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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回 施诡药暗催潮信,阻云雨主仆北上 这日,沈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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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沈怀桢一觉醒来,已是午后。他从竹榻上坐起,只觉背上汗津津的,遍体生热,好生不爽快。
披衣趿了鞋,踱出书房,开口便问:“裴剡往哪里去了?”原该在跟前伺候的人,目下竟连个鬼影儿也不见。
合欢树下,白檀搁下手里的铜花浇,上来回话道:“才刚钟家来人,说是家里的牝儿忽然发了急热,凶险得紧,特特来寻裴剡回去救命呢。”
沈怀桢听了,登时勃然大怒。随后飞起一脚,将廊沿上一盆芍药踢翻。只听得哗啦一声,那花盆撞在柱子上打得粉碎,残红黑土,狼藉一地。
“是哪个作死许他去的!”
话犹未了,只觉气血上涌,心头突突乱跳,手足抖个不住,遍体也如火炭一般,直烧将起来。
“老爷!”
众丫头见他神色大变,慌忙要来搀扶,却被他大袖一甩,喝道:“休来缠我!”转身抢入房中,反手把门闩了,口内又骂道:“哪个敢进来,仔细他的皮!”
骂声才歇,身子早瘫软如泥,再支持不住,跌跌撞撞扑到床前,一头攮在榻上,再动弹不得了。
待身上那阵潮热略退了些,他才回过一口气来。当下强挣着身子挨到柜边,摸出那锦匣来。因咬着牙,口内不住发狠道:“拼死也得熬过这一遭去!”一手早将个挽弓的面人死命攥在了掌心里。
次日,天色微明,五鼓将尽,裴剡才进院门,便见豆蔻扯着白檀,如火烧眉毛一般,急急慌慌迎将出来。
那豆蔻是个急性子,见了裴剡,真个如见了救命的菩萨一般,劈手一把扯住他衣袖,不由分说便往里拉,口内只顾叫道:“我的亲爷!活祖宗!总算把你盼着了!”
到底白檀稳重些,只蹙着眉,接道:“你快进去瞧瞧罢。老爷昨日睡起,单问了你一声,晓得你回去了,便发了性子,将房门关得铁桶相似。直到如今,整整一日一夜,水米也不曾沾牙!”
裴剡听了,眉头一皱,三步并作两步抢上阶去。见那房门从内死死闩了,便拍了几下,唤道:“老爷?”
里头寂然无声,哪里有人答应?裴剡不敢怠慢,退后一步,飞起右脚踢将过去。只听得喀嚓一声,那门闩早折作两段。
门扇才开,便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裴剡急忙张手拦住那两个丫头,道:“两位姐姐莫慌。老爷无甚大碍,不过是身上乏了,才刚睡下。你们且去厨下吩咐,备些清淡的粥汤,待老爷醒了吃罢。”话犹未了,人已跨进门槛,反手便将门倒掩上了。
房内并无灯火,黑影里看不分明。细看时,只见那雕花大柜的门扇半掩半开,沈怀桢缩做一团,倒在柜底一堆揉乱的红绉纱里。衣衫半敞,发髻蓬乱,手里还死死攥着个没头的面人。又见他一只赤脚露在外面,脚腕上缠着一条白绫汗巾,湿漉漉的,浑如水洗的一般。
裴剡近前一步,低低唤道:“老爷?”并不见答应。他只得上前,将些腌臜之物收拾了,方才抱了沈怀桢出来,安顿在窗前凉榻上,又替他掩好衣襟。
须臾雾散天明,窗纱外日色透入。裴剡拨开沈怀桢鬓边乱发,但见他双目紧闭,面皮上虚汗点点,口唇微微半张着。
裴剡不觉低下头去,凑到那耳畔,低低唤道:“沈怀桢?”
忽听得他口内只喃喃叫“渴”,眼皮也略动了动。裴剡忙转身斟了半盏茶,回身将他扶起,半抱在怀里,把那茶盏就着他唇边喂去。沈怀桢此时软做一团,靠在他肩头上,便如饥儿得乳一般,眼也不睁,张开嘴只顾大口吞咽。
裴剡道:“莫急,仔细呛着。”
沈怀桢吃了几口,方才悠悠醒转。双眼乜斜,犹自神思恍惚,呆看了半晌,痴问道:“你是……”说着,不防一口残茶呛在嗓子里,直呛得他面皮紫涨,连咳不止。
咳了一回,倒把魂灵咳了归窍。抬起头来定睛一看,立时变了脸色。将身子猛力一挣,失声叫道:“钟真——”
只听得当啷一声,那茶钟早被他劈手打落在地,跌作粉碎。
沈怀桢气得面红耳赤,指着裴剡骂道:“那卖花郎的事就这等要紧?竟似救火一般!少你一个,这天就塌下来不成?我沈家庙小,只怕供不起你这尊大菩萨!”
一面骂,一面赤着脚便要下榻。谁知腰膝酸软,身子早由不得自己,往前一倾,便要栽倒。裴剡赶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接在怀里。因道:“钟真并非真个是热病发作,不过是些虚火。大夫煎了一服清心散,吃下去已是无碍了。”说着,又转身斟了半盏茶递在跟前。
沈怀桢心头那把无名火不觉消了大半。把脸一扭,鼻内冷嗤了一声,到底还是伸手将那茶钟接了。
裴剡拿眼去端详他耳后,忽地又道:“只是老爷自己,也该早做计较才是。”
这话正如一盆雪水从顶门上浇将下来。沈怀桢陡然变了面色,把眼一瞪,骂道:“你胡诌些甚么!”
裴剡又定定看了他一回,隔了半晌,方道:“钟真如今的症候,与老爷今日这般形景,竟是一般无二。大夫说,这已是露了端倪。离那真个发作的时候,只怕不远了。”说罢,抽身拽上房门,径自去了。
屋内复又昏暗下来。沈怀桢侧卧在榻上,心下暗忖:离发作时候不远,这分明是说,只在早晚,他裴剡便要与那钟真成就好事了!
想至此处,怒不可遏,手里那只细白茶钟照着门扇上死力一掼,只听豁喇一声,跌作一地碎瓷。
沈怀桢缩做一堆,将个指头死死塞在口内,浑身直打冷战。
次日,看看日头偏西,已是酉时光景。沈怀桢独自一个,也不坐轿,也不骑马,步出城门,一径往城外南溪边寻去。
此处甚是冷落,绝少闲人行走。但见那柳阴深处,芦花岸旁,只隐隐歇着一只方头小船。船头上立着一条汉子,身穿蓝布短衣,面皮黧黑。
沈怀桢从那汉子手里接下个绿瓷瓶儿,捏在掌中看了又看,因问道:“这一瓶,果真能催发那潮信么?”
那汉子龇出一口黄板牙,笑道:“这春潮引乃是用那正配对的蛤蚧炼成。只消半丸下肚,管教他情热如火,便是大罗神仙也熬不住咧!”
沈怀桢也不与他多言,向袖中摸出一锭雪花大银,掷在船头,道:“成了事,再有重赏。”
及至归家,已是起更时分。甘松手里拿着本账册,正立在二门首等着。一见他回来,赶着迎上前道:“老爷,明日往庄上去收租,这一应车马行装……”
沈怀桢不待他说完,把手一摆道:“明日不消你跟着了,只叫裴剡随我同去便是。”
原来凡系田庄出息、放债收租的营生,沈怀桢一向要亲自料理,不肯轻托旁人。每年四月间,还少不得亲往城北庄上走一遭,盘桓月余方归。
第二日清晨,东方才发白,裴剡已在院中走了一趟拳脚。练罢,揩了揩额上的热汗,将一身青布短衣扎缚得停当,自去厨下烧水。
不多时,他掇着铜盆,在房门上轻叩了两下。里头应道:“进来。”
沈怀桢早已醒了,正坐在青纱帐内,赤着一双脚,踩在红漆脚踏上。
裴剡放下铜盆,拿铜钩挂起帐幔,便蹲下身去,替他穿靴。
沈怀桢这双脚本就生得比寻常男子秀气,此时赤在那里,恰似羊脂玉碾成的一般。裴剡捧过他脚,搁在膝上,先替他穿了净袜,再套上皂靴。指上粗茧不觉在那脚背上挨了一回。
沈怀桢将脚一缩,咳嗽一声,问道:“行李车马可都打点齐备了?”
裴剡道:“俱已齐备,正在东角门外伺候。”
当下主仆二人收拾停当,饭毕,便上了马车,一直往城北庄上去了。
车厢内铺设得十分妥帖,沈怀桢倚着个引枕,闭目养神。肚里想道:离城已有二十来里,钟家那卖花的小子,便插了翅也飞不到这里了。心下一宽,不多时,竟沉沉睡去。
却说起初在城里石街上走,还觉安稳,及至出了城,因那土路高低不平,车子便渐渐颠簸起来。
裴剡侧身坐着,见沈怀桢睡梦中双眉微蹙,知是受了颠簸,便打起车帘,向外头赶车的低声道:“冯二哥,烦你把车赶得缓些。”
那车夫应了一声“晓得”,把手里的缰绳略紧了一紧,那车果然平稳了许多。
这车既安稳了,沈怀桢这一觉睡得越发酣沉,连头上发髻松散,滑下一根簪子来,也全然不觉。裴剡看见,忙拾了起来,依旧与他插戴妥当。
因左右无事,随后便打起车窗软帘,向外闲看。只见路旁尽是些茅檐草舍,村野之间,又有一行光着脊梁的庄户小子,正挑着一筐筐红果,在那日头底下急走。一个个晒得面皮油黑,汗流浃背。
马车转过一处山坳,又见半山坡上尽是些残砖碎瓦。裴剡问过冯二,方知乃是去年遭狂风摧塌的一处破瓷窑。可怜那些窑户失了营生,又无亲友可投奔,只得在左近搭了几个草棚窝铺,寻些粗活度日。
裴剡看时,只见几个汉子蹲在火边,手里抓着芭蕉叶包的糙黍饭正吃。想是终日劳苦,忍饥受饿,一个个面皮蜡黄,骨瘦如柴。
裴剡看着,不觉出神。少顷,放下帘子,回头去觑沈怀桢。但见他睡容安恬,鼻息细细,已是睡得浓了。再看他身上,穿的是绫罗,戴的是犀簪,卧在那里,浑如一块上好的白玉一般。
裴剡转过脸来,呆了一回,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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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注:
①图:华嵒《红白芍药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