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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回 观梨园主仆欢情,诊喜脉新妇受刑 吃了中饭, ...
吃了中饭,沈怀桢便往外头料理买卖去了。裴剡做罢手头的粗活,见日色尚好,便向豆蔻讨了个针线笸箩,径去院中石榴树下坐定。向着明处,将那领教人扯破了的绫袍横在膝上,细细缝补起来。
苏清手里托着个朱漆小匣,从正房里迤逦出来,远远便觑见他坐在树阴里,正将那棉线凑在口边,拿牙只一咬,早断做了两截。
裴剡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便问道:“院君过来,可是有事差遣?”
苏清紧走两步到了跟前,劈手便把那沉甸甸的漆匣子推在他怀内。随后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滚下泪来,哭道:“你发个慈悲,将老爷让与我罢!”
裴剡正拈着针,猛听得这一句,不觉失了手,生生教那针尖扎破了指头,登时冒出些血来。
苏清早哭成了个泪人儿,眼泪断线珍珠一般滚下来,泣道:“我进门带的体己细软,都在这匣子里了。如今尽数都送与你,你权当做场天大的功德,把老爷让与我罢!’
裴剡将那流血的指头含在口内吮了一回,只觉那针芒好似还扎在肉里。默然半晌,方将那匣子推还苏清,低声道:“你未进沈家门时,我同他便早有了盟誓。”
话分两头,单说沈怀桢对这苏清,肚里终究存着几分歉疚。虽说两下里没甚恩爱,但到底是明媒正娶抬进来的,总不好十分冷淡了他。偶然听得房里丫头说起,道是苏清平日里最喜看个戏文。可巧正值六月初六,东郊镇海庙里酬神还愿,要连唱三日大戏。沈怀桢便有心带他去看个热闹,也算尽一尽这做夫主的情分。
且说这镇海庙就建在东湖边上,里头供奉的乃是水仙尊王。只因澜安这地方,本是个水陆交冲的通衢大埠,那水路上风波不测,全凭水神老爷护佑,故而这庙里常年香火鼎盛,四时不断纸马。每逢尊王圣诞之期,满城的善男信女更要凑些香资,请一班梨园,连吹带唱热闹几日,以此上寿酬神。
却说苏清初闻得沈怀桢肯带他出门看戏,原是满心欢喜,只当他到底厌弃了那长工。谁知到了正日子,梳洗打扮停当,才一出角门,抬眼便见那裴剡早立在车前候着了。
苏清有意要做给他看,便将身子款款挨过去,轻轻扯着沈怀桢的衣袖,嗔道:“老爷,今日看戏,单咱们两口儿自去闲耍罢,叫这下人跟着做甚?”
时值三伏天气,暑热蒸人。沈怀桢心里正自发躁,听了这话,登时将手一摔,冷笑道:“他不跟着,难道教你来赶车不成?”
原来自打冯二没了,家里一时还不曾雇得合意的车夫。这驾车的差使,平日里便都由裴剡一并揽下了。
苏清吃他这一句抢白,半晌做声不得。临上车时,心下到底气不过,少不得回过头来,暗暗将裴剡剜了一眼。
沈怀桢上得车来,坐定了,只见车里备的茶水细点,并那炉内添的香,竟都是自己平素爱用的。他肚里寻思了一回,料定是裴剡打点的,不由得挑起半边帘子,将那眼儿只往外张。
近来因忙着料理那桩香料买卖,沈怀桢已有些日子不曾见裴剡了。那人原是个木头性子,你不去寻他,他便断不肯自家凑到跟前来的。今日就着帘缝这一觑,只觉他那高大的身量竟似清减了好些。
苏清见他只顾望定那长工出神,心口里直似堵了团破棉絮,气闷不过,索性拿帕子掩了口,故意干嗽了一声。
沈怀桢猛可里省觉过来,暗忖到底是在外头,不好惹人眼目,便讪讪的将那帘儿撂下了。
车至东湖边上,只见镇海庙前黑压压的,早聚成个人市。那庙宇虽不甚大,却修造得十分齐整。抬头看时,但见那拜亭与正殿脊上的五彩鸱吻,教那日头一照,明晃晃的耀人眼目。
那戏台正扎在庙门首,临着一汪碧澄澄的湖水。
沈怀桢早先便打发小厮,在临湖的茶楼上定了个齐整阁子。凭栏望去,台上搬演的关目动静看得十分亲切,端的是个看戏的好所在。
他同苏清入得阁子,倚着阑干坐定。裴剡只敛着手,在傍侍立。
不一时,下头打动锣鼓,众戏子妆扮上场,先引出一套《粉蝶儿》来。但听得那台上咿咿呀呀唱道:“都是前世因缘凑合着伊,随夫赴任广南,真个荣华无比!”①
这戏自是一等一的好戏,怎奈沈怀桢的心思全不在那戏台上。只把个眼梢儿乜斜过去,一径向裴剡身上偷觑。
苏清忽地将身子一歪,软绵绵依在他身上,撒娇撒痴道:“老爷,听了这半日戏文,倒觉着口干舌燥的,着实渴得紧。”
沈怀桢正自出神,猛可的教他这么一挨,肚里那点风月心思早散了个干净。扭过脸来,皱一皱眉,道:“这桌上现摆着茶水,还不够你吃的么?”
苏清暗暗将手在肚腹上抚了一回,佯羞道:“这般暑气,热茶哪里吃得?到底要一碗冰梅汤,才煞得住渴哩。”
沈怀桢拿眼去睃裴剡,只见他锯嘴葫芦一般,低眉垂眼,做出个伏侍主子的老实模样,心头陡然蹿起一股邪火来。因沉下脸,喝道:“木头一般死站着做甚?还不快去替院君打一碗冷梅汤来!”说罢,向袖中摸索了一回,摸出三文大钱来,当的一声掼在桌上。不多不少,恰恰是一碗梅汤的价钱。
裴剡接了钱,转身自去了。
因是毒热天气,这等消暑的汤水早卖得罄尽。裴剡一连踅了好几处,方在个临街的浮铺里,寻着了一碗冷梅汤。
待那卖汤的妇人递过一碗湃得冰凉的梅汤来,裴剡忽地想起沈怀桢额上见汗的光景,便又向她笑道:“相烦大嫂,再打一碗来。”说着,顺手便往腰间去摸,谁知摸索了半日,竟摸不出半个大钱来。这才省起,先前做活积攒的几文银钱,早尽数留在钟家了。
那卖汤的妇人上下打量他一回,笑吟吟道:“敢是钱不凑手?你若肯剥个赤膊,替我吆喝半盏茶的功夫,我便白送你一碗,如何?”旁边几个闲汉听了,都哄笑起来,一齐撺掇他剥衣裳。
裴剡寻思了一回,应道:“就依大嫂。”当下便脱了短衫,立在日头底下,高声吆喝起来:“卖梅汤哟!酸甘解渴的冷梅汤!”
那妇人也趁势帮衬道:“三文铜钱买爽快,一碗消暑赛神仙哎!”
此时烈日当头,直把他那浑身的精肉晒得出了一层亮汗。少刻,摊前便乌压压挤满了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借着买汤的由头,那眼梢只顾往他身上溜,不时交头接耳,抿嘴偷笑。
那妇人一面收钱打汤,一面喜得眼笑眉开。末了果然践了前言,不但白送了裴剡一碗梅汤,连一个细篾提盒也都一并搭与了他。
裴剡系好衣裳,提了篾盒,拽开大步便往回走。谁知才转进茶楼后院,便冷不防教一只手猛地拽进假山后,把个脊背生生揿在一块太湖石上。
沈怀桢把脸偎在裴剡颈项间,将鼻尖挨着那汗津津的皮肉,低声嗔怪道:“怎的去了这许多时?教我好等!”
裴剡腾出只手来揭开那提盒,小心取出一碗梅汤来,低声道:“天气毒热,便多打了一碗与你吃。”
沈怀桢道:“我原是渴了。”手却不去接,只一面把唇儿凑在那瓷碗边上,一面把眼直勾勾望着裴剡,款款呷了一口冷汤。
随后含着半口梅汤,含糊问道:“你渴不渴?”因仰起脸,唇间递出半截软舌来。
裴剡背靠山石,半晌不做声。少顷,猛可的低下头去,将那舌尖连着汤水,尽数噙在口内。
但见花木葱茏之下,两人交头接颈,早搂抱做一块。正是: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②
“且回罢。”
沈怀桢将裴剡推了一把,强挣扎着起身。谁知双脚方才落地,竟是两腿一软,险不曾栽倒在那蜀葵丛里。登时飞红了脸,忙忙将那扯散的湖罗衫子胡乱拢了,拔步便走。
裴剡也不言语,只趱步上前,一把将他搀住。二人就这般厮傍着往前行去。
才进得阁子,便听那戏台上正唱到生旦作别的关目。端的是字字哀婉,声声凄切。
“曾记得当初高楼上,荔枝掞你时。共你情深我欢喜,曾记得共你销金帐内恩义。不料你共我拆散分离。”
“想起来我心头悲,误了你青春年纪。”
“亏得我只处孤单独自。咱今那拜天,咱今那拜天。咱夫妻值时会团圆?咱夫妻值时会团圆?”
那台上戏子方唱到悲切处,却见苏清端着一碗梅汤,面上忽地变了颜色,随后拿袖子掩了口,俯下身去,只管干哕不止。
沈怀桢教他这般一闹,登时败了兴头,不由得把眉头一皱,道:“好端端的作甚么哕?敢是吃坏了肚肠?若是身上不爽利,便先家去罢。”
苏清白着一张脸,闷声应下了。三人即刻登车回家。只是那车行在石板路上,少不得一路摇晃颠簸,苏清只觉肚里一阵阵翻腾,险些又要呕将出来。
及至到家,方下得车来,沈怀桢便吩咐甘松去请郎中。回头看那苏清时,只见他面白如纸,身子打晃,早已是立脚不住了。
沈怀桢心下原想着叫裴剡将人背回房里,话到舌尖,寻思不妥,又咽了回去,到底还是自己亲身去搀了。只转过头,向裴剡道:“你且自去忙罢。”
裴剡因与江晏早有期约,便不曾多话,径自转身去了。
不一时,那请的郎中便到了。入得房来,先把三个指头搭在苏清脉上。少刻,忽地满面堆笑,离座作揖道:“恭喜沈员外,贺喜沈员外,院君乃是喜脉啊!”
听得此言,沈怀桢登时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贱人!”
他大喝一声,劈手便将人从帐子里一把扯出来,狠狠掼在地下。随后扬起手来,兜脸便是一掌!
“来人!快去把族长并几位太公都请来,即刻开祠堂!”
“老爷饶命!清儿知罪了!”
苏清顾不得左脸火辣辣的疼,连滚带爬的扑将过来,死命抱住沈怀桢的靴筒,直哭得犹如泪人一般。他心下雪亮,沈家家法极严,这遭若是进了祠堂,哪里还有他的命在!
沈怀桢气得面红颈赤,飞起一脚,生生将他踹开。又扭过头来,瞪着甘松,厉声喝骂道:“还站在这里做甚!还不快去!”
甘松猛地打了个寒噤,连哼也不敢哼一声,只缩着脖颈,跌跌撞撞奔出门去了。
不多时,合族的尊长早请了来,挨挨挤挤坐满了一堂。
这桩事原也不消动刑拷问,早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只因沈怀桢自大婚至今,并不曾与这新人圆过房。偏生那苏清的肚皮里,竟实实地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若不是未过门时就与人有了首尾,暗结珠胎,还能从何处平白冒出个孽种来?
沈怀桢没来由戴了顶绿头巾,一时直气得两颊紫涨,浑身乱战。一头撞进宗祠里,劈脸便骂道:“列位叔伯端的好眼力!千拣万拣,竟寻下这般清白贤妻来配我!”
那几个起初极力保媒说合的老伯叔,此时也都觉着老大没脸,一个个只顾低着头,连觑也不敢觑他一眼。沈怀桢满腹怒火没处撒,霍地扭转身来,劈手指着苏清道:“下作东西!快说,肚里的野种是哪个奸汉的!”
苏清教人背剪了双手,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一味哭告道:“我委实不知,当真不知!”鬓边蓬松着乱发,一双眼早哭得烂桃也似。
沈晋祖忽地踅上前来,干笑两声,道:“左右都是自家人,既然一时半刻审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本待就此将这丑事遮掩过去,沈怀桢却双眼一翻,瞪着他骂道:“问不出,就依着祖宗家法伺候!免得教旁人看了笑话,只道我沈怀桢是个好揉搓的软壳王八!”
那苏清听得要动家法,立时唬得魂飞天外,只顾伏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口内连连讨饶道:“老爷开恩!快饶了这条贱命罢!我原是吃人强逼的,断非存心做下这等没脸的丑事!”
那沈晋祖生怕他再胡乱攀扯出甚么人,忙跳着脚唤过几个家人来,大骂道:“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将这贱货拖出去!拿麻绳绑在树上,乱石砸死便了!”
说着,早有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抢将上来,左右一把拿住,拖着便往院里去。苏清双腿在地下只顾乱蹬,死命扭过头来,颤声哭喊道:“使不得!你们怎好这般绝情断义!我腹中怀的,实是你们沈——”
话犹未了,沈晋祖已抢至跟前,劈脸便是重重一个巴掌,直打得那苏清瘫软在地,眼里口里都迸出血来。
“没廉耻的小娼根!亏我一番美意与你做媒,倒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勾当!”
沈晋祖直打得气喘如牛,方才住了手。忽觑见苏清那两脚还兀自乱蹬,急急回身向那香炉里抓起一把冷灰,径往他口内死命填去!
沈怀桢原不耐烦看这等血淋淋的腌臜事,拂一拂袖,便待抽身而去。谁知那苏清猛可的往沈晋祖手上狠咬了一口,生生挣脱了身,连滚带爬的扑向他脚边,扯着袍角哀告道:“老爷救命!我原还有一个哥儿,他如今就在——”
揣着个孽胎倒也罢了,外头竟还私养着个小野种?!沈怀桢一时直气得眼前发黑,浑身乱战。当下照准了他心窝里,死命便是一脚!
却说裴剡方才回到沈家,一只脚还不曾跨进垂花门,便远远听得祠堂那边乱做一团。正惊疑间,猛听得有人凄声惨叫道:
“你们听真!我拼着这一口怨气不散,也要咒你沈家子孙,世世为牝,代代做娼!永世不得翻身!”
话犹未了,只听得扑的一声重响,四下里登时鸦雀无声,再没半点动静了。
裴剡心下猛地一沉,更不迟疑,拔步如飞,直奔宗祠而去。
少顷,奔入院中,便见那井台四周掷着一地血淋淋的石头。几个家人围在井边,手里兀自攥着拳头大的石块,正挨着膀子,在那里交头接耳,唧唧哝哝。
“是他自家投井寻死的。”
“谁也不曾拿手去推他,不干咱们事。”
“到底是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丑事,自家肚里有鬼。”
裴剡拨开众人,抢到井边看时,只见那黑魆魆水面上,正浮着一张白惨惨的面皮。
——————————
罗曼司注:
①出自《荔镜记》。
②引自元好问《双调·骤雨打新荷》。
③图:王武《花鸟轴》局部。
④全文共三十回,后十回明天起日更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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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回 观梨园主仆欢情,诊喜脉新妇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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