泪来，心下不由得先软了半截。当下连脸上的残唾也顾不得揩，顺手将粥碗往几上一顿，便将沈怀桢一把拽过来，死死搂定。
　　霎时间，早有一股异香散将出来，直扑入鼻内。沈怀桢登时只觉两腮火热，四肢酥软。口内才待骂些甚么，那身子却已浑做不得主，一径歪倒在裴剡怀中。不多时，两眼只一翻，便昏绝了过去。
　　裴剡将缚他的汗巾解了，又寻了块软帕子来，细细揩去他面上项下的涔涔细汗。随后扯过一条薄衾与他搭在身上，方才悄悄退出房来。
　　时值长夏，热气逼人，连带着心下也越发燥乱起来。裴剡径走到院中井台边，打些凉水激在面上。待定下神来，方转身踅回房内。
　　看时，只见沈怀桢在睡里翻转了身子，教那胸前衣襟复又散乱开，荡出里头那白玉来。
　　裴剡将那玉托在手中，早已认出这双螭白玉璧正是亡父遗下的旧物。肚里不觉纳罕道：却不知这物件怎生竟到了他手里？又想道：这玉璧丰厚温润，极是压手，难为他成日家竟这般贴肉戴着。想罢，心头不觉一软，暗自笑了一回。随后将那玉依旧掖回他襟内，方才宽衣上榻，将人搂在怀中歇了。
　　沈怀桢睡思正浓，猛闻见这素日惯闻的异香，早把先前的一番争执浑忘在脑后。连眼也不曾睁一睁，便把身子一径望他怀中偎倚过去，口内含糊问道：“你往哪里去了来？”
　　裴剡把臂膀紧了一紧，两眼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方凑在他耳畔，低声问道：“我欲往个极远的去处，你可肯依我，同走一遭？”
　　沈怀桢原未真个醒转，只胡乱咕哝了两声，应道：“不去，凭他哪里我也不去。除了澜安县，别处断然不去。”说罢，往他怀内一钻，兀自又睡熟了。
　　且说沈怀桢被困在这庄子里，不觉已是五日。这日醒转来，看那窗上日影，约莫已是辰牌时分。顺手往身畔摸时，衾枕尚温，却早摸了个空，不见了那人。沈怀桢勉强挨起身来，支起半扇纱窗，但见裴剡赤着上身，下头只着一条单袴，正在院中使弄拳脚。
　　正自出神，背后猛可里有人喝道：“做贼似的，看甚么哩！”
　　沈怀桢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一人手里托着个乌木方盘，一径撞将进来。
　　来的不是别个，正是那江晏。他撞见沈怀桢伏在窗前偷觑，心下老大不欢喜，把两眼一翻，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待沈怀桢看清来人，早记起那日海边，正是这厮手起刀落，砍去了那游家兄弟的项上人头！当下心头火起，直恨不得扑过去，劈脸赏这丘八一个大耳刮子，好歹出出胸中这口恶气。随即拿眼一溜，觑见他腰间明晃晃悬着口单刀，那一腔怒气登时便顺着脚底心踅了去。只得咬着牙冷笑道：“我看我自家契牡，与你这等不知事的常人有甚么相干？倒要你这厮来多管闲事！”
　　江晏是个炮仗般的性子，哪里受得他这般言语抢白？又见他一副小人得志的轻狂嘴脸，直气得倒噎了一口气。因指着他骂道：“呸！你这不知羞的野牝儿！也不知暗地里使了甚么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竟生生哄了我兄长去！你且去打听打听！我兄长十五岁中举，十六岁拜将，端的是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那京师里头，多少公侯人家的千金小姐，上赶着要进裴府的门都不能够！便是当今圣上，也早发过话，要将那金枝玉叶的景秀公主许配与我兄长！那公主又是何等样人？生得天仙一般，便画也画不出那般容貌来！你却算得甚么东西！不过是个逐利贪财的南蛮子，便是与人家公主提鞋也不配！”
　　一面说，一面拿眼觑去，只见沈怀桢那面上早变了颜色，直如死灰一般。心下暗忖道：我这几句话倒说得忒毒了些。当下捺住火气，将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因把脸一沉，正色道：“且不说这等闲话。当今圣上明见万里，四下里皆有耳目。若是晓得兄长私纵了你这犯禁的贼骨头，回京去定然难逃罪责。轻则削职拿问，重则性命交关！你若还念着我兄长半点情分，便当早作计较，休要带累他惹这一场大祸！”
　　沈怀桢教他劈头盖脸抢白了一顿，直噎得张口结舌，半日做声不得。待回过气来，少不得还要梗着脖子，强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沈怀桢惹下的祸端，自家承当便是，断不带累你家兄长一星半点儿！况且五日之前，我原要回城去的，是你家兄长死活歪缠着不放我。如今怎的倒反咬一口，赖起我来？”
　　江晏虽是个常人，素日却也曾听人说起，这牡牝一旦结契，便是天凑就的姻缘，最是拆散不开的。只是心下到底半信半疑，因探他口气道：“既这等说，你前日那番言语可作得准么？当真还要打点家去，另讨个浑家不成？”
　　沈怀桢听了这话，只把头低了，半日无语。肚里沉吟了一回，那旧岁遭荒的光景蓦地兜上心来。当年若非他父亲拼着性命，去番邦寻得那救命的烟草种儿回来，自家这条性命只怕早填了沟壑了，哪里还留得到今日？
　　况且母亲在日，再三留下话来，单指望他顶门立户，替沈家接续香烟。如今这桩香料买卖已是弄折了本钱，若再为着个男人，连祖宗传下的基业都抛闪过一边，岂是为人子的道理？此事断然做不得！
　　却说裴剡在院里习了一回拳脚，身上正自汗津津的，忽地记起昨夜在枕席上，沈怀桢口口声声只嚷着要寻口鲜鱼吃，他便一径来到近旁溪边，下水摸了一尾活泼泼的胖大鲤鱼来。
　　原思量捉转来讨他一个欢喜，谁知才踅进院门，便见江晏双手高托着一条四指阔的毛竹大板，直挺挺跪在院里。急抢入房中看时，止剩得一张空榻，哪里还有沈怀桢的半个影儿在？
　　江晏见他回转，也不起身，只把项一挺，高声道：“兄长！姓沈的那厮是我自家做主私放了去！要打要罚，但凭兄长发落便是！”
　　裴剡听了，半晌无言，面上也不见些须喜怒。少顷，方低声道：“由他去罢。他少不得还要转来寻我的。”说罢，也不睬江晏，提着那鱼，径自往厨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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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司注：
　　①图：高其佩《海天出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