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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回 心惶惶燃香求欢,意切切情浓事露 且说当晚入 ...

  •   且说当晚入了洞房,沈怀桢心猿不定,意马四驰。勉强挑去了新人的红盖头,挨身坐下,才饮得一杯合卺酒,忽地立起身来,皱眉道:“适才席面上灌得急了,觉着有些头眩。我且往后园里醒醒酒,你自先睡罢,休要等我。”
      苏清听了,直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面上却不敢带出来,只得低头应了。因见窗外黑魆魆的,忙去点了一盏红纱灯笼,递与他道:“外头黑,老爷提着这个,仔细脚下。”
      沈怀桢接在手里,一脚已是跨出门槛去了。苏清立在房檐下,眼见他走得不见了影儿,不觉将手搭在腹上,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这一夜,沈怀桢不是在书房里拨算盘,就是推托铺子里买卖忙,一连几日,再不曾踏进这新房半步。苏清看在眼里,口中并不言语,每日只在房中做些针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装作个贤良模样。暗地里却如坐针毡,千思万想,只没做理会处。
      这日晌午,田庄上送来几尾鲜肥的大鱼,沈怀桢吩咐厨下清蒸了,分送各房尝新。白檀提了食盒走将进来时,苏清正在窗下描一幅富贵白头的花样子,见了她,忙停了笔,问道:“老爷这会子在家么?”
      白檀一面摆下碗箸,一面答道:“正在书房里打算盘哩,珠子拨得山响,只怕今儿又要熬一宿。”又对苏清道:“这是才收拾出来的鲜鱼,和了姜醋蒸的,院君趁热快些尝尝罢。”
      苏清听了这话,心下早又凉了半截。再看那鱼时,虽是蒸熟的,却兀自有一阵腥气直冲鼻端。勉强动了两箸,喉咙里便有些泛恶。待白檀退了出去,再也按捺不住,哇的一声,把些粘涎酸水,尽数呕将出来。
      到了晚间,沈怀桢因贪那鱼羹鲜美,多吃了两碗酒饭,不觉身上躁热,出了一身透汗,将小衫都塌湿了,便进房来宽衣换裳。苏清见了,忙忙丢下手中针线,满面堆笑道:“老爷今日怎么淌这一头一脸的汗?”说着,便取出罗帕来,伸手要替他揩抹。又道:“且教人烧些水来,由清儿伺候老爷揩揩身子罢。”
      沈怀桢暗想:到底是三媒六证娶来的填房,若一味冷落了他,也不像样。况那没良心的如今宁可同细辛那等人厮混,也不肯再把眼梢儿来瞅我一瞅。越想越恨,心下早打翻了醋罐,便把牙一咬,道:“既如此,偏劳院君了。”
      苏清听了,将头一低,娇声道:“伏侍老爷,本是清儿该当的。”说罢,一面吩咐家人备水,一面走到里间,开匣取出一丸香来,爇在炉内。
      沈怀桢正脱剥间,忽闻得一股奇香扑鼻而来,不由问道:“这是甚么香?倒觉幽甜。”
      苏清接了衣裳,搭在熏笼上,道:“这是清儿闲时依着古方合的,名唤醉芙蓉,夜间熏着最是安神。”
      沈怀桢听了,笑道:“倒看不出你这般手巧,竟也会弄这合香的勾当。”说罢,就着灯光,仔细将苏清一觑。只见他生得面若傅粉,眼如秋波,两眉不描而黛,双唇不点而朱。回想前番那几个妇人,若论起标致,竟都及不上他。
      沈怀桢转念想道:事已至此,把这等标致人白白冷落了这些时日,也是我的罪过。况我年纪也不小了,若不及早行乐,接续香火,便是不孝。想罢,挨身上前,将脸就着苏清那粉腻腻的颈间嗅了一嗅,笑道:“你这里的香,倒比那醉芙蓉还叫人受用。”
      苏清低了粉颈,作出个含羞之态,却将那软温温的身子直送到他怀里。沈怀桢便一把将他拦腰搂住,一径往那红罗帐里去。到了榻上,低声笑道:“莫急,且待老爷疼你。”说着,扯去他的小衣,一双手在那白生生的皮肉上乱摸乱掐。
      苏清将脸朝向里床,佯羞道:“且把灯吹了罢。”那一双手却一径往那要紧处去。谁知摸弄了一回,竟全无半点动静。便把指头捻了一捻,悄声问道:“老爷,可是哪里不爽利?”
      沈怀桢自知出丑,把一张脸羞得紫涨。又想起那人曾骂他的几句话,登时无名火高三千丈。因对苏清喝道:“多嘴的贱人!快下床去,斟杯茶来!”
      苏清赤条条的,忙忙跳下床,递了一杯茶来。沈怀桢揭开床头小匣,拈出一粒粉丸,才待吃,又想一粒未必济事,便一气倒出三粒来,就着那茶水,尽数倾入喉中咽了。
      少刻,苏清见他面皮火赤,通体红涨,慌忙拢身上前来看。沈怀桢把眼一斜,一口便噙住他那嘴儿,只管乱咂乱吮。
      谁知千弄万弄,那里只是不肯抬头。沈怀桢累得气喘咻咻,一身热汗,当下只觉没趣,便丢开了手,把苏清撇在一边。
      只是邪火不消,哪里睡得着?便提了灯笼出来,没头没脑的只管乱走。
      不多时,撞到马棚边,但见一丛肥大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扑喇喇乱响。待风一过,却听得那绿叶后传来一片唧唧哝哝之声。定睛细看,原来是细辛那贼狗奴,正与新来的喂马汉子在那里搂作一团。
      “你这骚骨头,敢是这几日熬得苦了?这般狠命的弄,几乎要把老子的骨髓都吸了去!”
      “囚攮的,少卖弄你那行货!若不是那姓裴的死活不上钩,谁稀罕你这没用的脓包?”
      “那厮生得那般高大,莫不是个没卵子的不成?你剥净了去挨他,他竟还是个木头人?”
      “哼,我见他三日两头,只管盯着腕上那香串子发痴,又是亲,又是摸的,那魂儿定是早被哪里的妖精勾去了!也罢,世上膫子千千万,我细辛骑不得高头大马,难道还骑不得那拉磨的瞎驴么!”
      “这等说来,你竟拿俺当叫驴骑了?”
      “放你爷的臭狗屁!你也配充驴?也不撒泡尿照照,顶多是条短腿的癞皮狗罢了!”
      二人打牙犯嘴,一递一句,只顾在干草堆上翻滚去了。
      沈怀桢提着一盏半明不灭的孤灯,在原处发了半日怔。那手不觉摸上胸前,死死按住那块贴肉的玉璧。少顷,心中一酸,那眼泪便扑簌簌堕将下来。
      踌躇半晌,揩抹了眼泪,悄悄转到耳房来。
      却说这夜暑气蒸人,裴剡贪凉,多吃了两碗茶水,睡至半夜,便起身往东厕去。
      沈怀桢且不回房,只放轻了脚步随他到厕边,躲在一丛鸡冠花后暗暗张望。少顷,但听得他窸窸窣窣解了裤带,径自撒溲起来。

      霎时间,沈怀桢只觉心头扑扑乱跳,面上也如火烧一般发烫。原来先前吃的那粉丸只道不济事了,谁知当下那邪火复又烧将起来,竟比先时更觉利害,把个身子直如架在火盆上熬煎一般。
      少刻,门扇一响,裴剡大步走了出来。
      挨到此时,沈怀桢早顾不得甚么廉耻,跌跌撞撞从那花丛后扑将出来,扑通一声跌在裴剡脚边,仰着脸,连声哀告道:“我熬不过了!你且救我一救罢!”
      裴剡只把眼望着那鸡冠花,冷声道:“夜深了,老爷还是请自回罢。”说着,拔步便要走。
      沈怀桢哪里肯放他去?当下合身扑来,死命搂住他一条腿,哭道:“你救我,救我一救罢!”
      裴剡低头看时,只见沈怀桢两颊酡红,双目含春,连那脖项间也透出粉色来。分明是吃了甚么下作东西,药性发作,熬不得了,只得这般苦苦哀告。随后不觉将身子一俯,却闻得一缕古怪的甜香扑鼻而来。
      裴剡猛可的将腿一拔,三两步跨到井边,打了一桶冷水,提至沈怀桢跟前,哗啦一声,劈头盖脑泼将下来。
      沈怀桢吃他这一泼,虽是伏天,也不觉打了个寒噤,心里好不酸楚。
      裴剡把木桶撇在一旁,俯下身来,一把拢住他那水淋淋的颈子,问道:“你且好生闻一闻,那别处沾染来的野香,如今可曾泼洗净了?”
      沈怀桢听了他这话,知是在拈酸,登时便将那一腔愁闷抛去了九霄云外。因把头一低,向自己臂膊上嗅了一嗅,摇着头笑道:“没了,都叫你一桶水泼洗净了。”
      话犹未了,裴剡猛地凑将过去,照着他嘴上,狠命便是一口。
      沈怀桢也不觉疼痛,只仰起脸来,还要凑身过去讨那嘴儿吃。不防身子一轻,早被裴剡一把抄入怀中,大步抱进房去。随后剥葱似的去了他的衣裳,又顺手扯来一条粗麻绳,不管三七二十一,连缠带绕,一气将沈怀桢牢牢缚在屋柱上。
      裴剡道:“既是你自己吃的药,且自己好生受用罢。”说罢,脱去身上布衫,径自仰面挺在榻上。
      少顷,但听得蚊雷成阵,嗡嗡的乱扑乱咬。裴剡便顺手摸过一柄麈尾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身侧摇着。
      沈怀桢周身教麻索缚得死紧,丝毫动弹不得,却只管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摇一摆的麈柄。不一时,只觉那腹内的邪火直把个三魂七魄都要烧化了,竟呜呜咽咽哭将起来,连声叫道:“云郎!好云郎!”
      听得这一声“云郎”,裴剡霍地睁开双目。这乳名世上原止有他生母一人唤得,只因前番他二人耳鬓厮磨,顺口露了出来,不想倒叫他暗暗记下。不觉心头一软,暗叹了一声。随后翻身跳下床来,上前将那灯烛一口吹灭。
      黑影里,他逼上前去,冷冷问道:“如今可还要我救你么?”
      沈怀桢正如鸡啄米一般,只把那头乱点,抽抽噎噎的求道:“好云郎,快快救我一救罢!”
      裴剡道:“既如此,且把泪收了。”
      沈怀桢听了这话,忙忙将那呜咽强忍了回去,再不敢则一声。
      裴剡将那光挞挞的麈柄,往他下颏上实实一抵,逼着他仰起脸来,低声道:“既是要我救你,倘或弄得重了,你也只好生受着,怨不得人。”
      沈怀桢心头登时突突乱跳起来,却哪里还敢多言?遂闭了眼,就着那麈柄挨擦了一回,将头略点了两点。
      且说苏清一觉醒转,向枕畔一摸,却摸了个空,才知沈怀桢竟是一夜未曾回房。心下不由得一阵凄凉,痴坐了半晌。随后披衣起身,独坐在镜台前,不觉长叹一声,低吟道:“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①
      吟罢,也无可奈何,只得强打精神梳洗了,一径走到厨下。亲手拣了些上好的绿豆,用慢火熬得稀烂,又浇上一勺蜂蜜,盛在碗内,用井水湃得冰凉。只指望借这一碗甜汤,能讨得夫主一点欢喜。
      因叫过几个小厮来问时,都道:“老爷今日并不曾出门,只在书房里闲坐。”苏清便托了一个朱红填漆盘儿,上头放着那盅甜汤,迤逦穿过游廊,绕过花厅,径往书房而来。
      时当六月,暑气正毒,那书房的门扇窗槅却都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苏清心下生疑,见廊檐下有个小童正倚着柱子打盹,便走过去推醒了,悄悄道:“你且去张一张,看老爷在里头做些甚么。”
      那小童把眼揉了一揉,缩着头道:“老爷曾吩咐下,不拘是谁,都不许放进去啰唣,谁敢去捋虎须?”
      苏清骂道:“糊涂东西,谁叫你推门进去了?你便不会蹑着脚走到那窗根下,舐破些窗纸,就着那眼儿张一张么?”
      小童被逼不过,只得蹑手蹑脚踅到窗前,蘸些唾沫润破了窗纸,把眼凑上去觑了一觑。不多时,急抽身跑转来,结结巴巴道:“院君,里头好不作怪!小的瞧见一个人直直站着,一个人倒跪在地下,真真不知是在那里干甚么哩!”
      苏清双眉一皱,问道:“是哪个站着,哪个跪着?”
      那小童抓耳挠腮道:“那里头黑漆漆的,小的也没看真切。要不小的再去替院君仔细张一张?”
      苏清打发他去了,自己又站了片时,方才踅到门首。正待屈指去叩那门扇,猛听得里头隐隐透出些响动来,甚是蹊跷。
      眼见那碗绿豆汤连一丝凉气也无了,里头却还有些不尴不尬的声息漏将出来,苏清到底按捺不住,索性也挨到窗下,就着方才点破的窗眼儿,往里张去。
      却说沈怀桢平日常在书房理事直到夜深,便在里间设下了一张螺钿凉榻,图个困乏时好歪一歪。
      苏清往那眼儿里张时,正觑见他坐在榻上,脖项半仰。那一头乌发全散了,教汗溻得一绺绺的,尽贴在雪白的皮肉上。再看他眼儿半闭,口儿微张,从额角到胸前,密密匝匝的汗珠子不住滚将下来。
      正看之间,忽见他身子猛可里往上一挺,那底下衣裳随势掀开一角,竟明晃晃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来!
      苏清只觉一个天雷打在顶门上,登时惊得呆了。忙死死掩住口,心下大骇道:是他!怎的会是他?他两个如何干得这等事?!错愕间,手上不觉一松,托着的那盅绿豆汤便落将下来,豁啷一声,早跌作粉碎。
      沈怀桢正自神魂颠倒,猛听得窗外这一声响,忙忙将头一扭,冲着窗户喝道:“是哪个在外头?!”扯过一件单衣胡乱裹了,挣起身来便要下地查看。谁知方才被摆弄得狠了,那两条腿酸软得好似抽了筋一般,哪里还立得住脚?当下身子打了个趔趄,一头便要栽将下去。
      亏得裴剡眼明手快,当腰一把捞住,生生揽将回来。沈怀桢正是骨软筋酥,顺势便撞进他那汗津津的怀内。勉强将他一推,喘着气道:“外头定是有人听壁脚,我须得去看看。你且往暗处避一避。”
      裴剡也不做声,只将那教人扯得七零八落的云纹绫袍胡乱披了。临起身时,却又把头一低,捏着他两腮,讨去了一口残津,方才抽身去了。
      待沈怀桢推开门扇,探头一瞧,外头空空荡荡,哪里见个人影?低头看时,却见窗下泼了一地绿豆甜汤,旁边还散着几块碎瓷。

      ——————————
      罗曼司注:
      ①引自冯小青《怨》。
      ②图:黄幻吾《红冠翠羽图》局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回 心惶惶燃香求欢,意切切情浓事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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