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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回 忆前尘将军探香,图子息员外续弦 话说这日正 ...

  •   话说这日正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家家悬艾,户户插蒲。沈怀桢起了个大早,梳洗已毕,特特穿了一领新做的银红洒花单罗袍,收拾得齐齐整整。随后唤裴剡跟随左右,径往街上闲步去了。
      二人才到米市街,沈怀桢忽地住了脚步,笑道:“你肚里敢是饥了?这左近有一家面铺,汤水十分有味,且随我去吃他一碗。”说罢,便拽着他挨过人丛,来到一处面店门首。
      那卖面的尹素梅正切肉臊,见是沈怀桢到了,忙满面堆笑,迎将出来。猛可里看见他后面那人,只觉有些面善。仔细认时,即刻省起,这不正是那日那个没钞吃面的俊后生么?尹素梅是个乖觉人,心下暗疑,只拿眼儿在二人身上睃了又睃。
      沈怀桢佯做不知,拣一副干净座头坐了,便向她道:“烫两碗肉羹面,拣那大块的醋肉切来。”
      尹素梅听了,连声答应。烫了面,又拣那好醋肉切了,堆尖儿捧了上来,笑道:“二位请用。”
      沈怀桢看了一看,只把那肉多的一碗,移在裴剡面前,道:“且尝尝我们澜安的肉羹面,看可还吃得惯。”
      见裴剡要推让,他忙把箸儿一格,低声道:“你浑身只是精瘦,夜里硌得慌。快多吃些,养出点肉来,我才好受用。”
      说着,自己呷了一口汤,又叹道:“记着小时,爹娘常领我来此吃面。我娘爱吃味重的,总要多放蒜醋,我爹却偏喜清淡。他两个每常还要为此争竞一番。如今想来,便是那般闲话光景,也再不可得了。”
      他一面说,一面倾了许多醋在碗里。吃得几口,猛然抬头,见裴剡停箸不食,只是不转睛地盯着他,便把筷子一搁,嗔道:“你不吃面,只管看我做甚?敢是我脸上长出花来?”
      裴剡笑了笑,低声道:“巧了,我却也喜清淡的。”
      沈怀桢听出话音,面上不觉飞红。随即在案下踢了他一脚,低骂道:“呆子,谁问你这话来!还不快吃!”
      裴剡遂低下头去,大口吃将起来。因一时吃得急了,不觉把一点汤水沾在嘴边。
      沈怀桢见了,便从袖中摸出一方罗帕,探过身去,替他在嘴上一揩,笑道:“慢些吃,澜安城里的好物事多哩,且留着些肚皮,莫在这一碗面上便胀饱了。”
      一碗汤面下肚,二人身上都透出一层热汗,浑身通泰。离了面铺,看那街上时,只见人山人海,比往日更觉挨挨挤挤。又有许多小儿,额涂雄黄,腕系百索,在人丛中追赶顽耍。
      正行之间,撞见一簇迎神赛会的。但见当中八个锦衣大汉,抬着龙王金身宝辇,前后敲锣打鼓,旗幡招展。又有那一班妆扮作采莲仙子的,手执花篮,舞袖翩翩,引得两边看的人喝彩不绝。
      沈怀桢今日兴头极高,见着街上百般景致,都觉新鲜。便拉了裴剡,一路闲步。遇着卖豆沙凉糕的,买了两块,吃在口里极是香甜。又见那热腾腾的碱水粽,剥开箬叶,黄亮亮的透着可爱,也买来吃了些个。
      二人且吃且行,不觉来到魁星阁前。因想起沈博文不日便要赴考,沈怀桢忙收住脚,拉了裴剡进去。请了高香,在魁星像前暗暗祝告一番,又替沈博文掣得一支上上签,方才笑盈盈走了出来。
      正行至那锣鼓喧阗之处,沈怀桢恐裴剡嫌聒噪,便踮起脚来,探手去掩他两耳,问道:“这里吵得紧,耳朵可震得慌么?”
      裴剡把身子略低了一低,就着他的手,笑着把头摇了两摇。
      此时人如潮涌,挨肩擦背。沈怀桢不觉贴在他身上,又仰面问道:“心里可曾省起些旧事?似这般热闹光景,从前也曾见过么?”
      裴剡仍旧只是摇头,却暗暗撑开双臂,将他遮护在身前,不教人冲撞了他。
      沈怀桢将手中吃剩的一口蜜粽,送在裴剡口中,笑道:“也罢。咱们出城去,看他们扒龙船可好?”说着,与他手厮挽着,径往城南而去。
      这日日头虽毒,那来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却如蚂蚁一般,挤得风雨不透。沈怀桢与裴剡立在薛公桥上,只见江面上早排下数十只彩绘龙舟,更有百十条游船画舫穿梭往来。那船上也有携妻抱子的,也有叫了粉头弹唱取乐的。耳边只听得一派笙箫鼓乐,夹杂着两岸喝彩之声,喧天震地,恰如鼎沸一般。

      沈怀桢看了一回,忽指着江心一只凤舟,低声道:“听青姨说,当年我母亲未出阁时,禀性最是要强。每逢端阳,必亲自把舵,驾着凤船,在夷江上与男子们斗舟抢标。只因为着生我,累得她坏了身子,直到下世那日,也再不曾见过这等热闹了。”
      话犹未了,心头一酸,眼圈儿早红了。恰好那江水映着烈日,正如金蛇乱滚,十分耀目,他便就势把眼一揉,强笑道:“好厉害的日头,刺得人直淌下泪,偏生忘了带眼纱来。”
      裴剡见状,把身子一转,替沈怀桢遮了日头。又舒出一只手来,在他额前一遮,问道:“这般可好些?”
      沈怀桢在那影儿里抬眼觑他,不觉心头一热,把头点了两点。
      少刻,二人挨出人丛,正待往那凉处去歇息,不期迎面撞见几个锦衣男子。
      为首那人眼尖,一见沈怀桢,立时拱手高声道:“哎呀!沈大官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沈怀桢定睛一看,原来是在那丰水楼上会过的游氏兄弟。连忙满面堆笑,撇了裴剡,趋前迎将上去。
      沈怀桢与游家四兄弟叙了半日寒温,方才作别。一回头,猛然省起裴剡来,忙四下里去张望。却见远远的一棵榕树底下,裴剡正独自一个蹲在那树根头,旁边还卧着一只瘦骨伶仃的黄毛狗儿。
      裴剡手里拿着半块吃剩的凉糕,正掰着喂那狗吃,抬头见沈怀桢寻来,伸手在那狗头上摩弄了两下,便立起身,从树影里走将出来。
      沈怀桢见他前襟红了一片,伸手去摸,却是一手黏腻腻的。因皱了眉,问道:“怎弄得这一身?乍一看还当是血,唬了人一跳。”
      裴剡苦笑道:“方才人多挤匝,没提防有个小童,手里捧着一瓯杨梅渴水,只顾乱蹿,猛可的一头撞在我怀里,尽泼在这身上了。”
      沈怀桢听了,倒竖双眉骂道:“哪里来的小猢狲,乱跑乱撞,真真可恶!”又一把扯住裴剡道:“这一身成个甚么模样?快随我来!”
      裴剡只道是要回府,谁知沈怀桢领着他,穿街过巷,一直来到了云锦街口。
      少顷,二人一径步入了一家成衣铺内。那掌柜的甚是乖觉,一见沈怀桢衣饰华贵,忙抢步迎上来,打躬作揖,满面堆笑道:“大官人请了!不知要买些甚么?”
      沈怀桢也不睬他,径自在那满架的锦绣衣裳里看了一回。忽指着一领天青色云纹暗花湖绫袍,向裴剡道:“这件倒还入得眼,你且穿上与我瞧瞧。”
      裴剡自到澜安,终日只是短衣打扮,乍穿了这宽袍大袖,一时只觉手足无处顿放,甚是不惯。殊不知他本生得一副昂藏骨格,这长袍穿在身上,腰间一勒,越发显得猿臂蜂腰,神采英拔。只向那厢一立,竟如王孙公子一般。
      沈怀桢见了,半日做声不得。忽向柜上掷下一锭大银,也不要找头,扯了裴剡便走。
      刚转过屋角,看看左右无人,便拉他入了一条冷巷。也不顾那巷内腌臜,双手勾了裴剡的脖颈,踮起脚来,径将那舌头度入他口中。
      须臾,裴剡将他拦腰一抱,按在壁上,低头便凑去接嘴。
      咂揉了半晌方才放开。沈怀桢面上如火,吁吁带喘,身子早软做一堆,只得倒在他怀内。
      裴剡只觉鼻端一股异香扑来,心醉神迷,不由得把那臂膊一收,将沈怀桢紧紧搂定。因附耳笑道:“依着师父平日教导,不知徒儿这番施为可还得过么?”
      沈怀桢听了这话,猛省起夜间帐中那些风流勾当,不觉羞得面红过耳。却也不答话,只仰面溜他一眼,复又把唇舌递将过去,一气乱咂起来。
      过了半晌,喘息方定,沈怀桢便将手上那串香珠褪了下来,拉过裴剡的手,径套在他腕上。道:“这是我贴身的心爱物事,今日便宜了你。你且带在身上,若少了一颗半粒,我定不饶你!”
      又指着那珠子道:“这香珠最是娇贵,须得好生收贮。回头我再寻个锡匣儿与你。平日不带时,便将珠子置在上头,底下却须得铺上厚厚的白蜜,再洒些上好的沉香屑。如此这般温养着,香气方能醇厚长久。再者,切不可经水,亦不可见风受潮。若不然,这香气便走了。我说的话,你可都记在心里了?”①
      裴剡含笑应了。二人遂收拾齐整,拂拭了尘土,一径回到府中。
      到了书房,沈怀桢自去料理账目,裴剡替他掩了门,独自靠在廊下。
      此时四下无人,他只管将腕上那串香珠细细摩弄。嗅着那股子幽甜香气,心中却另有一番踌躇。
      原来这番心事,却要从那车夫冯二身上说起。
      却说那日路遇山獠,冯二才待要跑,吃了一刀,当下结果了性命。裴剡知他孤单一个,也没个亲眷收尸,便动了恻隐之心,特特出城去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将他收殓掩埋了。谁知回城途中,猛可的撞见一个锦衣后生。那人一见了裴剡,竟是抢步扑将上来,死死抱住他两腿,一面痛哭,一面还连声唤他为“将军”。
      裴剡初时只道他是错认,正待不理。不想定睛看了一眼,心头却突突乱跳起来,只觉好生面善。猛然间,那迷障顿开,正如大梦初醒。许多前尘旧事,恰如倒海翻江一般,一齐涌上心头。
      回到房中,裴剡脱去那一身新衣,折叠齐整,压在箱底,仍旧换了平日的短打扮。出来寻着甘松,告了半日假,便径往那城外赶去。
      到了晌午,豆蔻提了盒儿进来摆饭。沈怀桢听见脚步声响,只道是裴剡来了,满心欢喜,眼角眉梢早飞上笑意。及至抬头看时,见是豆蔻,登时撂下脸来。因皱了眉问道:“裴剡哪里去了?怎的不见他来?”
      豆蔻讶道:“这却奇了,他竟不曾禀过爷么?”一面揭去盖儿,将几样精致小菜安在桌上,一面又絮絮道:“算来今日正是那冯二的头七。裴剡可怜他死得惨,便告了假,买了好些纸钱香烛,说要去他坟上烧一陌纸,浇奠一回,也不枉相识一场。”
      沈怀桢听了这话,把那牙箸擎在半空,呆了一回,竟做声不得。肚里想道:裴剡与那冯二无亲无故,竟这般有情有义。转念又寻思道:我素来性情不好,待人又极刻薄。似他这般菩萨心肠,如何肯与我这等人长久?想到此处,那饭便如同嚼蜡一般,哪里还咽得下去。
      正胡思乱想,忽见甘松急急走进来,禀道:“老爷,今日是族中议事的正日子,那些太爷、本家叔伯们都在宗祠里专候着了,快请更衣过去罢。若误了时辰,只恐惹老辈们见怪。”
      沈怀桢听了这话,登时惊觉过来。因推开碗箸,道:“晓得了。你且去,我这便来。”
      不一时,换了一身见客的体面衣冠,径往宗祠里来。
      起初议的无非是那祭田收成、租息薄厚等琐碎俗务,沈怀桢心下另有所牵,在旁只是虚应故事。
      谁知说了一回,他叔公沈振业却把话头一转,向他道:“这些琐事倒也罢了。只是一件,你如今也不是个小儿了,中馈不可乏人。那续弦的大事,务要及早料理才是。”
      众老也纷纷附和道:“我沈氏在澜安已传了六代,如今却是子孙不旺,人丁单薄。你是长房长孙,族里宗子,干系着合族兴衰。若不早早续一房正头娘子,开枝散叶,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祖宗?”
      沈怀桢端起盏来,呷了一口冷茶。猛可里心下一动,肚里盘算道:如今既有了裴剡,我这身子又异于常人,何不索性借他一点骨血来,生下一男半女,接续我沈氏香火?
      谁知才转过这个念头,猛然却想起慧娘当年产难,血崩气绝的惨状。百般骇怕,一齐兜上心头。只一霎时,唬得面皮上退尽了血色,煞白如纸一般。
      沈振业见他神思恍惚,半日不言语,心下大不悦。把手中竹杖往地下一顿,喝道:“怀桢!常言道,先成家,后立业。你如今内无贤助,便是根基不稳。叫我怎生放心把这祖宗留下的家业,交托到你手中!”
      沈怀桢吃这一喝,正如梦方醒。肚里暗骂道:我真真是痰迷了心窍!便当真有了身子,这满族老辈又如何能容一个牝子顶立门户?到时只怕连宗谱都要除了我的名,死后祖茔也入不得!想到此处,浑身冷汗直冒,再不敢多话,只管连声答应。
      出了宗祠,沈怀桢只觉脚下犹如踏空一般,肚里一团乱麻。回到院中,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戴上一顶乌纱帷帽,便悄悄从后门出来,专拣那僻静小巷,曲曲折折,径投县后街的一家药铺而来。
      此时铺子里冷冷清清,并无半个主顾。那坐堂的郎中伏在柜上,如鸡啄米一般,正在打盹。
      猛然间,柜面上当的一声响,唬了他一跳。慌忙睁眼看时,却见一锭白晃晃的足色大银掷在面前。
      他吃了一惊,忙忙抬起头。只见来人戴着一顶大帽,垂下那皂纱来,遮得头脸一丝不露,认不出面庞。郎中正待开口,便听那帷帽底下低低吩咐道:“莫要多话。且与我配一副绝孕的方子来。”
      那郎中听了,心下暗自惊疑。正待动问,只听那人又冷着声道:“休要多口。只管抓十帖来,决不短少你的银两。”
      且说出了澜安东门,约莫五里之遥,有一座破板桥。桥那边便是一片野冢荒坟,埋的尽是些无主孤魂,因此蓬蒿满地,四下里极是荒凉。
      那官道旁只冷清清搭着一座茶棚。也不过是几根枯竹支着扇破芦席,权且遮个日头。
      棚下摆着几张旧板桌,卖些大碗粗茶。那些往来推车挑担的汉子,趱路行得热了,便在此歇脚打尖,且买一碗茶吃。
      却说裴剡过了桥,拨开乱草,寻到冯二坟前,将带来的纸钱烧化了,又浇奠了三杯素酒,暗叹一声,也算尽了这相识一场的情分。祭毕,拂去衣上灰土,便往那路旁的野茶棚行去。
      远远望见那芦棚底下坐着一个后生。身上穿一件鹦哥绿的妆花缎袍,与这荒村野店大不相宜。
      那人正在棚下坐立不定,只顾四下里张望。猛见裴剡来了,慌忙离了座头,抢步迎将上来。也不顾地上尘土,纳头便拜。口里才叫得一声“将”,早被裴剡一把托住,截住话头道:“这不是说话处。”说罢,拣那偏僻角落,与他对面坐了。
      那人早已是涕泪交流,拉着裴剡的袖子,哭道:“谢天谢地!总算叫明昭访着了兄长!若是再寻不见,叫我回京后有何面目去回覆那位主子?”
      原来这后生姓江名晏,表字明昭,乃永康侯府的小公子。
      他虽生得面如满月,带着一团孩子气,实则极受当今宠幸,在御前极为得脸。性情又最是骄纵,在家中,便是亲爹也拘管他不得。单单见了裴剡,却是言听计从,敬若长兄一般。
      自裴剡绝了音信,这半年来,他茶饭无心。往日那般爱笑的人,面皮上何曾有过一丝笑影?今番乍然重逢,正如喜从天降,怎不叫他大哭一场。
      裴剡素知他的性情,生成是个直肠子,喜怒全挂在脸上。因此也不去劝慰,只由他哭了一回。
      见他渐渐收了泪,定下神来,方才低声问道:“这半载以来,大营里的光景如何?众弟兄可好?”
      原来这裴剡亦大有来头。他本是当今圣上钦点的平獠大将军,半年前奉旨剿寇,挂帅南征,杀得那山獠望风披靡,威震东南。
      不想那日在夷南一带穷追余孽,误入深山,正遇着蛟龙起水。虽捡得一条性命,脑后却撞着了山石,被那淤血迷了本心,将那生平旧事忘得干干净净。是以流落澜安,屈身做了个长工。
      江晏听问,忙用袖子胡乱揩了眼泪,正色道:“兄长只管宽心。那尹副将虽是个粗人,却不敢有违兄长将令,依计死守隘口,以逸待劳。那夷南獠乱,上月便已尽数荡平,如今捷报早送进京里去了。”
      裴剡微微颔首,面色却还凝重。向江晏道:“大局虽定,只恐除恶未尽,死灰复燃。眼下便有一股漏网余孽,已逃匿至澜安城北石蠔山一带,为祸地方。你且持我的名帖,去知会本处的巡检。叫他即刻点几个精干弓兵,乔装改扮,去那里哨探一番。务要摸清虚实,再作理会。”
      江晏领了将令,转念一想,觉着有些蹊跷。因问道:“听兄长话中之意,莫非还不肯回营坐镇?”
      裴剡将袖管一揎,露出腕上那串香珠来,指着道:“明昭莫非忘了,此次南下,除了命我等平獠,主子另有一道密旨,着我去办。”
      江晏听了,向大腿上一拍,低声叫道:“哎呀!险些忘了这桩大事!主子特特叮嘱,要察访那私香的来历!”
      原来依着本朝律法,这香料一物乃是朝廷禁榷之货,官收官卖,民间私贩者,依律当斩。谁知近一年来,竟有大宗南路来的私香暗暗发卖到京师,显见是有那胆大泼天的奸徒,私通外洋,夹带番货,做这杀头的买卖。
      少刻,江晏心下猛省,惊疑道:“莫非这香珠大有来历?”
      裴剡道:“此物并非中土所有,乃是真腊国所产的菩萨沉。如今番香广行,必有源流。你只管持了此物,顺蔓寻去,定能查出那伙私商的根脚。”
      江晏正待伸手去接,裴剡忽地把手一缩,只将那香珠攥在掌心,款款摩弄了一回。停了半晌,方才递将过去,低声嘱咐道:“这件物事与我大有干系。你千万收好,莫要有些须闪失。待这桩公案了结,须得原样还我。”
      不一时,裴剡别了江晏,径回沈宅。刚至门首,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定睛看时,却是个十分面生的少年人。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粉面朱唇,身段风流。打眼看去,竟不像个男子,倒似个闺阁中的小姐一般。
      那少年见了裴剡,未及开言,面皮先红了。扭捏了一回,方才挨近身来,细声细气问道:“敢问这位哥哥,可是沈府的家人么?”
      见裴剡点头,便忙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剔红小盒,捧在手里道:“这里有几块薄荷凉糕,最是清心解暑。万望哥哥施个方便,替我递与你家老爷。”
      裴剡伸手接了那漆盒,因问道:“既要送进去,请留个名讳,小的好回话。”
      那人听了,把头低了一低,露出一截粉项,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姓苏,小字唤作清儿。是你家老爷的表弟,亦是他的——”
      说了半截,底下的话臊得再也说不下去。忙将袖儿掩了半边面皮,一扭身,一径去了。
      裴剡便捧着那剔红盒子,径望书房里来。
      沈怀桢正捧着书出神,见他忽然进来,唬了一跳。待看清他手上捧的物件,不由得笑道:“这不是县后街陈家糕铺的盒子么?他家的薄荷糕做得最是香甜爽口,是我素日爱吃的。只是那铺子极偏,难为你今日有心,竟特特去买了来。”
      一面说,一面揭开盖子。见里面码着几块雪白糕点,又闻得一阵清香扑鼻,更是喜动颜色,只觉心下犹如吃蜜一般。
      裴剡面上却冷冷的,只回道:“老爷想左了,这原不是我买的。乃是一位穿着杏黄衫子的小郎君,央我捎进来的。”
      沈怀桢听了,那拿糕的手便顿在半空,失惊道:“哪个小郎君?”
      裴剡道:“他自道唤作清儿,只说是你的嫡亲表弟。”
      话犹未了,沈怀桢面上那一团喜色,早飞到爪洼国去了。随即将那块刚拈起的糕点讪讪的撇在盒内,取过一方帕子揩了手。
      裴剡在旁觑见,问道:“好端端的,这是为何?自家表弟的一番心意,你倒似嫌弃一般,莫非是心下不待见他?”
      沈怀桢听了,眉头微蹙,只将那盒子推在案角。起身转过桌来,从背后一把搂住裴剡的腰。又将脸贴在他背上,偎了一偎,道:“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哪里谈得上待不待见?不过是敷衍情面罢了。快休提他,平白坏了兴致。”说着,转到跟前,将那口儿凑在裴剡脸畔,呵气道:“我且问你,我替你置办的那身新衣,怎的不见你穿?可是嫌它不好,不合你的意?”
      裴剡明知他是有意岔开话头,却也不去点破。只微微将脸一偏,连耳根子都涨红了,低声道:“那是阔少爷们穿戴的,我一个做下人的,穿出去成个甚么体统。”
      沈怀桢听了这句呆话,心下不觉一荡。因伸出手去,隔着单衣,在他脊背上款款摩弄着,笑道:“既怕人看,那也容易。今夜你便挪到我房里来,闭了门,单穿与我一人瞧,可使得?”说罢,仰起脸,那唇儿便凑将上去。
      裴剡只觉一阵甜香扑鼻,心神俱醉。就势收紧手臂,低头噙住他那口儿,同做了一个吕字。随后双手托住他腰眼,只一提,便顺势揿在书案上。
      沈怀桢不觉往后仰去,不防大袖一拂,竟将那只剔红漆盒带翻。只听得吧嗒一声,盒子坠地,把里头那几块薄荷糕跌了个粉碎,好不狼藉。
      二人自此如胶似漆,鱼水相欢,哪里还管甚么昼夜晨昏,早把那外头的正经勾当尽数抛在九霄云外去了。
      谁知好物不坚,彩云易散。这般恩爱光景不上一月,忽一日,只见沈家门前车马喧阗,结彩悬灯,门窗户壁上,尽贴着斗大的泥金双喜。外头人此时方才知晓,原来沈家大爷择了黄道吉日,要聘他那位表弟苏清为续弦,大办喜事!
      这日,因着新人进门,合家大小杀猪宰羊,迎来送往,一个个忙得脚不点地,恨不得再生出两只手来。独有裴剡一人,无人理会,只在天井中劈柴。
      只听得劈劈啪啪一阵暴响,他手起斧落,如切瓜砍菜一般,不消一盏茶时分,便把那劈开的干柴堆得有屋檐高,横在那里,几乎把那出入的路径生生截断了。
      看看红日平西,吉时已到。前厅上忽而鼓乐大作,人声鼎沸。想是那新人要拜堂了。
      裴剡手里一刻也不得停。劈完了柴,又去挑水。走马灯似的穿梭,直把那七八口大缸尽皆灌得漫出水来。待没了水挑,又一头钻进厨下,夺了刀去,帮着刮鳞煺毛,剖腹剜心。
      直到实在无事可做了,他便走到井台边,绞起一桶井水来。也不解衣裳,哗啦一声,兜头直浇下来。
      吃这冷水一激,此时倒觉耳目分外清明。但听得前头有人高声唱道:“脚踏房门两边开,今日新郎抬进来,一来添丁二添喜,添丁添喜考秀才!”
      又有人唱:“一双喜烛照四方,照至东南西北上,左手招出金银宝,右手招出后牙床,牙床帐内收八鸟,八鸟府内结成双!”②
      直到三更时分,宾客散尽,那喧嚷了一日的锣鼓笙歌方才歇了。满府里渐渐鸦雀无声。
      是夜,裴剡独卧于那耳房之内。身下那张木床又短又窄,辗转也是不能。他只将双手枕在脑后,和衣倒着,心下犹如寒冰一般。
      忽听得窗外一阵风雨飒飒作响。少顷,那夜雨潲进窗来,冷冷的扑在脸上。
      裴剡正望着那黑漆漆的屋梁发怔,又听得呀的一声,房门被人推开。只见一个人提着一盏大红纱灯摇摆进来,把这黑魆魆的屋子照亮。
      裴剡不消看便知是谁。当下也不做声,只管把身子望里壁翻去。
      沈怀桢借着酒意,挨着床沿坐下。见窗户大开,风雨扑入,便嗔道:“外头下着雨,怎不把窗户掩了?仔细着了凉。”说着,伸手去抚裴剡的脸。触手处,却觉冷冰冰湿漉漉的。
      他吃了一惊。借着那点灯光,低头细看,只见他眼梢上挂着一滴泪珠,欲落不落。
      沈怀桢呆了一呆,顿时慌了手脚。忙忙凑到他耳畔,软语道:“这是怎的了?莫不是因着今日这桩喜事,心里吃味了?”
      裴剡将面皮一侧,闪过他的嘴儿,沉声道:“老爷且放尊重些,休要失了体统。”
      沈怀桢吃他这一闪,身子一歪,险些跌下床去。慌忙撑住床沿,登时又羞又恼。指着裴剡骂道:“我撇下新人不理,巴巴的来看你,你倒与我摔脸子?你这是存心怄我么?”
      裴剡道:“小的不过是府里的粗人,哪敢跟主子怄气?那是折杀小的了。”
      沈怀桢听了,紫涨了面皮,厉声喝道:“你当我是甘愿的?我是沈家的宗子!长房的嫡孙!阖族老小,几百口人都指靠着我一人顶立门户。若不娶亲生子,接续香烟,难道要我守着你,去做个绝嗣断后的不孝子孙不成?!”
      话犹未了,裴剡霍地翻身坐起,两眼直瞪瞪的看着他,冷笑道:“老爷满口的宗祧大义,说得这等滴水不漏,我今日算是尽领教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老爷既这般急着要承宗继祧,为何放着正经的洞房不入,倒三更半夜,踅进我这下人的黑屋子里来?您把那新娶的娇客冷落在空房里,莫不是指望他自家替你延绵香火?还是有心教他活活守寡不成?!”
      沈怀桢被这一顿抢白,险些气了个倒仰。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着裴剡,怒极反笑道:“你也忒不知好歹了! 我好歹也是堂堂男子,如今撇下祖宗体统不要,夜夜像个妇人女子一般,由着你摆布,这难道还不够么?你还待怎的?”
      裴剡听了,半晌不言语。忽而低下头去,轻声道:“自然不够。”
      言还未绝,霍地跳下床来。一把揪住沈怀桢的胳膊,不由分说,连推带搡,直将他攮出门去。随即指着那灯火通明的主屋,喝道:“老爷快请回罢。休叫新人久等,辜负了那洞房花烛!”
      沈怀桢吃他这一推,只觉肚里如油浇火烧一般。眼见得那两扇门就要闭上,生生将两人隔断,他哪里肯依?急急抢步上前,将半个身子挤进门缝里,颤声道:“怎的就关门?你端的这般狠心肠,竟舍得将我闭在门外?你真个就丢开手,再不理我了么?”一面说,一面忙伸过手去捂裴剡的嘴,生怕他口里再吐出甚么断肠的言语来。
      裴剡将他手死命一拨,冷声道:“老爷莫非忘了,自来阴阳有别,牡牝有序。我若放在心上时,你自然是连城璧,我若丢开手去,你又算得甚么?”顺手抄起那大红纱灯,径自塞进他怀里。随后反手用力一推,乒乓一声,早将两扇门关了个严实。
      沈怀桢提着那盏红灯,眼望着那闭紧的门扇,在檐下直僵僵立了半晌。只觉得偌大个天地,一时竟没个着脚的所在。
      少顷,那雨水犹如盆倾瓮泼一般,早将他一身大红吉服淋了个透湿。他也不往新房里去,只管东一头西一头,游魂也似乱走。这偌大的一座沈宅,凡那些个假山水阁、幽径回廊,竟教他随步乱撞,恍恍惚惚踅了个遍。
      这般痴痴走着,也不知过了几个更次。直待手里那盏纱灯的油尽了,火扑地灭了,方才收住步子。抬眼看时,原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宗祠门首。
      他也不做声,径把门推开进去。一眼觑见供案上父母的灵牌,顿时骨软筋麻,扑通跌坐在蒲团上。两眼只管直直望定那牌位,浑如个泥塑木雕一般,呆呆的坐了一宿。

      ——————————
      罗曼司注:
      ①参考了《中国香学》。
      ②引自《中国民间歌曲集成》。
      ③ 图:佚名《龙舟竞渡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回 忆前尘将军探香,图子息员外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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