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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回 出生天主仆返家,落圈套牝子失贞 且说是日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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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是日昼间,隐隐听得洞外人声嘈杂,想是那干贼寇在山中搜寻。他主仆两个不敢做声,将余下的鱼肉胡乱分吃了几口,直捱到人定时分,听得四下悄无声息,方才趁着夜色,悄悄摸下山去。
是夜月黑风高,阴云四合,对面不见人影。沈怀桢拽起长衣,只拣那荒僻小径,一脚高一脚低,踉踉跄跄而行。走了数里,正行得狼狈,没提防被一截枯木绊了一下,将脚骨磕得钻心般疼,哎呦一声,身子便不由得望旁边跌将下去。
裴剡眼明手快,喝声:“留神!”抢步上前,早将他一把牢牢搀住。
沈怀桢这一下虽未跌倒,那脚腕子却实实扭伤了,疼不可当。因攀住裴剡肩头,一时只觉寸步难移。
此时夜深,城门已闭。裴剡四下里一望,见左近有片荔枝林,不由分说,将他背起,大步踅入那林中,寻个大树盘根处,将他放下坐定。
随即蹲下身去,托起他那只伤足,连着靴袜将那踝骨处细细摸捏了一回。少顷,抬头道:“不妨事,不曾伤着筋骨。”
沈怀桢靠在那树身上,只觉心窝里似有百十个虫蚁乱爬,痒得难过。他恐怕裴剡看破,忙把脸背了过去,一眼却瞧见身畔累累垂垂,压着许多红荔枝。他那馋念便动了,伸手就要去折下一枝来。
裴剡却早捏住他手腕,沉声道:“且慢。这果子想是有主的,若不问自取,与做贼何异?”
沈怀桢挣脱了手,全不在意道:“我认得这林子是谁家的。这地主唤作王二麻子,今春才求了我三百两雪花银,许下三分重利。今日吃他几个果子,权当收些利钱,有何不可?”
说罢,早捏破了一枚红果,剥出那如脂似玉的白瓤来,送入口内嚼了,笑道:“看不出那王二一脸大麻子,倒种得这般鲜润香甜的好荔枝。”
裴剡见他低头大啖,吃得香甜,叹了口气,道:“那干獠贼一时料想追赶不上,你且慢些吃,休要噎着。”
沈怀桢头也不抬,答道:“便是追来了,刀架在脖子上,也要拼着做个饱死鬼。”说罢,又连啖几枚,抬头笑道:“你是北边人,不曾吃过这等鲜货罢?咱们夷州荔枝,核细肉厚,酸甜得宜。四月熟的唤作火山,五月便是中冠。”
裴剡听他这般说,却不言语,只拿眼定定地看着他。沈怀桢接着说道:“更有那何家红乃是妙品,色味双绝,只可惜每年也不过收得一二百颗——”说到此处,猛见裴剡神色,不由顿住,道:“你只管瞅着我做甚么?”
正说之间,那荔枝浆汁淋漓,早已淌了他一手。裴剡也不回言,只向腰间摸出一条汗巾子来,拉过他手,将那浆汁细细揩抹了。
忽听得夜风穿林,远远传来几声犬吠。沈怀桢低着头,看他握住自己腕子,将那指缝间的残汁细细拭去,再不言语了。
待手揩净,他又剥了一颗荔枝,顺手递向裴剡唇边,轻声道:“这一身油汗,粘得人好不耐烦。咱们寻条溪河,洗浴一番,把这衣裳换了罢?”
裴剡接了那果子,吃在口内,果觉香甜。吃罢,便立起身来,道:“我去寻户人家借宿。”
沈怀桢听了,也顾不得脚下疼痛,忙挣扎起身道:“你要撇下我不成!”才一着地,那脚骨上钻心一疼,哎呀叫了一声。
裴剡没奈何,转过身去,伏下身来,道:“上来罢。”
此时月挂中天,裴剡背着沈怀桢约莫行了一里多路,远远望见一间茅屋,漏出一线灯光。才到门首,只听得那柴扉里头,有一男一女在那里调笑,不知做些甚么苟且勾当,言语不清。二人面面相觑,且不敢做声。
过不多时,见个汉子缩头缩脑钻了出来,掩着衣襟溜将去了,裴剡这才上前打门。
只听得里面一个妇人娇滴滴骂道:“短命的冤家,却又丢下甚么物件了?”言还未了,呀的一声,那门早开出半扇。
裴剡看时,只见她一张脸搽得粉白,云鬓半偏,两眼微饧,满面春意尚且不曾退尽。
那妇人正待要笑,猛见是两个面生的男子,不由得粉面失色,劈手便要把门关上。
裴剡忙将手向门板上一抵,低声道:“娘子休慌,求行个方便,容我二人权借一宿。”
沈怀桢伏在他背上,也不言语,只向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将过去。
那妇人接在手里,借月色看了,又放进口内咬了一咬。见成色不假,登时满脸堆下笑来。一双眼又在他两个身上上下扫了一回,便笑道:“哎哟,这是说的哪里话!既到了此处,借宿打甚么紧?快快请进罢!”说着,妖妖娆娆闪过一旁,请他二人进来。
这茅舍窄小,止得两间,黄寡妇自住一间,剩下一间少不得要他二人同宿。
沈怀桢方入得屋来,便恨不得立时洗去面上泥污,须臾也忍耐不住。裴剡见他这等好洁净,转身往院中去打水。才汲得一桶井水上来,回头看时,却见黄氏倚在门首,手中拿些瓜子嗑着,笑嘻嘻的在那里睃他。随后啐出个瓜子壳,笑道:“敢是拐了人家的小官人私走?好标致的一个人儿,怎不知疼惜?瞧弄得这一身,好大一股栗花味,也不知方才做了些甚么勾当。”
裴剡听了这话,也不分辩,只道:“还要央及娘子,借件衣裳与他换洗。”
黄氏拍手笑道:“这个不难,你且等着。”扭身进房去了。少顷出来,面上却带着几分促狭,道:“那死鬼的旧衣裳都叫我一把火烧了送终。如今只得这一套,乃是我前日才缝的。”说着,手里托出一件簇新的水红衫裙来。
沈怀桢在房内听那妇人絮絮聒聒了半日,早已无名火高三千丈。猛见裴剡提着只水桶进来,臂膊上却搭着一件红衫裙,甚是扎眼。便把脸一沉,冷笑道:“我只道你是个老实头,原来也是个不安分的!险些错认了你!”
裴剡见他这等生疑,撑不住一笑,将臂上那身衣裳抖开,道:“这是替你讨来换洗的,休要胡猜。”
沈怀桢顿时羞得面皮紫涨,一时再做声不得。
裴剡放下水桶与衣裳,道:“洗了身上爽利些。”说罢,拽上房门自去了。
出来却见院中堆着一垛干柴,心下暗道:承这主人家厚意,无以为报,不如替她劈了罢。遂提起斧头,都劈做一段段的,整齐堆在檐下。收拾罢了,见那两间屋内,灯火皆已吹灭,他便摘了片阔叶卷在口内,倚在那门扇边,呜呜咽咽吹出个小调来。
“夜深了,怎的还不归房安歇?”
说话未了,只听得房门呀的一声轻响,沈怀桢已倚在门槛边。裴剡抬头看时,但见他换了那件水红衫子,底下系着裙儿,只未曾挽髻,散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
按说寻常男子若是穿了妇人家衣裳,不是做张做致,便是粗蠢可厌,徒惹人发笑。偏他生得体态风流,面如好女,如今这般打扮,倒越发显得那一截脖颈并两只手儿,好似新剥的荔枝肉一般,说不出的白嫩可怜。
沈怀桢见他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面上一红,道:“还呆着怎的?要在此处充门神不成?”说着,抬起脚来,在裴剡背上轻轻一蹴。
却说鸡鸣头遍,主仆二人便辞了那黄氏,趁着路上无人,忙忙赶起路来。挨到家门,东方堪堪透出些微白来。
那守门的小厮瞌睡未醒,听得剥啄打门之声,揉着眼出来开门。抬头看时,猛见一个女子穿着身水红衫儿,蓬松着一头乱发,直僵僵立在门首。只道是哪里来的狐妖鬼魅,唬得把头一缩,险些跌了一跤。
待定睛细看,那张脸不是别个,却正是自家老爷!登时惊得口呆目瞪,半晌作声不得。也不敢多问,慌慌张张飞跑进去传报。
合府上下听了,没一个不纳罕称奇的。登时一片忙乱,取衣的取衣,烧汤的烧汤,齐来伏侍老爷更衣洗浴不题。
才进得房来,沈怀桢便和衣往那榻上一倒,只觉浑身上下的骨节都似脱了榫一般,直软作一团。心里却想道:方才在那妇人家,不过将就抹了一抹,这一身陈泥积垢,若不再浸一回香汤,如何睡得着?想罢,便又挣扎起来。
不多时,那屏风后香汤已备,水气熏蒸。裴剡放下换洗衣裳,便待上前替他脱靴。
沈怀桢见他挨近身来,心头突突地跳个不住,忙缩了脚道:“不消你伺候,且去歇着罢。”
裴剡将那要换的衣裳搭在屏风背上,便依言抽身出去了。
见他去了,沈怀桢扶着桌案,正待站起身来,哪知才跨了一步,便觉两腿酸软,立脚不住。没奈何,只得红着脸,连声唤道:“你且转来!”
话犹未了,门扇呀的一响,裴剡已一步跨将进来。原来他只在门首候着,不曾去远。
沈怀桢宽了外衫,正要去解那裙腰,猛然想起那山洞中光景,不觉耳根连着脖子都烧将起来,且羞且急道:“休要偷眼!快把眼珠子遮了!”
裴剡听了,二话不说,竟向袖中摸出一条帕子来,将双眼缚了,在脑后紧紧绾了个疙瘩。
少顷,沈怀桢赤条条立着,双手扶定裴剡臂膀。欺他目中那块布遮着,便大着胆子,把那一双眼只管向他脸上贪看。不觉心头鹿撞,耳根火热。
正要扭过脸去,不想裴剡猛可里将他拦腰一把抱住,早稳稳当当安放入那香汤之中。随即偏着头问道:“身上可要揩背?”
沈怀桢把身子缩在热汤里,低声道:“不消你管,我自己洗浴便了。你且去屏风外头候着。”
未几,只见烛光摇曳,那绣着春山图的绢屏上,忽地映出个高大的人影来。沈怀桢手里捏着块茉莉香皂,倒忘了使,两眼只管盯着那影子看。
见那影儿忽然抬手,把那遮眼的帕子摩弄,好似在把玩,又见他把头一偏,倒像在听那水里的动静一般。
虽晓得那人看不见桶内光景,沈怀桢那心头却不由得扑扑的乱跳起来。独自在水中,意马心猿,千思万想,也不知转了多少个没正经的念头。
直待那水渐渐冷了,面上的火热方才消减下去。少顷,只觉眼皮压将下来,再也支撑不起,便就势将头伏在桶沿上,昏沉沉睡去了。
约莫有一盏茶时分,裴剡听不见水响,只道是他晕在桶里,忙几步转过屏风,把眼上帕子扯去。看时,只见沈怀桢斜倚在桶边,双眼紧闭,竟是睡熟了。
裴剡将他从桶内抱起,拿布巾揩干了身上水迹,安顿在榻上,方才出来。
才跨出门槛,却见甘松迎面跑来,叫道:“裴兄弟!钟家来了人,在前厅吵闹,说有极要紧的事!”
裴剡问道:“可知是甚么要紧事?”
甘松道:“也不曾细说,只瞧着来人急得跌脚,像火烧眉毛一般,只怕是家里有些不好。你且去走一遭罢。老爷跟前,若问起你时,我替你回一声便是。”
裴剡道:“既如此,多承甘管事费心,我去去便来。”
沈怀桢这一觉睡得黑甜,直至日高三丈方才醒转。掀开被看时,身上衣裤俱已换过,腿上伤处也重新扎缚停当。沈怀桢痴痴想了一回,心下暗喜道:难为他这般精细。随后披衣下床,趿了鞋,挨到窗边坐下。
忽见甘松提着个朱红雕漆食盒,进房放下,揭开来乃是一碗瑶柱粥。
沈怀桢问道:“怎的不见裴剡?”
甘松道:“天还不曾大亮,钟家就有人来叫。听说是那卖花的小官儿叫人欺负了,如今家里乱做一团,只等他回去做主。”
沈怀桢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匙子,在碗里胡乱搅了两下,慢条斯理道:“知道了。”
说罢,舀了一口粥汤,慢慢咽下。只觉那瑶柱鲜美,米烂汤稠,说不出的受用。因想:今日这粥,倒比平日多添了十分滋味。
话分两头。却说那钟进泰乍得了一笔横财,一日多吃了两口黄汤,不知怎的便漏了口风。沈怀桢同裴剡出城那日,竟惹得两三个破落户翻进墙来,将那三百两银子劫了个精光,又将老汉着实痛打了一顿。
钟进泰连气带伤,次日便病倒在床,竟是水米不进。眼见得家中没了进益,连请医抓药的钱也无,钟真没奈何,只得自家挎了一篮新折的鲜荷,径往那寻芳街上寻主顾去。
此时正值初夏天气,他身上换了一件豆绿薄衫,越发显出那身段风流,倒把一篮娇花都比得没了颜色。
那些路旁的闲汉见他生得十分标致,一个个伸头探脑,涎脸张望,恨不得一口吞他在肚里。偏生他身侧立着那知县公子,像个护法金刚一般,但凡有那轻薄儿,假借买花为由,要来挨肩擦背、讨个便宜的,早被他连喝带骂,把那一股邪火尽皆唬到爪哇国里去了。
钟真心下暗自寻思:若没郑寅在旁,自己少不得要被那些光棍白白调戏了去。转念一想,又不免埋怨起裴剡来,暗道:阿哥若肯早些与我结契,有他做主,我又何苦抛头露面,受这些闲气?
直挨到日头当顶,钟真也不顾篮中剩花,挎着篮子,径自归家去了。
郑寅随后赶来,一径跟入面线巷内。口中只叫:“阿真,仔细路高低,闪了脚!”言犹未了,劈面就是一个篮子攮来,把些残荷败叶,撒得他一头一脸。
钟真把脸一沉道:“我如今是要成亲的人了,你还来这般歪缠,可是要叫街坊四邻戳断我的脊梁骨么?”
郑寅拾起一朵残花,呆立半晌,又道:“阿真,你依了我,再莫去卖花了。外头人心险恶,你又是个牝儿……”
钟真抢白道:“我虽是牝身,手脚却不曾废了,难道便做不得生理,养不活这张嘴么?况且我自有裴大哥护着,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劳旁人操心!”说罢,砰的一声,将两扇木门重重掩了。
入得房来,钟真将花篮且撂在一边,取出一条大红绉纱汗巾,低头刺凤描鸾,做起针指来。想到成亲一事,不觉喜上眉梢,转念又想起裴剡那般冷淡,不觉一阵心酸。把个绷子撇在桌上,独自叹气道:“阿哥待我若有郑寅三分殷勤,我便死也甘心了。”
不多时,忽听得门上剥啄有声。钟真问道:“是哪个?”开门看时,却是一个眼生的小厮,提着只黑漆食盒,说道:“沈府里新熬了杨梅渴水,裴大哥因见天时炎热,特着我送些来,与钟相公消暑。”
钟真满心欢喜,连忙接了过来,又带笑问道:“难为他这般费心,只是为何不亲自过来,倒叫你送?”
那小厮眼珠骨碌一转,满面堆笑道:“钟相公不知,裴大哥如今深得老爷器重,整日家忙得脚不点地,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应承。此刻更忙得连口茶水也顾不得吃,哪里还能亲自走这一遭?”
钟真听了,只当裴剡果真在沈家受苦,不由得好生心疼。又暗骂那沈剥皮刻薄,直恨得牙根发痒,将手中衣带狠命揪扯了一回。
“阿真!”
钟真方才将那小厮打发去了,猛听得背后有人唤他。回头看时,却见郑寅从斜刺里撞将出来,拦住道:“旁人送来的东西,你怎好胡乱入口?”
钟真双手护定那食盒,横了他一眼道:“你休管!裴大哥送来的,便是穿肠毒药,我也只当酥酪咽了!”
见郑寅为这一句抢白,急得胀红了面皮,那脸上汗珠子也只管往下滚个不住,他心下到底过意不去,道:“进来罢,分你尝尝这杨梅渴水。”
郑寅听了这句,哪里还顾得甚么气苦?登时眉开眼笑,连声应着,即便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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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注:
①图:宋徽宗赵佶《翠禽荔枝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