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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孕牝子千里寻牡,诡虔婆识破真容 常言道,娘 ...

  •   常言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但凡行院人家,这两句老话是再也不差的。凭你是甚么样人物,也逃不出这个理去。
      且说羲朝晟宁年间,京师东院里有一个乐户,姓金名贵,因他视财如命,最是见钱眼开,人都起他个诨名,唤作一寸金。他妻子谢氏,小字池春,只因排行第四,院中都呼她做谢四娘。
      这谢四娘少年时,倒也生得十分妖娆,起个号叫做百宜娇,在春院胡同里算是铮铮有名的。及至后来颜色衰了,挣不得银子,夫妻二人便教亲生女儿金莺儿,学那调朱弄粉,画眉梳髻。
      金莺儿年方十二,已出落得柳腰花貌,百般娇态。金谢二人正喜买卖兴旺,好日子又来了。谁知莺儿长到十八岁,动了春心,竟被邻街一个姓吴的穷酸秀才拐了去。
      这门户人家,所重者无非财帛。为了银子,自己舍得,妻子也舍得。若是无儿无女,自己又花残粉褪,没了主顾,便去四处寻摸,弄些假儿假女,逼着做那迎新送旧的勾当。
      那年正值晟宁十五年,天降大旱,京师一带,赤地千里。那些穷民饿得没法,只得卖儿卖女。这倒便宜了那一寸金同谢四娘,趁着人口贱如粪土,只费了几十两碎银,便领了十来个义女干儿回家,大发利市。
      谁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到了晟宁二十四年春,这金家的气数想是尽了,便走起背运来。先是两个粉头染了瘟病死了,后又有一个头牌号锦堂春的,叫南来客商过了一身恶疮,往日相与的那些孤老见她溃烂流脓,都吓得跑了,哪里还有人敢来?
      这乐户没了粉头便是绝了生路。谢四娘于是打发金贵领着几个小龟子,四下里去寻觅,指望再弄得一二儿女支撑门户。
      且说那一寸金,每日在外东游西荡,专拣那穷巷里去钻。访了多日,凑巧遇着一个好事的铁匠,一把拉住他,眉飞色舞道:“那日有一个男子,打我铺前经过,同我讨茶吃。听他声口,想是南边逃荒来的。那模样身段,再也没得说,是个上等的娼妓胚子!”
      这姓曹的铁匠乃是行院中的一个老热客,人送个绰号,叫烟花通。但凡入得他眼的,决不平常。一寸金喜得没法,忙问那男子下处。曹铁匠要卖弄自家的眼力,便亲自引着他去相看。
      “你看,那不是么?”
      金龟定睛看时,果见白莲河边有个人,那身段委实风流。忙忙赶上前要细看。待那人转过脸来,却见他面如锅底,发如乱草,分明是个再丑陋不过的叫花子!
      金贵只道曹铁匠消遣他,气得暴跳,劈脸给了他一个耳刮子,骂骂咧咧地去了。
      却说这暗里被相的人,确是南边来的,姓沈,双名怀桢,本是东南小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也是个少有的男牝。此番北上,特为寻他的契牡而来。不期半路里撞见了一伙强人,虽是万幸保全了性命,那行李盘缠却被掳掠一空。没奈何,只得一路乞化到京,受尽千辛万苦,弄得这般光景,竟与那寻常花子无异了。
      这日清早,沈怀桢起来,在河边捧了几口冷水吃了。身上仍觉困倦,便也顾不得肚里饥饿,仍回到安身的观音庵,往乱草上一倒,径自睡去。
      猛可里把脚一蹬,吓得醒了,惊出一身冷汗。睁眼看时,却见那干草边,不知几时添了一窝没长毛的粉耗子。再一抬头,只见那梁上立着一只大灰鼠,两只眼动也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怀桢因口中干渴,一声喊叫噎在了嗓子眼。忙用手乱捶胸脯,挣着向后退去。不防撞在背后供桌上,豁喇一声大响,把些冷灰撒得一头一脸。
      忽听得喵呜一声,一只黑猫从破窗外跳将进来,劈口将那小耗子衔了便走。那母鼠从高梁上滚下地来,吱吱乱叫。
      救不及了。沈怀桢见那灰鼠丧了儿女,正应了自己的心事,不由得两泪交流,伤心了一场。后来肚里饿得狠了,方擦一把泪,捧着肚子,一步步走出那破庵来。
      此时正是深秋天气,西风紧一阵,慢一阵,吹得黄叶乱飞。沈怀桢顺着白莲河一直往北,进了明实坊。听得东院里笙歌一派,便寻着声音,走到莺花巷。
      “这鸟天!风刮个没完!”
      到了巷口,但见一伙面黄肌瘦的花子,攒三聚五,挤在这行院后巷,冻得缩脖拱肩,口里乱骂。
      原来白莲河这一带,往来的尽是些寻花问柳的膏粱子弟。虽是摆列了满桌酒肴,不过胡乱饮几杯,便忙着去搂那粉头温存取乐。那一桌好菜,往往动也不曾动。因此这东城的乞丐平日若没处讨食,便只往这里撞个造化。
      将近晌午,那花子聚得越发多了。众人挤在一处,身上那汗酸狐骚都烘了出来,又搭上那潲水缸里积年的馊臭,一齐扑鼻,熏得人作呕。
      沈怀桢把件青布破袄往身上紧了一紧,缩做一团,蹲在巷子尽头的墙根下。因日色刺眼,便把头低在暗处,嘴里细嚼着几根捡来的烟梗子,权且驱寒。
      过不多时,那后门响了一响,钻出两个戴绿巾的龟子来,手里各提着一桶泔水。
      “这一顿好食,倒便宜了这帮臭花子。”
      其实好东西早被他们分着吃尽了,剩下的,便是猪也不吃。那两个乌龟又递了个眼色,各人喉咙里咯咯一响,咳出一口浓痰,吐在桶内。喝道:“闪开闪开!”把桶底一翻,哗啦一声,往地上泼去。
      “都滚开!这是老子的!哪个敢抢!”
      “放得好狗屁!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你不应!”
      “休要嚷!挤甚么哩!”
      “哎哟!哪一个遭瘟的,瞎了眼来踏老子的脚!”
      沈怀桢眼明手快,见墙根滚来半个馒头,忙拾起袖了。不防背上教人着实踩了两下,他咬定牙根,抱着肚子,趁乱从人堆里钻将出来。
      这馒头浸透了泔水,又烂又臭,实在难闻。沈怀桢坐在河边石板上,捏着鼻子,往口里只一塞。谁知吃得急了,拦在喉咙,咽不下去。忙把胸脯捶了两下,就着河水,一气送下肚去。
      猛然见了水中影,却吃了一惊,这是个甚么东西?蓬头垢面,两眼无光,分明是个活鬼!不觉心酸,又哭了一场。想道:我沈怀桢怎就落到了这个田地?一面哭,一面蘸了些水,把那头上乱草用手掠了一掠。想了一回,到底不去动那脸上泥垢。
      胡乱用那点东西骗了骗肚皮,沈怀桢扶着河边柳树立起身来。出了莺花巷,一直向西,过了元真观,便是黄花坊了。抬头看时,那靖国公府的黑漆大门,兽环金钉,赫然便在眼前。
      赶上前去,才开口说得“借问”二字,那门首扫地的小厮却把眼一瞪,抡起竹扫帚,劈面便打。喝骂道:“去去!死花子!成日家上门纠缠,讨打么!”
      沈怀桢教那尘土呛得咳个不住,眯着眼往后躲闪。少停,又问道:“裴剡可曾回府不曾?”
      那小厮见他竟敢直呼家主名讳,又似还要往里钻,心头火起,高举扫帚,照他肩上狠命一下。
      “我家爷的名字,也是你这狗嘴里叫得的?再不快滚,仔细叫人剥了你的皮!”
      沈怀桢挣扎着爬起来,勉强躲过那捣向肚子的扫帚,却不想那小厮手快,又端起半盆臭水,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沈怀桢被泼得一身精湿,正没计较处,忽见一条黄狗从府墙边夹道内跑了出来。他满心欢喜,忙赶过去,指望也能混入。及至趴在地下张了一张,只见那狗洞只有瓮口大,也就是容个猫犬出入,人身哪里钻得进去?
      一身破袄半干不湿地贴在肉上,忽然一阵冷风,吹得他直打颤。沈怀桢目力不济,恐怕黑地里难行,只得顺着旧路,走回观音庵去。
      “叫声哥哥慢慢耍,休要惊醒我的娘!”
      “可意郎,俊俏郎,妹子留情你身上!”
      “叫声哥哥慢慢耍,等待妹子同过关。一时间,半时间,惹得魂魄飞上天!”①
      离庵半箭之地,隐隐听得几句艳语淫词,南腔北调,不堪入耳。沈怀桢定睛看时,但见一间破草房前攒着几个闲汉,撅起屁股,扒着墙缝往里张,口里乱笑。又有两个穿锦衣的人摇摇摆摆走来,动了兴头,把帘子一挑,径自钻了进去。
      原来这破屋是个极下等的私窠子,里头不过三五个土娼,本都是些忍饥受寒的逃荒女子,被人哄诱了来做这营生。脸上胡乱抹些脂粉,卖乖弄俏,专要勾那过路人入港。弄一回,只消七个大钱。
      耳听得那调笑之声不住钻来,沈怀桢皱了眉头,急急走进庵中。在那露出破絮的蒲团上跪了,向袖中摸出半截拾来的断香,闭目合掌,喃喃祷祝。
      待天色黑尽,那一班女子都回到庵里。内中有一个唤作应莲的,抱着个缺口瓦罐,走近前道:“咱们汲了些水,你也来洗一洗脸?”
      沈怀桢枕在乱草上,慌忙将脸扭向里头,只推不用。原来他心下记着那人旧日的叮嘱:这副皮囊若没人护持,倒不如遮了颜色,以免惹来是非。
      “休睬他。哎哟,那处皮肉都破了,疼得紧!”
      “我身上也起了几个红疙瘩,痒得难过,这却怎么处?”
      “且捱得一日是一日罢了。”
      沈怀桢缩在黑影里,听得众人唧唧哝哝地诉苦,又有那臭虫在身上乱咬。他头脑昏沉,竟也就此睡了过去。
      “你们听真!”
      “我拼着这一口怨气不散,也要咒你沈家子孙,世世为牝,代代做娼!”
      “永世不得翻身!”
      梦中那些女子脸上正做得千娇百媚,忽地一变,竟都变作了他自己的面目。正惊疑间,又见那破屋外,黑压压一簇光棍,个个露出黄牙,流着馋涎,都要挨挤进来。唬得他魂不附体,没命的叫道:“裴剡!裴剡救我!”
      须臾间,猛然惊醒。只觉一阵恶心泛将上来,忙抱着肚子伏在草间,直吐得昏天黑地。
      “怎的了?莫不是魇住了?”
      应莲离他最近,见他醒来呕吐,忙移过身来,替他拍背。她原是姑苏女子,说出话来,恰似那莺声燕语,最是娇软动人。
      沈怀桢睁眼如盲,正如在地狱里一般,亏得听了这一声软语,魂魄方才归窍。便缩在供桌旁,低声央告道:“你且莫停,只管再讲个话儿罢。”
      “这个使得。”
      应莲挨着他坐了,低头扯那破蒲团,想了一回,笑道:“我唱个我们家乡的山歌与你解闷罢。”说着,清了一清嗓子,唱道:“昨夜同郎一处眠,吃渠掀开锦被捉我脚朝天。小阿奴奴做子深水里蚂蝗只捉腰来扭,情哥郎好似边江船阁浅只捉后艄掮……”②
      沈怀桢听得面红耳赤,忙道:“罢了,莫要唱了。”
      应莲也觉得臊了,道:“你莫怪,我原也不识几个字,只晓得这些野调。”把那一双小脚向破裙底下缩了一缩,低着头,只顾捻弄衣角。
      沈怀桢冷得难熬,缩做一团,侧着脸张她。见她生得一张鹅蛋脸,淡淡两弯八字眉,头上蓬松,只用根旧红绳扎着,看来不过十五六岁。便道:“你岁数尚小,趁早寻个法子,脱了身才是。”
      应莲将那破蒲团搂在怀里,摇头道:“不卖这身子,便要喝西北风去。我也只要顾命,哪里管得许多?”
      她倒在草铺上,径自睡去了。沈怀桢倚在案脚边,双手抚着肚腹,哪里还睡得着?眼见这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又每日这般有一顿没一顿的,大人尚且难熬,腹中这点骨血又如何受得住?想到凄凉处,不觉又掉下泪来。
      “列位!听得新闻么?东南作乱的那些蛮獠都给荡平了,裴将军的人马不日便要回京哩!”
      这日,沈怀桢走在街上,猛听得“裴将军”三字,心头乱跳,暗想道:裴将军?莫不是裴剡!正如喜从天降,他发了疯一般,急抢几步,一头撞到人前,大声叫道:“这话可是真的?裴剡果真要回了?他几时到京?!”
      “哪里来的花子!讨打么!滚!”
      人嫌他脏秽,着实一掌推来。沈怀桢立脚不住,一跤跌在青石地上。他却顾不得疼痛,抱着肚子,也不爬起,只张着嘴,痴痴笑出声来。口里只管念叨道:“是他,是裴剡。裴剡要回来了!”不觉又滚下了泪,在那黑脸上冲出两道白沟来。
      且说这裴家军荡平蛮獠的捷报一到,直哄动了满城人。及至大军回京这一日,那光景竟比正月十五闹花灯还要热闹几分,无论男妇老幼,填街塞巷,都要争着上前,看个稀罕。
      沈怀桢拼了命往人缝里死钻,众人被他身上秽气熏得难过,只得闪开一条路。沈怀桢趁势挤到了头里,只见两边人山人海,挨肩擦背。他挺着身子,把眼四下里乱张,心里只道:裴剡呢?裴剡却在哪里?又疑心自己目力不济,看不真切,急得头上冒汗,方寸大乱,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扯着嗓子高声叫道:“裴剡!裴剡!”
      “哪里来的疯狗!乱嚷些甚么!”
      那马上一个少年军官因主将不知去向,正满肚皮焦躁无处发泄,见个叫化子当街直呼其名讳,冒犯军威,哪里容得?
      “还不快叉了出去!”
      喝声未绝,旁边几个兵丁忙抢出列来,架起沈怀桢,直向人丛外掼去。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嫌他败了兴,见他倒在脚边,骂骂咧咧,伸脚便是一通乱踢。
      沈怀桢死命护住肚子,任人踢打。好容易众人散去,浑身已没处是好肉。日色当头,他顾不得去擦脸上眼泪,只把牙根紧咬,挣扎着爬起来,歪歪斜斜,仍往东院去。心里想道:须去寻一口吃的,便是去舔那潲水,我也断断死不得!
      今日正值月半,谢四娘领着院中一班儿女,并烧火扫地的龟子,都来祖师爷面前上供。焚着檀香,烧起红烛,口中念道:“敬献疏文于本司圣众,祈愿如意吉祥。大郎常接有钱孤老,二姐广招多钞财郎。三郎房中时时舞弄狮子,四姐床上夜夜捉对鸳鸯。五郎忙兜兜送往迎来,六姐急匆匆侍奉客忙。七郎盐商包定,八姐木客连桩。九郎愿得富翁梳弄,十姐只求财主成双。厨厦春梅秋菊,常接个帮闲落剩之客,走动张三李四,频烧些净脚洗手之汤。伏愿合家利市,永保安康。谨疏。”③
      焚化了纸马后,谢四娘将身上那新做的孔雀绿洒线披风整了一整,正待去钟楼街上买些院中日用的风月巧具,并那助战的秘药奇方,猛听得后巷内有人乱骂。
      “砍千刀的!是个甚么东西?绊了老子一跤!”
      “不过是个死花子。想是断了气了,拉出去扔在沟里便是。”
      “住手。”
      谢四娘喝住那两个王八,将鬓边的赤金凤头钗扶了一扶,款款走将过来。定睛往地下一看,只见这人满脸黑灰,唯独眼下被泪水冲出两道沟来,竟似羊脂美玉般白腻。心里暗觉蹊跷,便道:“快取湿布来!”
      旁边一个乌龟忙去打湿了手帕,递在手里。谢四娘接来,亲自在此人脸上细细揩了一回。不多时,泥灰尽去,露出一张面孔来,虽是双目紧闭,那一种风流标致,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
      “真个是稀世奇货。运来了!”
      谢四娘喜动颜色,伸出那染着红凤仙的指甲,掠了一掠头上尺二高的假髻,道:“小心抬进暖阁里去,休要磕损了。再去寻最好的郎中来救命,哪怕多使些银子,也要救活这宝贝!”

      ————————————————
      罗曼司注:
      ①引自白朴《墙头马上》。
      ②引自冯梦龙《山歌》。
      ③引自李贽《山中一夕话》,有改动。
      ④图:陈洪绶《古木双鸠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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