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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回 獠匪搜山急避祸,隐牝情炽险求生 且说那贼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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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贼头,好容易劫得一个牝儿,正待受用,谁知连皮肉还不曾挨着,竟眼见一箭飞来,把个性命生生结果了!气得他暴跳如雷,大骂道:“没卵子的贼狗才!坏了老子的好事!”又喝道:“小的们,与我搜山!便是寻见死尸,也要剁做肉泥!哪个提头来见的,赏银百两!”
众喽啰答应一声,分头去搜。不多时,那石蠔山上火把齐明,照得亮如白昼。
却说沈怀桢被裴剡搭在肩头,随他往那荒林僻路里奔逃。因裴剡脚步如飞,沈怀桢被颠得五脏翻腾,浑身骨节也似散了架一般。没奈何,只得两手死命揪住他的布衫,暗暗咬紧牙关,唯恐一开口,便要连黄胆水都呕将出来。
正逃之间,忽听得树头上怪鸟啼叫,声如鬼哭,凄惨难闻。沈怀桢唬得一身冷汗直透出来,颤声问道:“这里到底是个甚么所在?怎的这般邪气古怪?”
裴剡并不答话,只顾拽开大步,一直往那林子深处奔去。过了半晌,方低声道:“莫再多口。”
沈怀桢听他声口严厉,哪里敢再问?只得把牙根咬定,任那树枝葛藤在身上乱刮乱抽。
又走了一射之地,忽闻得一阵栗子花香。那气味腥气逼人,极是刺鼻。裴剡寻了个落叶厚积的所在,便停下步子,将肩上的人放将下来。沈怀桢才一下地,只觉身子一松,立脚不住,顺势软倒在败叶里。虽不觉痛,一时却也眼花头晕。
刚挣扎得起,又见裴剡抽身欲走,慌忙死死扯住他衣角,叫道:“你要往哪里去?莫不是要撇下我逃命不成?”话犹未了,袖中早掣出一条软鞭,咬牙道:“你若敢撇了我去,先吃我这一鞭!”
裴剡见他眼中含泪,指头抖个不住,便道:“前头有个石洞。”又一把拿住他手腕,道:“且同去看看罢。”
那石洞窄狭,仅容一人侧身挨入。裴剡拨开乱草藤萝,当先探身进去。行不数步,眼前竟是一亮。原来这洞子是口小腹大,极能藏人。
裴剡把洞内看了一回,见无别物,便寻了块大石,掸去上面浮尘,扶着沈怀桢坐下。自己依旧出来,寻些松枝藤蔓,把洞门掩了。
沈怀桢方才坐定,忽然哎呀叫了一声。原来先时逃命时不觉得,如今定下神来,才觉左腿上隐隐作痛,就如针刺一般。
裴剡听得他叫唤,抢将上前,蹲下问道:“可是伤了哪里?”
沈怀桢道:“敢是路上教树枝挂伤了。”随手撩起外衫,现出里面的白绸裤儿。但见那左腿裤管上破了一块,早洇出些血渍来。
裴剡道:“莫动。”说话之间,已将自己里衣撕下一条,将他腿上伤痕裹了,扎缚停当。
沈怀桢定睛看他,皱眉道:“看你料理这伤处,倒如你杀人时一般利落。”少停,又问道:“你方才一箭射死个人,竟是面不改色,难道心下就不曾发虚么?”
裴剡将他衣裳掩好,低着头道:“我也不知何故。这杀人裹伤的勾当,做来竟都极是惯熟,倒像往日做过千百遭的一般。”
沈怀桢听得这话,不觉打了个寒噤。谁知冷极生热,那脐下倒有一股邪火,烘烘的烧将起来。
裴剡看时,但见他两腮飞红,鼻息咻咻,便伸过手去,向他额上按了一按,只觉烫得火炭一般。复凑向他耳后嗅了一回,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便向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揭了封口,倾出仅剩的一粒黑丸来。
沈怀桢一眼便认得,这是压制牝子邪火的宁心丸。不由得把眼梢一吊,冷笑道:“不想你怀中倒预备着这等丸药。”
裴剡道:“乃是钟……”
话犹未完,沈怀桢喝道:“哪个问他!”随即劈手将那药夺了,掼在地下,一脚踏得粉碎。
裴剡皱眉道:“你这是做甚么?”
沈怀桢也不答应,冷笑一声,向着岩壁坐了。
谁知他这一番热症发作,倒比先时更是利害。未及一刻,但见他面似火烧,双眼乜斜,两只手只管在胸前乱扯乱拽,恨不得将那一身衣裳都扯脱了才好。
裴剡方才闭目端坐,忽闻得一股异香扑鼻,心头不由得突突乱跳,霎时间,竟逼出一身热汗来。
沈怀桢本已神魂颠倒,乍闻一股奇香向鼻边扑来,那三魂七魄登时荡悠悠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竟歪歪斜斜站起身来,一头撞入裴剡怀里,双手紧紧搂定他的脖项,口中连声叫道:“救我!救我一救!”一面唤,一面把那滚热的双颊,只在他耳边腮旁死命厮磨。
裴剡皱起眉头,心下思忖道:我同他既无媒妁之言,岂可做那等趁人之危的勾当?只是眼见目下光景如火烧眉睫,没奈何,只得行那过血之法了。
原来这牡君之血乃是异宝,大有奇效,若叫牝子咽了,亦能制伏那丹田邪热,救得一时性命。
计较已定,裴剡便将指尖咬破,向沈怀桢唇边滴下血来。
沈怀桢此时早迷了本性,舌尖上乍尝着一股腥甜,直如渴龙见水一般,当下死死含住那指头,只顾吮吸。
约莫一盏茶时,一身热汗逼将出来,沈怀桢方才如梦初醒。睁眼看时,却见自己竟倒在裴剡怀内,嘴里还含着他的指头。不由得大吃一惊,慌忙抽身吐了出来,连啐了几口唾沫,又拿袖子在嘴上死命乱揩。
裴剡见他醒转,便收了手,径自向洞口处坐了。两下里各在一边,这一个羞恼交加,那一个闭目养神,在这黑影里相对无言,闷闷的坐着。
却说沈怀桢虽揩净了唇上血渍,只觉口舌之间,兀自萦绕着一股腥香,心下越发恼了。一时无名火起,无处发作,便把软鞭抄在手里,指着裴剡喝道:“虽是咽了你几口腥血,也不过权且救急,休要做甚痴想!你若敢再近得我身前半步,我即刻一鞭结果了你!”
话犹未了,忽见一件物事劈空掷来,正落在脚边。沈怀桢看时,却是一截长长的布条。
裴剡远远坐着,并不回头,只道:“你若放心不下,怕我一时造次,尽可拿这条布带,将我双手缚了。”
沈怀桢拾起那截布条,攥在手中,咬牙冷笑道:“既是你自己讨的,少不得成全了你!”便扶着岩壁,摸黑挨将过去。
不想未及站定,脚底一滑,身不由主,竟一头跌进裴剡怀中。霎时间,只闻得一股异香扑入鼻中。耳畔颈间,更觉一阵热气直扑而来。
沈怀桢翻身爬将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道:“把手递来!”一把抓过那布条,将裴剡两个手腕并做一处,胡乱缠了几回,打了两个死结。
复又看时,还觉不稳当,索性将自己腰间束的一根黄丝绦解将下来,喝道:“把腿脚也伸过来!”竟将裴剡双腿并拢,一处缚了。
裴剡倚在岩壁上,并不挣扎,只由着他翻弄摆布。少顷,见他系得差了,方开口道:“那里不是这般穿法。且把那头穿过来,死死拽紧了,方才牢固。”
沈怀桢听了,面上登时飞红,随即狠狠剜了他一眼,手底下却依言用上了劲,死命拽了两把。
待裴剡被捆得如个粽子一般,动弹不得,沈怀桢方才歇手。又因腰间没了丝绦扎缚,那袴儿便要掉将下来,只得拿手暗暗扯住,就在裴剡身边坐了。
不多时,眼皮沉重,竟就此朦胧睡去了。
睡梦之中,沈怀桢只道身在府里,正坐在那香汤里洗浴,浑身毛孔俱开,十分受用。谁知那汤水忽地滚热起来,恰似沸油一般。正在难熬之际,猛可里摸着身畔有一根大铜柱,又凉又硬。沈怀桢便如溺水之人得了浮木一般,手足并用,死死缠住。
裴剡睡得正浓,忽觉一股奇香扑入鼻内。睁眼看时,只见沈怀桢不知几时已缠在身上,两腮通红,身热如火。
裴剡心下惊疑道:适才咽了血,理当退热,怎的转又发作起来?心念一转,猛然省悟,不觉呆了一呆。
原来这牡血虽能压伏寻常牝子的邪火,但若撞着了那天定的宿缘,这一番气血相通,非但救不得急,反如泼油救火一般,越发不可收拾了!
一念至此,裴剡心头便如鹿撞一般,狂跳不已。须臾,他强摄心神,提气喝道:“沈怀桢!快快醒转!”
那人听了这一喝,却全不理会,只管在他脖项间乱咬乱咂。猛可的又不知哪里摸出一条黑纱,劈脸罩将下来,将他双眼遮得严严实实。
裴剡只觉浑身一麻,挺起脖颈,又叫道:“沈——”
言未毕,便觉两片温热的唇儿带着一股热香,死死贴将上来。
裴剡吃了一惊,猛把头一扭,教那嘴儿落了个空。
沈怀桢被他避开,哪里肯依?反将身子死命贴住,一双手在他胸前背后乱摸乱揩。摸索之间,只觉那身躯硬如铁石,纹丝不动。可伏在胸前听时,那腔子里的心,却似擂鼓一般,突突地跳个不住。
沈怀桢不由得嗤的一笑,把嘴凑向他耳边,低声道:“看你这般慌张模样,敢还是个童男子不成?”
裴剡把牙关咬定,正如个锯了嘴的葫芦一般,只不作声。
沈怀桢见他不答,又凑将过来,伸出指头,在他唇上乱摩乱捻,喷着热气道:“我却不信。看你这身量气力,少说也有二十来岁,怎的还是个没经过阵仗的童身?莫非是身子有甚暗疾不成?”
裴剡听了这话,那面皮火烧也似,登时红涨了起来。过了半晌,方低着头,讷讷道:“我属戌狗,是晟宁十八年生的。”
沈怀桢此时虽神魂飘荡,这年岁倒还算得过来。心下不由得暗惊道:晟宁十八?岂不是才十九岁?生得这般高大,原来尚未及冠!
洞中一时静悄悄的,再无半句言语。只那喉内细喘,并鼻中咻咻之声,两下里听得分外真切。
少顷,沈怀桢却又不觉挨将过来。裴剡长叹一声,道:“且住罢。”话犹未了,只听得崩的一声闷响,那缠在手足上的丝绦布带,竟都被他生生挣断了。
裴剡扯去眼上黑纱,双手搂定沈怀桢乱扭的身子,顺势一翻,已将人捺倒在地。
沈怀桢被这一捺,两眼直勾勾看着他,面上似惊似喜。
裴剡却沉声道:“我原已定过亲了。”
沈怀桢听得这一句,犹如顶门上轰了一个焦雷,那满面红潮登时化作铁青。又将两眼圆睁了,死命瞪着裴剡,恨不得扑将上去,生生咬下他一块肉来,方才解恨。
正当此时,忽闻得洞外潇潇飒飒,竟是下起了夜雨。更兼一阵山风透入洞来,顿觉寒气透骨。
沈怀桢内热外冷,两下里一齐交攻,身子早如筛糠一般乱战起来。他此番却死死咬紧了牙关,断不肯再哼出一声。
裴剡见他如此,沉吟半晌,没奈何,只得叹道:“得罪了。”将那黑纱重又拾起,蒙了沈怀桢的双眼。
一时间,两人咫尺相对,鼻息相闻。虽不交一言,那两股异香反倒比先时越发浓郁了。
洞外,一个喽啰忽地定住脚,四下里闻了一闻,问道:“老三,你鼻子底下可闻见甚么气味?”
另一人两手只管搓着臂膊,道:“哪里有甚气味?不过是野地里的栗子花发了,透出一股子腥气罢了。”说着,往石壁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大半夜的,直教咱们出来受这等鸟罪寻人!冻得俺这卵脬都缩上去了!”接着冷哼一声,又道:“依俺说,便是那牝子还活着,也是众位头领大王们受用,哪里轮得到你我讨半点便宜?”
先开口的那个喽啰点点头,接口道:“雨也越发大了,走走走,且回去挺尸!这黑更半夜的,哪个晓得咱们躲不躲懒!”
说罢,两个贼把头一缩,一溜烟踅出林子去了。
次日拂晓,东方未白,那山林间百鸟争鸣,正如炒豆一般。沈怀桢好梦被惊,不觉心烦,口中喃喃骂道:“哪里来的扁毛畜生,好不清净!”说着,只道是还在家中,把身子一翻,往那暖处拱了一拱,欲待再睡。
谁知这一翻身,鼻中忽闻得依旧是昨夜那股异香。他心头突的一跳,忙忙睁开眼来。却见裴剡盘膝坐在身旁,双目紧闭,恰似老僧入定一般。只是眼轮发青,想是生生苦熬了一夜,并不曾合眼。
昨夜那一番荒唐光景蓦地兜上心来。沈怀桢羞得恨无地缝可钻,顾不得腰酸腿软,慌忙把身子一翻,面向石壁。不想这一动,衣衫散乱,反把个白生生的脊梁露在外头。
裴剡见了,便将那条汗津津的黄丝绦递将过来,道:“且束上罢,仔细着了凉。”
沈怀桢一把接在手里,只觉面上直烧到耳根。随后胡乱把衣裳拢了一拢,绾了结子。
正羞窘间,忽听得腹中乱响如雷,一声连着一声。沈怀桢此番越发臊得满面紫涨,恨不得寻个地缝钻将进去。
裴剡却已将自己收拾得十分齐整,站起身道:“我去林子里寻些吃的,你且坐着,莫要乱走。”
沈怀桢抬手将眼揉了一揉,本待冷哼一声,给他个没趣。谁知话到嘴边,口里倒低低应了一声,甚是柔顺。面上不觉又是一红,恨不得咬下自家舌头来。
裴剡出得洞来,复将洞口遮掩严密,不露些须破绽,方才踏着满地露水,往林木深处去了。
行不数步,忽见晓风过处,几树野梨花开得十分烂漫。那花白如堆雪一般,只花心一点红蕊,含着些雨露,娇媚难言,甚是惹人爱怜。
裴剡立住脚看了一回,伸手接得一朵落花。低头闻了一闻,面上不觉一热。也不再看,只把那花纳在怀里,拽开大步去了。
少顷,寻见一湾溪水,但见群鱼在水内泼剌剌的戏耍。裴剡挽起裤管,脱了鞋袜,便赤脚下水。因他眼明手快,劈手便扣住一尾大鱼,掼在岸上。不一时,连捉了四五尾。
他随手扯了两根韧草,把鱼穿做一串,提在手中。正待要走,忽见石缝里生着一丛菖蒲。那绿叶上宿露未干,正如走盘珠一般,滴溜溜乱滚。
却说沈怀桢独自个在山洞中正自惊疑不定,忽听得洞口乱草簌簌作响,只道是强人寻来,登时唬得魂飞天外。慌忙将手里鞭子死死攥住,往那石壁黑影里一缩,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待那人拨开枝叶进来,定睛看时,却不是裴剡是谁?沈怀桢这一惊之后,浑身骨节都酥软了。手一松,把鞭子撇在地下,踉踉跄跄走将上去,骂道:“怎的去了这半日?我还只道你教那山里的豺狼大虫衔了去,早送了性命呢!”
裴剡听了,也不分辩,只将那鱼撇在一旁,却把一束菖蒲递将过来,道:“适才见你揉眼,想是眼目又有些不快。听得人说,这菖蒲叶上的露水最是清凉明目。”说着,便掐下一片带露的嫩叶,挨近身来,低声道:“你且仰起头来,我与你滴上一滴。”
沈怀桢听了这番话,不觉耳根发烫。眼梢一溜,依言把脸仰了起来。须臾,叶尖上一滴露水坠下,正沥在眼内。他只觉凉沁沁的,十分受用。因把手向面皮上摸去,觉着委实不爽利,便皱眉道:“身子便罢了,这脸上须得寻水净一净才好。”
言犹未了,裴剡早伸过手来,一把捏住他腕子,道:“如今尚未脱险,权且再忍耐一时罢。”
沈怀桢听得这话,把脸一扭,咕哝道:“忍忍忍,横竖是教我做个泥猴儿罢了。”
裴剡见他口内虽只管埋怨,那手却任凭自己捏着,不去挣动,不觉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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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注:
图:陆治《梨花双燕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