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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回 废婚约牡牝和合,生浓情鸳鸯交颈 单表钟真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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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表钟真失身于郑寅这一节,不消半日,合城皆知,哄传里巷。有那多口的妇人聚在一处,一个个便像亲见的一般,嗑着瓜子,七嘴八舌,添出许多枝枝叶叶来,都道那卖花郎原是狐媚托生,专一来勾那郑公子的魂儿。茶坊酒肆之中,又有那起油嘴的泼皮闲汉,拍着大腿,口沫横飞,只道是宦家衙内倚势凌人,趁着那小牝子身上潮信大动之时,硬生生强霸了去。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一时间满城里沸沸扬扬,说长说短,也不知生造出了多少风言风语。
却说这日午后,那钟进泰把两腿摊开,似个簸箕一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两只手只管在胸脯上乱擂,口里呼天号地道:“苦哇!真真是前世造下的冤孽呀!”干号了半日,把眼死命挤了一挤,却哪里挤得出一星半点的泪水来?
裴剡打起帘子跨进房来,定睛看时,只见钟真缩做一团,躲在屋角黑影里。身上那件豆绿衫子,早被揉弄得似齑菜一般,全不成个体统。
听得脚步响,钟真抬起头来,一见是裴剡,猛地扑将上来,也不做声,只把双手死命将他搂定。
裴剡早闻得他身上沾了一股生人的气息,拿眼向四下里一睃,只见墙角里还立着个穿绸裹缎的后生。
那人半边脸上高高肿起五道红指印,正如发面馒头一般。两只圆眼却睁得铜铃相似,只管恶狠狠地瞪着裴剡。
钟真声声只唤道:“阿哥!阿哥!”却哪里敢抬起头来看他?只管把脸埋着,喉咙里抽抽噎噎,早把裴剡胸前的衣襟哭得透湿。
忽而,郑寅怪叫一声道:“阿真是我的,谁也休想夺去!”说着,猛地直撞过来,劈手便将钟真夺了过去,死命搂在怀里,活脱脱似一条护食的饿狗一般。
钟真被他勒得喘气不迭,骂道:“没廉耻的畜生!快些放手!”
郑寅红着双眼,厉声吼道:“我不放!便是千刀万剐,我也不放!你我今生,便似那水和了面,早已揉做一块,哪里还分得开!”
说罢,他把双臂死命一箍,两个身子紧紧贴在一处。须臾,两股异香被那身上的热气一逼,越发浓烈扑鼻。
钟进泰进来见了,慌忙把裴剡扯到天井里。将那衣袖子在干眼眶上乱揉一回,跌脚叹道:“这桩事虽是我家对不住你,只是你看如今这般光景,已是生米做成了熟饭。便是天王老子下界,也拆他不开,扭不转了!”
原来这牡牝交感,大异常人。一旦信香相投,两下里弄在一处,通了精血,便如那糖拌了蜜、胶投了漆一般,再也拆解不开。凡此种种,世人唤作结契,其实皆是前生定下的情债、造化设下的局套,哪里是区区人力挣得脱的?
裴剡沉吟了一回,也不做声,只向腰间解下顺袋,将随身的几两散碎银子,尽数与了这老儿。随即转身入房,把两件旧衣裳打叠起一个包袱,背在肩上,顺着西昌河,径往沈府去了。
虽是日落西山,那天气依旧溽热。裴剡进得门来,早出了一身的透汗。遂去井上打了一桶凉水,提入房中。
且说沈怀桢正在灯下检点银两出入,忽听得外厢蛙鸣不绝,阁阁聒耳,心下好生烦躁。因将手中笔一掷,点了一盏红纱灯,独自踱到后花园中散闷纳凉。
忽而一阵夜风过处,不独送来一阵茉莉花香,还吹来几点蹊跷的声响。起初听不真切,侧耳细听时,哼哼唧唧,切切察察,都杂在那蛙鸣里,有一声没一声地钻进耳来。
沈怀桢心下起疑,忙吹灭了灯笼,顺着声音,悄悄踅到那假山背后。
只听得有人娇声浪气道:“心肝哥哥,你只当积阴德,且救我一救罢!”
又听得一人啐了一口道:“怪道人唤你作赛娼根,日日讨食吃,夜夜要人楦!”
那人又浪笑道:“若不是哥哥这件东西硬挣,有些真本事,不像别个脓包,才傍着门槛便流涕,我哪里稀罕缠你?”
听那声气,不是别个,正是自己贴身的小厮细辛!
沈怀桢把身子只向太湖石后一缩,借着些微月色,向那缝里偷眼一睃。正见那贼狗奴把个屁股撅得半天高,被身后一条黑凛凛的汉子,连腰带胯,死命搂个结实。
好大胆的奴才,竟敢在这里干这等龌龊勾当!沈怀桢只觉面上火烫,那两条腿也似没了骨头一般,一时软得立脚不住。
待那二人去后,沈怀桢又痴立了半晌,随后便似鬼使神差一般,一径踅到了东院右耳房门首。向里张时,因房内并不曾点灯,黑洞洞的,便是把那眼乌珠瞪出血来,也看不分明。
沈怀桢肚里思量道:他此时可在屋里?不知在做些甚么?遂扒开那绿芭蕉,把身子贴在窗根底下,侧耳细听。少顷,听得里头有些响动,便将窗棂上一格旧纸轻轻捅破个眼儿。借着那点漏进去的月光,向内一张,却见裴剡光着脊梁,精赤条条的,正在那里擦抹身子。
沈怀桢看得出神,鼻中热气不觉扑在窗纸上,早洇湿了一块。
猛听得房内啪的一声脆响,倒唬了一跳。定睛看时,原来是个花脚蚊子咬人,被裴剡反手一巴掌,拍死在臂膊上。
沈怀桢正如梦里才醒,只觉口干舌燥,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裴剡听得窗外动静,霍地转过身来,断喝一声:“是谁?”
沈怀桢吃他这一唬,脚下一滑,险些跌入那芭蕉丛里去。心下发急,忽生出一计来,忙捏着嗓子,学那猫儿“喵喵”地叫了两声。
当晚,这沈府里忽然出一件罕事。原来那家主平日最是悭吝啬刻,把一文钱看得比铜盆还大,此番却不知发了甚么昏,竟传出话来,要将几十顶青纱帐子赏与各房家人仆妇。口中只推说天时毒热,蚊虫利害,恐咬坏了众人的皮肉,夜里不得安生。
约莫起更时分,甘松抱着一顶簇新的青纱帐子,推门而入。却见裴剡正立在窗前,拿指头将窗纸上那洇湿了的破眼儿,轻轻一捻。
见甘松进来,裴剡便笑道:“这窗纸太朽了,适才不知哪里来的个野猫儿,一爪子便挠破个窟窿。”
过不多时,只听得街上梆子响,已是打过二更时分。
裴剡照旧到正房伺候安歇。推门看时,只见沈怀桢正对着镜台且自篦头。见人进房,便将那犀角梳子向台上一丢,坐到榻上,伸出一只手来,道:“这指甲长了,拿剪子与我绞了去罢。”
裴剡听了,便向梳匣里取出一柄小银剪,侧身挨着沈怀桢坐了。因将他那手拉过来,捏定指尖,细细绞将起来。
沈怀桢低头看时,只见他一手执剪,一手攥着自己的指头。那交拢在一处的两只手,一黑一白,在灯下交相一映,越发显得分明。
过不多时,裴剡忽地抬起头来,见他面上飞红,忙伸过手去,向那腮上贴了一贴,问道:“敢是那热症又发作了?”
沈怀桢把脸只一扭,也不言语。低头见那十指已修剪停当,便将脚上木屐踢脱了,道:“这脚指甲也长了,你一发与我绞了罢。”言讫,也不管他肯与不肯,早把那双脚一跷,横架在裴剡腿上。
裴剡一手握住他那冰凉的脚腕子,先在那裹伤的白布上轻轻抚了两下,随即问道:“这伤处可还疼么?”
沈怀桢把那脚向里只一踡,摇了摇头。裴剡便低下头去,将那贝珠一般的脚趾,一颗颗捏在手中,挨次绞将起来。
少顷,修剪已毕。沈怀桢把那十个脚指头踡了一踡,口里道:“怪冷的。”说着,竟抬起那双脚,向裴剡怀里只一送,正正抵在他那火盆也似的胸膛上。
沈怀桢把眼儿定定望着他,似笑非笑道:“这般倒暖和些。”
裴剡霍地将那双足放落榻上,立起身来,低声道:“夜深了,请老爷安歇罢。”
沈怀桢眼见那房门扑地合上,不觉呆了一回。
忽听得街上梆子又慢腾腾地敲了三下,已是交了三更时分。
沈怀桢复又点起那盏红纱灯,悄悄踅出房来。拿灯一照,只见耳房前那一丛芭蕉,黑影婆娑,影影绰绰。
他在阶前踌躇半晌,方才伸手去推那门。不想那门原是虚掩着的,呀的一声,应手而开。霎时,早有一股异香兜脸扑来。沈怀桢正立脚不稳,还没回过神来,便已教人一把生生拽入房中。
原来这厮并不曾睡!
沈怀桢一头撞在裴剡怀里,自觉失了体统,羞得连面皮都紫涨了。抡起手来,劈面便是一个漏风巴掌,骂道:“好大胆的狗奴才!你算是个甚么东西?!”
骂声未绝,又是一掌掴去,却早被那人一把将手腕子死死攥住。
猛可里,沈怀桢只觉身子一轻,已被拦腰抱起。两个顺势往里一倾,齐跌在榻上,直滚入那新支的青纱帐里去了。
洗马河畔,乌里巷内,笙歌未散。但听得那门户人家里,有女子怀抱琵琶,在那里咿咿呀呀唱着一只词儿。唱道是:
“花心定有何人捻。晕晕如娇靥。一痕明月老春宵。正似红潮一抹、不曾销。当年掌上开元宝。半是杨妃爪。若教此掏到痴人。任是高墙无路、蝶翻身。”①
自此一连几日,沈怀桢夜夜俱在裴剡屋里歇宿。只因怕人看出破绽,每晚必待人静声消,苦苦捱到三更鼓响,方才做贼一般,悄悄踅将过去。
但这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房中轮流上夜的两个大丫头。见主人夜去明回,天天浑如失了魂魄一般,她们肚里如何不晓?
这一晚,沈怀桢在帐中翻来覆去,正如翻烙饼一般,哪里睡得着?好容易捱到更夫梆子响,听得外厢已敲过三更,即便一骨碌爬将起来,披衣下床。趿着鞋,忙忙走将出来,脚底下一绊,把个矮杌子撞倒了也不去扶。竟是早把那伴宿的豆蔻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白檀提了一盏灯笼走入房中,问道:“老爷敢是又往那里去了?”
豆蔻正把那杌子扶起,见她进来,把眼一挤,笑道:“可不是么,才交三更,便似火烧着了脚底一般,忙忙地去会那冤家去了!倒像那日听的曲儿,‘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耨!’②”
白檀也掩口笑道:“咱们老爷原是风月阵里的惯家,哪一处不曾去过?甚么样人不曾见过?谁知今日倒被一个做粗活的长工辖治住了。”
豆蔻听了,一把拉了她的手,且在外间榻上挨肩坐下,道:“这话却讲差了。姐姐,你几曾见人家做粗活的,生得这般好身量、好相貌?便是那戏台上唱的锦马超、赵子龙,只怕也没他这般俊俏。不瞒姐姐说,自从这人来了,我看着老爷也爱杀,看着他也爱杀。只把他两个当做下饭的小菜一般,每日连饭也多吃得两碗!”
白檀笑道:“你这馋嘴的蹄子!”说着,伸指头向她脑门上只一戳,又叹道:“前日早起,我猛可的撞见他两个立在耳房门首。手把着手,正如胶似漆一般,难解难分。那一种恩爱光景,倒也看得人心头怪痒痒的。”
豆蔻笑道:“姐姐,敢是连你也动了春心么?”
白檀啐道:“我看分明是你自家想汉子了!何不趁早去回了老爷,收你做个通房,大家凑在一处受用,岂不快活?”
豆蔻听了,连连摆手道:“这却使不得!老爷那古怪性子,我哪里受用得起?还是攒两个钱,日后赎身出去,自去寻个小生理,这便是我的收稍了。”
两个又顽笑了一回,说了些女儿家的体己话,方才挤在一处,和衣睡了。次日天色微明,听得鸡叫,即便起来生火烧水。
沈怀桢回到房中,打起帘子,只见屋内早备下热腾腾一桶香汤,白檀与豆蔻正将些茉莉花瓣撒在水里。沈怀桢看了,心下明白,这两个丫头定已猜着了□□。到了这步田地,面上虽不觉微红,却也索性不去遮掩了,嗔怪道:“还立着看甚么?趁着水热,还不快来伺候!”
二人答应一声,走上前去,替他宽去衣裳。定睛看时,只见自家老爷那雪团似的身子上,从项下直到脚跟,密密匝匝尽是些指痕齿印,红的红,紫的紫,倒像雪地里落了点点梅花一般。两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暗暗吐了吐舌头,脸上不觉都热将起来。
洗浴已毕,沈怀桢身上只穿一件白绫汗衫,把那一头湿漉漉的乌发披在脑后。坐在镜台前左看右看,自照了一回,问道:“你们且从实对我说,我比着那钟家卖花儿的小子,到底哪个生得标致些?”
豆蔻是个快嘴的,听了笑道:“老爷说哪里话!那卖花儿的纵有些颜色,也不过是路旁的闲花野草,老爷却是那金瓶里供着的千叶牡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里好拿来一处比!”
沈怀桢听了,又向镜中照了一照,拿手在脸上轻轻摩挲了一回,叹问道:“这等说来,他与我相厚,想必也是爱我这点颜色罢了?”
这两个丫头又不是裴剡肚子里的蛔虫,哪里晓得他的心事?被这一问,只恐说差了惹祸,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则声。
沈怀桢低头暗忖道:也不消说,定是爱我这副皮囊罢了。似我这般,若没了这几分颜色,哪里还讨得人喜?不惹人憎嫌,便是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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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注:
①引自刘辰翁《虞美人》,有改动。
②出自王实甫《西厢记》。
③图:任伯年《芭蕉狸猫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