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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回 悼亡母牝子醉酒,巡典铺员外藏珍 且说舒慈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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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舒慈殡葬才毕,不想天公作怪,忽然寒冷起来。正是:春天孩儿脸,一日变三变。前日尚是风和日丽,暖气融融,谁知转眼间就是一阵怪风,寒气侵骨。那园中百花本已含苞吐萼,被这冷风一逼,也觉禁受不起,忙忙将那几点嫩蕊依旧缩将回去。
沈怀桢的身子也随这时气懒怯起来,别说往外边行走,便是房门也极少跨出。终日只在佛室里头闭门静坐,任凭窗外雨打风吹,他只推聋装哑,概不闻问。
这一日,青萝打着一把竹骨油伞从外头回来,进得佛室一看,只见沈怀桢未曾束发,盘着腿坐在那弥勒榻上,面前点着一盏半明半灭的高丽禅灯,正独自在那里折些金银纸钱。
青萝见他那面皮上没半点血色,好生不忍。忙忙掇了一张杌子,在对面坐下,试探着问道:“桢哥儿,明日是小姐的忌辰,你可还记得么?”
沈怀桢低着头道:“这等日子,做儿子的如何忘得?便是娘在日最喜吃的那些甜糕点心,我也早已吩咐厨房里预备下了。”
青萝叹了一口气道:“难为你这一片孝心。”
沈怀桢低声道:“这也算不得甚么,不过是为人子的一点本分罢了。况且我这一条命,本就是娘当年生生拿自家的命换来的。”
原来那何氏当初怀着沈怀桢时,请了几个大夫来看脉,皆摇头叹息道:“胎气虽稳,只怕大人身上吃不消。”都劝她吃剂药打下胎来,以保性命。谁知何氏爱惜骨血,死活不依。
好容易捱到临盆,果然凶险万状,直如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后来这哥儿虽是平安养下来了,何氏的元气却已大伤,就此落下个病根,终日里煎汤熬药,再未得一日大安。
沈怀桢手中并不停歇,腕子轻轻一转,那纸钱便折成个莲花模样。忽而停了手,抬起头来怔了半晌,到底忍不住问道:“那沈怀珏,如今作何光景了?”
青萝道:“大哭了几场,两只眼哭得通红,肿得桃儿一般。她身子本就怯寒,被这冷风一激,竟支持不住病倒了。晌午请了大夫来看,服下药,好容易才睡熟了。”说着,起身去拿了三炷香点上,向着佛龛拜了两拜。拜毕,将香插在炉内,又伏在地下,对着观音像磕了几个响头。
沈怀桢忙忙下地,双手将她搀起,口里唤了一声“青姨”。不觉两眼含泪,话到口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青萝见他这般光景,便劝道:“桢哥儿,你心里有话,只管明说。咱们莫非还是外人不成?有甚么碍口的?”
沈怀桢颤着声问道:“青姨,你实实告诉我,舒氏那几个哥儿,可是叫我娘暗地里害了性命的?”
原来那舒慈曾替沈家连生了七个儿子,谁知一个个都养不大,尽皆夭亡,只留得沈怀珏这一个遗腹女儿。
沈怀桢说罢,不觉两泪交流,又问道:“舒氏他可是恨透了我娘,那日才眼睁睁看着她咽气的?”肚里回想那日的光景,宛然在目,他娘满面流泪,靠在那舒慈的怀里,就这般气绝身亡。
青萝听了这一句,唬得怔了半晌,少顷,不觉也跟着滚下泪来,劝道:“我的哥儿!这又是听了哪个烂舌根的嚼蛆?你娘若果真与他有仇,当初怎肯将你交托与他拉扯大?再说舒氏那软面团一般的性子,便是见个花儿落了也要掉泪的,哪里会有那等害人的狠毒心肠!”
沈怀桢此时心内正如油煎相似,哪里还顾得甚么体面?一头伏在青萝膝上,放声大哭起来。口内只连声叫道:“是我害了他!果真是我害了他!”
青萝见他哭得这等凄惨,心中兀自不忍明言,只连连替他摩挲着脊背,叹道:“我的哥儿,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这都是命里前定的事呀。”
到了次日,祠堂内香烟缭绕,寂寂无声。沈怀桢跪在亡母灵前,将一陌纸钱细细烧化了。看着那纸灰随风乱滚,心下凄惨,呆呆地出了一回神。起得身来,又转到舒慈的牌位跟前,拈了一炷香在手。正沉吟间,忽听得门外脚步声急,一人身披重孝,跌跌撞撞,一头撞入堂中。沈怀桢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沈怀珏。
她劈手把沈怀桢手里的香夺了去,狠狠掷在地下,哭骂道:“都是你害了爹爹性命!是你生生逼死他的!”但见她泪流满面,两眼圆睁,恨不得一口生咬下沈怀桢一块肉来。
沈怀桢被她夺了香去,倒也不恼。见她又举拳乱打,便把手一架,推开一边,冷笑道:“放肆!这是在沈府,我是正经的主子,这等事哪里轮得到你来多嘴多舌!”说罢,把袖子一拂,掀起帘子便出去了。
青萝正守在门首,见他出来,忙忙迎上前去。沈怀桢皱了皱眉,吩咐道:“快些带她回落梅庵去。身子未曾大好,只管跑出来撒野,真个是不知死活。”说罢,手里撑开一把青绢伞,撞入那雨里,径自去了。
却说这暮春的雨水最是恼人,说下便下。初时还是稀稀落落几个雨点,须臾间,便如盆倾瓮倒一般,哗喇喇泼将下来。沈怀桢歪在窗前榻上,耳中只听得外面雨打芭蕉,一阵紧似一阵,没来由地搅得心下烦躁起来。
他一把抓过桌上酒钟,将那残酒一口倾在肚里,大声喝骂道:“人都死绝了不成?哪里去了!”正骂着,忽觉酒气上涌,烧得眼饧耳热。往后便是一倒,歪在枕上,由着那一头乱发蓬蓬松松,散了半榻。
过不多时,只听得呀的一声,房门推开,却是裴剡端着个朱漆盘子走将进来。
沈怀桢歪在枕上,乜斜着两眼看他,口里埋怨道:“你往哪里去了?这早晚才来!”
裴剡道:“因收拾那对鸳鸯,毛硬难煺,多费了些手脚。”说罢,摆下一盘鸳鸯炙,一碗玉带羹,并一碟榛松细果。
沈怀桢一手支起火烧也似的面皮,瞥见盘中那对鸳鸯炙得焦黄喷香,头靠着头,翼压着翼,倒做成个交颈恩爱的模样。
他将那只空钟在手里把玩,醉眼饧涩,指着那盘馔儿笑道:“都说鸳鸯不独宿,若少了一个,那一个必得思念而死。你倒说说,这相思的病,真个就那般厉害,竟能要了人的性命不成?”
裴剡替他筛满了一杯,道:“想来真个如此罢。”又把那碟子推将过去,劝道:“还是先吃些下酒,空心吃酒最是伤人。”
沈怀桢夹了一块炙肉放进口内,嚼了两口,只觉如同嚼蜡,吃不出些须滋味来,便把箸儿往桌上一撇,抬眼问道:“你可知那舒氏,到底为何非要寻短见?”
裴剡正点着灯,听了这话,便随口应道:“却是为何?”
沈怀桢抬起眼来,指着自家耳朵冷笑道:“旁人都说是病,呸!我这耳朵里听得真真的!自从我父亲去了之后,他何曾合眼睡过一夜安稳觉?夜夜折腾,夜夜号哭,那等苦楚,哪里是人受的!哪个晓得他每月那几日是怎生熬过来的?你当知那里头的缘故。”说着,神色大变,那雪白的一张尖脸上,犹如抹了胭脂一般,在灯下一照,没的透出一股邪气来,如鬼魅相似。因把眉头一皱,又咬牙道:“失了那契牡,这牝子便是个死物,哪里还能有活命的去处!”
裴剡听了这话,倒呆了半晌。沈怀桢忽又放声大笑起来,口内连叫道:“好笑!真真好笑!”他直笑得伏在榻上,浑身乱抖。细听那声口,却哪里是在笑?分明如活见鬼一般,只管在那处干号。号了一回,猛抬起头来,冷笑道:“人竟为着那点子痴念,连自家性命都白白送了!你说,天底下可还有比这更折本的买卖么?”
说罢,一把抓起几上酒钟,仰起脖子,将那残酒一口吞了。把空杯往几上重重一顿,喝道:“再筛来!”
一杯吃过,又是一杯。因吃得急了,那酒水淋淋漓漓顺着口角淌将下来,把个雪白的前襟早弄得精湿。不多时,酒气上涌,把身子软做了一堆,只伏在几上,再挣扎不起。
房内悄然无声,只听得窗外风雨飒飒作响。半晌,沈怀桢猛可的仰起脸来,把眼儿直勾勾地看着裴剡,微微一笑,问道:“你莫不也想学我家老太爷,弄个牝子来受用受用?”
裴剡心下一怔,不觉早把酒钟带翻了,泼了自己一手。
沈怀桢乜斜着眼睃他,冷笑了一声道:“瞧我这醉汉,竟问出这等痴话来!普天下的男子,哪个不想弄个牝儿在房里受用?或图他生男育女,替祖宗接续香火?”说到这里,面上忽地变了颜色,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可怜偏我是个没造化的,观音娘娘不佑我,不佑我……”
一面口里唠叨,一面伸过手去摸那酒钟,嘴里催道:“倒酒!快倒酒!”谁知那手酥脚软,哪里拿捏得住?只听得当的一声,那酒钟早失手脱了,骨碌碌滚在桌上。
裴剡将那带翻的酒钟扶起,安放停当,说道:“酒没了。”
“没了?”沈怀桢听了这话,登时胀红了面皮,双眉剔竖。少顷,一双醉眼直瞪瞪瞅着他手上泼湿的那一块,骂道:“放屁!哪个说没了!”
话犹未了,竟劈手一把攥住裴剡那手腕子,猛地凑将上去,吐出舌来,将那腕间淋漓的一点残酒,尽数咂了吃下肚去。
裴剡从正房出来时,外头雨已住了。才下了台阶,走到那喂鸟的石台旁边,迎面正撞见豆蔻提着个水桶走将过来。
豆蔻笑问道:“才伺候老爷歇下罢?”猛可里瞧见他的手,不觉“呀”了一声,叫道:“作怪!你瞧你这几个指头,倒像在水盆里沤了半日似的,皮都发白了!莫不是老爷又变着法儿狠命揉搓你,拿你取乐不成?”
裴剡听了这话,登时面红颈赤,因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低声道:“并不曾作甚么。”
交过立夏,天时一日热似一日。沈怀桢只觉心下焦躁,百无聊赖,遂换了一身葛纱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踱出大门来,要往街上去散散闷。
信步走来,恰值城南正当闹市。由登仙桥一带直抵聚宝街,挨三顶五,挤得水泄不通。
因那市上人声聒噪,吵得沈怀桢心内越发烦躁撩乱,便抽身踅出闹市,走到一座石牌坊底下。
此处倒还清静些。只见一个老儿坐在矮凳上捏那面人,看那架子上戳着的,一个个敷金涂彩,红红绿绿,有那大肚皮的笑口弥勒,也有低眉合眼的观音菩萨,连那“武松打虎”、“麻姑献寿”,也无一不有。虽是面粉捏就,那眉眼手脚,倒也做得活灵活现,十分有趣。
沈怀桢在那架子上看了一回,忽在一群菩萨罗汉中间,瞅见一个挽弓搭箭的年轻后生。见那面人眉宇之间凛凛有威,神气逼人,犹如活的一般,便拿在手中,左右摩弄,爱不释手,因问道:“这个捏的却是哪个?”
那捏面人的老儿丢下手中剪子,陪笑道:“相公真个识货!这是那梁山泊上的好汉,射雁的小李广花荣。”
沈怀桢凑在眼前细细端详,只觉那面人的眉眼神情,倒像在哪里见过的,十分面善。也不多话,摸出几文钱来给了。把那面人捏在手心,一路行去,只管摩弄,看了一回,又看一回。
他肚里寻思:到底像谁?一时想不起来,便有些出神。信步走去,不知不觉撞到一家当铺门首。还未定睛看时,铺子里早已飞跑出一个人来。生得面团团的一副面皮,两只细眼滴溜溜乱转,一看便是个惯做买卖的。
“哎呀呀!东家!今日是哪阵好风,把您给吹将来了?好些时不曾见您过来查铺了!”
原来这人正是这家当铺的朝奉,名叫邹瑞,是个极乖觉、专会奉迎的。方才在柜上早望见东家到了,便忙忙迎了出来,深深打了一躬,笑嘻嘻的把沈怀桢往里让。
沈怀桢抬头看时,见那门楹上贴着一副新对子,道是:济一朝燃眉之急,供万家不时之需。原来信步所之,竟踅到了自家典铺门口。
沈怀桢踱进柜台里面,随口问道:“你且说说,这两日又撞见哪家败子?掏了他甚么好物件来?”
邹瑞笑着,满口奉承道:“东家真是神算,一猜就着!”忙叫伙计捧出一个锦匣来,放在案上给东家赏鉴。
打开看时,里头是一块羊脂白玉璧。沈怀桢取在手中,定睛细看,但见那玉色温润细腻,白如截肪,上面透雕着两条蟠龙,盘绕纠缠,鳞爪毕现,果然是件稀世之宝。
沈怀桢将那玉托在掌心摩弄,越看越爱,道:“成色倒好。若是放在外头,只怕一千两银子也没处买这样好的去。”因问道:“当了他多少银子?”
邹瑞笑得合不拢嘴,伸出三个指头来比了一比,道:“止三百两。”
沈怀桢见他这等会盘算,心下甚是欢喜,笑骂道:“你这厮倒是个狠心剥皮的。”又将那玉璧收在匣内盖了,吩咐道:“这块玉我留着顽罢。那三百两当银,你们只管在柜上销了帐便是。”
他正待要往隔壁烟铺子里去闲看,才跨出门槛,忽又回转头来问道:“这是哪家破落户穷极了,肯当这等异宝?”
邹瑞赔笑着凑近前一步,悄声说道:“回东家的话,这当玉的主儿,任凭您怎么猜也是猜不着的。东家可晓得面线巷的钟家么?就是家里出了个牝子的那一家?”
沈怀桢听得这钟字,把眉头一皱,道:“你且说来。”
邹瑞便嬉皮笑脸起来,道:“这来当玉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面线巷的老篾匠钟进泰。东家你想,他一个受穷的手艺人,哪里来的这件稀罕物?除非是他家那个牝儿在外头干那等……”
话犹未了,沈怀桢猛地喝道:“狗才!满嘴里嚼甚么蛆!”只这一声,唬得那邹瑞一缩脖子,把那半截话生生咽回肚里,再不敢言语。
却说沈怀桢回至府中,将丫鬟小厮一概打发出房去,独自歪在榻上,又向袖中摸出那块白玉璧来,翻来覆去把玩不休。肚里暗忖道:那钟家父子平日里只靠卖花卖竹器做些小生理,再无别的营生。这等稀世的宝货,断非他那穷巢窝里能有的。寻思半晌,料定必是裴剡之物,不觉心下暗惊:那厮究竟是个甚么来历?怎生流落到这澜安地界?
想了一回,便寻了一根红丝绦,将那玉璧细细穿了,挂在颈上,贴肉藏着。
那玉贴在胸前,初时还觉着冰冷沁骨,过不多时,便教那心口的一团热气生生煨得温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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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注:
①图:周之冕《双燕鸳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