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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回 祭清明举族齐聚,会寡牝魂散香消 且说那公堂 ...

  •   且说那公堂上的风波虽是平了,只因怕带累了宗族的名声,沈怀桢到底费了二百两银子,才打发了那两个光棍。出了衙门,他肚里恶气难消,回府便喝令请出家法,着几个健仆,径往西边妙乐院去,将沈晋祖从那兔子窝里拖了出来。
      一路拖到宗祠,沈晋祖连裤带还不曾系好,精着一只脚,梗着脖子乱叫道:“小畜生!我是你嫡亲的叔叔,你没上没下,敢这般作践我?真是反了!”
      沈怀桢冷笑道:“你也有脸提叔叔二字?列祖列宗在上,我今日少不得替祖宗清理门户,除了你这辱没门风的孽障!”说罢,劈手夺过家人手里的毛竹大板,劈啪一声,结结实实敲在沈晋祖那肥屁股上。
      “哎哟!我的娘诶!”
      沈晋祖本是个细皮白肉的,何曾尝过这般滋味?这一板子着肉,顿时杀猪也似嚎叫起来,两条胖腿乱踢乱蹬,扯着嗓子喊道:“振业叔叔救命!小畜生造反,打杀嫡亲叔父了!快来救命!”一面嚎丧,一面还待要挣扎逃脱,早被两个粗大健壮的家人左右夹住,死死按在春凳上,却哪里动弹得半分?
      沈振业闻信赶来时,只见沈怀桢面皮铁青,把那竹板子打得啪啪作响。忙抢步进门,一把拦在凳前道:“怀桢!使不得!明日正当春祭大典,你今日将他打出个好歹来,明日拿甚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快些住了手罢!”
      旁边几个族老也一齐上前劝道:“哥儿息怒,便是有天大的不是,到底是自家人,略责戒一番也就罢了,怎好这般往死里苦打?”
      沈怀桢冷笑一声道:“自家人?”将那竹板掷与家人,顺手端起案上半盏冷茶,一气饮尽了,喝骂道:“他今日敢为贪那两口阿芙蓉,生生打折了别人的腿,明日就敢杀人放火、造反作乱!今日若不打怕了他,明朝惹下泼天的祸事来,是列位去替他吃官司,还是哪个替他抵命?”几句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沈怀桢转头又对家人喝道:“还欠十五板!给我着实打!若敢容情少了一下,仔细我先揭了你们的皮!”
      这一番发作完,看看已是日落西山。沈怀桢命人将那半死不活的沈晋祖抬回院去,即刻分派人手,洒扫祠堂,铺设香案,专等次日清晨行那大祭的礼。
      却说这沈家开基的始祖,双名石久,早年间极是贫窘,后来遇着个异人指点,教他南下夷州,在澜安城西创立基业,专一做些熬糖贩糖的生理。不上五年,竟时来运转,骤然发迹,挣下偌大一份家私。自此讨了正室,又收了几房姨娘,子孙繁衍,瓜瓞绵绵。传至今日,已是赫赫扬扬,做了这澜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
      沈家那祖祠原是一座红砖砌就的三间两进宅子,黑漆大门上悬着一面金字旧匾,上书“世德流芳”四个大字,乃是前朝举人的遗墨。去岁合族重修家庙,沈怀桢单单为着要充个体面,寻匠人凿了一对丈许高的青石大狮子,雄赳赳镇在大门两傍。此时早有家人用清水拭抹得干净发亮,越发显得威风凛凛,好不气派。
      只因明日春祭乃是族中第一等的大事,沈怀桢身为宗子,凡那猪羊祭礼,香烛纸马,并祭田的进项租息,件件要查核,桩桩要点视。连那陪祭读祝的耆老,执爵司鼓的子弟,也都一一分派得明白,断不许有半点差错。
      待一应杂事料理停当,看看已是月上中天。沈怀桢正待掇张竹椅,去天井里歪一歪,猛可里只觉眼前一黑,头目昏眩。幸得背后一人抢步上前,将他拦腰揽住了,这才不曾一头栽将下去。
      沈怀桢惊魂方定,回转头看时,只听那人低声道:“甘管事怕老爷饿着,叫送些饭菜来。”
      沈怀桢仰起面皮,认出是裴剡,不觉就着了恼,骂道:“怎这早晚才送来?是要生生饿死主子不成?”嘴里骂着,便待要挣起身来。谁知两条腿全不听使唤,一个倒仰,反跌在那人怀里。他又羞又怒,喝骂道:“狗才!还不撒开你的狗爪子!”
      裴剡也不去分辩,只扶他在正厅交椅上坐下。回手揭开食盒盖子,先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碧粳粥来,又有一只麻油骟鸡,一碟香蕈嫩笋拌枸杞头。因道:“先吃口热粥罢,仔细饿坏了脾胃。”说着,安下匙箸,自去打水净手,少顷,又踅转来,将那肥鸡连皮带肉,细细撕作小条。
      原来沈怀桢在饮食上有一桩讲究,最嫌那刀切的鸡肉沾了铁腥气,定要教人徒手撕了,方肯入嘴。
      却说他劳碌了一日,此时身上困乏,倒懒待动嘴吃甚么。只夹了一箸子笋片在嘴里慢慢嚼着,那双眼睛却只管盯在裴剡的手上。见他十指骨节分明,拆骨撕肉,端的是干净利落,不知怎的,心下忽地荡了一荡。
      裴剡抬眼瞥见,也不做声,只将撕好的鸡肉挪到他手边,道:“老爷趁热吃罢。”说罢,仍去打水净手。
      二人出了宗祠,才刚跨进二门,沈怀桢猛可里顿住脚步,问道:“我明日穿的那身祭服送来了不曾?”原来今年乃是他头一遭主祭,凡一应冠带衣履,件件都要簇新体面的,断然马虎不得半分。
      裴剡手里提着食盒,跟在后头答道:“过午时分就送进来了,已挂在东梢间衣架上熏着。”
      沈怀桢点一点头,便径往正房走去。裴剡只当无事,正待踅回耳房去歇息,忽听沈怀桢又吩咐道:“你且随我进屋来。”
      到了房里,裴剡掌起灯来。只见那紫檀雕花的衣架上高高挂着一套簇新的衣裳,上身是一领鸦青宁绸的宽袖端衣,领缘袖边俱用银丝细细盘出如意云纹。底下配着绛色云锦的下裳,裙幅上用五色绒线兼着赤金线,织成江海波涛,灯下一照,直如金浪翻滚一般。旁边剔红捧盒里,又端端正正安放着一顶青玉小冠,一条大红缂丝蔽膝。连那束腰的一条白玉革带也碾琢得十分精巧,端的是富贵已极。
      沈怀桢随手解下腰间玉佩,正待自己宽衣,忽地停住了手,拿眼角斜觑着裴剡道:“还不快过来伺候?”
      裴剡依言上前,替他解了身上旧衫,再伏侍他穿上那一身新簇簇的祭服。
      沈怀桢踱到穿衣大镜前左右照了一照,将两只袍袖一展,问道:“如何?这身瞧着可还得过?”
      看看那案上银缸里的灯花结了,光影渐渐昏暗,裴剡拿过一把铜剪,将那灯花一剔,屋里忽地又亮堂起来。他转过身,将捧盒里那条玉带取在手中,径自走上前去。
      沈怀桢见他走近身来,不觉心下一乱,问道:“你要作甚?”
      裴剡低下头来,口中只道:“这袍身宽敞,须得束一束。”说罢,双手执着玉带,便往他腰间拢去。
      沈怀桢登时半边身子先自麻了,直挺挺立在镜前,哪里还挪动得半步?
      次日五更,天色微明,沈家祖祠里早已灯烛辉煌,香烟缭绕。沈振业换了一身石青长衫,按着昭穆长幼,率领合族男丁分班肃立。两边执事的家人们挨次捧上祭礼。但见正当中供着全猪全羊,俱贴着红纸金箔,极是齐整。又见底下一溜排开的朱漆大盘里,各色时果点心堆成了小山一般。
      众人立在堂下,个个垂手屏息,连咳嗽也不敢一声。单只有沈晋祖,因被打烂了屁股,行不得大礼,只教两个小厮用一张藤榻抬将进来,顿在阶前。他也不看祖宗神主,两眼只盯着供桌上那口全猪,想起昨日吃的那一顿板子,呸的一声,向地下啐出一口红槟榔渣子来,心中暗恨道:沈怀桢这小杂种!竟将我这嫡亲的叔叔打得这般狼狈,还教我同王八似的趴在这里出乖露丑!若不报得此仇,我枉为人也!
      旁边那沈修文见他歪在那里哼哼唧唧,便从袖中摸出一卷书来,递将过去,低声道:“您老人家既是发闷,不如翻两页圣贤书,且遣遣兴。”
      沈晋祖正自一肚皮的邪火没处发,见他递书来,直如火上浇油一般。劈手一巴掌,将那书卷打落在地上,破口骂道:“放你爷的屁!老子疼得要去见阎王,你倒拿这破书来怄我?还不快滚开!这等破纸,便是拿与老子揩屁股,老子还嫌那墨黑,弄脏了我的粪门哩!”
      沈修文教他骂得呆在当场,直臊得连脖子也红了,一时又做声不得,只得讪讪地退过一边去。
      正乱着,忽听得外头一阵佩玉玎珰之声。众人扭项看时,只见沈怀桢背着手,自月洞门外徐徐踱将进来。看他身上,正穿戴着一领簇新祭服,头戴玉冠,足蹬朱履。腰间系着一对羊脂玉的双鱼佩,底下垂着大红珊瑚穗子。行走之间,一步一响。
      方跨进院子,忽听得有人娇声唤道:“哥哥!”沈怀桢收住脚,回头看时,只见那红漆廊柱背后闪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来,年纪不上八九岁,生得粉团儿一般。两只黑眼睛滴溜溜瞅着他,看着甚是伶俐。
      舒慈从后头跟将出来,身上只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碧色长衫,鬓边斜斜簪着一朵素绒花。见沈怀桢望将过来,忙将那女童往前推了一推,含笑说道:“桢哥儿,这是你怀珏妹妹。待过了端阳,便有九岁了。”
      沈怀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眼角斜溜过去,又将那女童上下打量了一回。见她眉目间几分似舒慈,几分又像他父亲,心头登时无名火起。冷笑一声,道:“好没来由,我母亲肚里原只养下我这一个骨血。这不知哪里钻出来的野猫野狗,也配到我跟前胡乱攀亲?还不趁早领开,仔细污了我的眼!”
      那沈怀珏本是个八九岁的稚童,听了这般言语,一面抽抽搭搭地哭,一面只管往舒慈怀里钻去。舒慈长叹一声,只将女儿紧紧搂着不语。
      此时引赞恰好从享堂出来,撞见这般光景,忙高声喊道:“吉时已至!请宗子就位主祭!”说着,将舒慈父女引到一旁站了,又躬身近前,请沈怀桢入内净手。
      少顷,时辰到了,只听得那大鼓擂动,通赞拖长了声音唱道:“启——户——迎——神——”这一声唱罢,中门大开,猛可里一阵冷风自外刮将进来,直吹得那满堂的烛影乱摇。众人心下皆道是祖宗显圣,忙忙垂头肃立,再没哪个敢把眼抬高半寸。
      沈怀珏小小年纪,头一回经这等大排场,兼之又是五更起来的,不觉一阵困倦上来,把眼一眯,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舒慈在旁早唬了一跳,慌忙扬起袖子,替她遮掩。沈怀桢虽立在最上首,却似背后生了眼一般,霍地半转过脸来,将他父女二人狠狠剜了一眼。舒慈面上不觉一白,忙按着女儿低下头去。
      沈怀桢这才回转过身来,踱至供案前,亲拈了三炷降真香,就着那红烛引着了。双手高高擎着,闭目默祝了一回,方恭恭敬敬插在正中的大铜鼎内。旁边执事随后捧上酒爵来,沈怀桢接在手里,将那一爵祭酒倾在阶前的茅沙之上。倾罢,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伏下身去,行了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此时通赞高声唱道:“行初献礼——击鼓三通——”
      那沈修文早束紧了衣袖立在鼓旁,听得唱赞,即便执起鼓槌,重重擂下三通大鼓去。
      沈怀桢听他这鼓点子落得甚是中节,全无半点差迟,便拿眼梢斜斜溜将过去,点了一点头。沈修文觑见了,登时如长了精神一般,越发卖力,将那大鼓擂得如春雷一般震响。
      随后,沈怀桢献了帛,奠了爵,又领着合族众人,再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那沈怀珏原是个不知事的稚童,哪里省得甚么大规矩?不过是眼见着爹爹伏下身去,她便也依样画葫芦地跪倒,见旁人磕头,她也便跟着把头点地。待行过了大礼爬将起来,不觉两个膝头子跪得生疼,连那条簇新的裙儿也跪脏了。又听得上面一个老者摇头摆脑地念那祝文,满口里之乎者也。小孩子家听在耳朵里,叽里咕噜,直同那庙里的和尚念经一般,不知说些甚么,心下只觉好生发闷。
      三献礼毕,正该行那饮福受胙之礼。一时祠堂内外,钟鼓齐鸣,细乐交作。少刻,只听那读祝的礼生双手捧着帛书,高声唱读道:“祖考命工祝:承致多福无疆,于汝孝孙,来汝孝孙,使汝受禄于天,宜稼于田,眉寿万年,勿替引之。”①
      这一篇祝文读罢,沈怀桢在那正中的锦垫上端端正正跪下,接过执事捧来的福酒,掩着袍袖吃了。随又双手擎过那盛着胙肉的朱漆大盘,深深伏下身去,行了谢胙的大礼。
      当下礼毕,便该接着行那送神望燎的规矩。众人将一应祝帛纸锭尽数捧至庭中的大炉内焚化。霎时间,但见那炉内烈焰腾空,万点金星随风直卷上半天里去。
      待到那一炉纸帛俱已化为青烟,这场大祭方算得圆满。
      这壁厢大礼既成,早有管事的带人在享堂内外排开数十张红漆八仙桌。族中老幼序齿入席,分吃那撤下来的福酒胙肉。只因是祖宗留下的余福,众人传杯弄盏,直吃得十分热闹欢畅。
      酒至半酣,沈振业拄着拐杖,离了席面站起身来,举杯高声说道:“列位宗亲,今日春祭圆满,全是祖宗庇佑。老夫还有一桩大喜事,要与列位说。”
      众人忙停了箸,侧耳细听。沈振业看了一眼沈怀桢,抚着胡须道:“九年前晋安身故,因怀桢年岁尚幼,族中公议,权且由我这老骨头出来支应门庭。如今怀桢既已历练老成,堪当宗祧大任,我肩上这副担子,正该卸下来交付与他了。只是一件,自古道,先成家,后立业。今岁五月十八正逢着黄道吉日,索性便为怀桢完婚。待那新妇过门,拜了祖宗,上了家谱,老朽次日便大开宗祠,将这当家的管钥与一应公账,尽数与他交代明白!”
      这原是几个族老早私底下议定好的。众人听得此言,一齐喝起彩来。因纷纷擎起酒钟,挨次上前向沈怀桢称贺。
      “大爷今日双喜临门,真是咱们阖族的大造化!”
      “恭喜大爷!贺喜大爷!”
      沈怀桢端坐在上首,听了这些话,心下实是一百个不自在,然当着众人面又发作不得。只得举起杯来,勉强笑了一笑,受了众人的贺。
      待酒阑人散,宗祠内一时悄然无声。沈怀桢因多贪了几杯,酒力渐渐涌上来,觉道面上发热,便踱步出来,拣那池子边一块湖山石上坐了,迎着风纳凉散酒。
      忽听得背后有人低声唤道:“桢哥儿。”
      沈怀桢早听出是谁的声气,也懒待回头,只在鼻中冷哼了一声,兀自端坐不动。
      舒慈牵着女儿,捱上前两步。猛可里一阵冷风扑过,吹起他那衣衫,越显得他骨瘦伶仃,身子单薄。
      沈怀桢斜乜着他,冷笑道:“不回你那落梅庵里老实守着,倒踅来寻我作甚?敢是嫌发下去的月例银子不够使,来埋怨我短了你们爷儿两个的嚼用不成?”
      舒慈听了这话,也不着恼,只温声道:“自老爷辞世,若不是你苦苦撑持起这门户,沈家哪有今日的光景?我与你妹妹受尽了你的恩典,又哪里会生出半个怨字来?”
      沈怀桢嗤了一声,肚里寻思道:人人都说,这世间牡牝若是结了契,那便是连筋带骨,把两条命都拴在了一处。自我父亲去后,也不知这许多年来,此人是怎么熬煎过来的。想罢,便冷笑道:“既不是来讨银子,那定是你那没廉耻的身子熬不得空房了,才特特跑来求我开恩,把你打发出去,另寻个主儿,也好再讨个受用快活不是?”
      舒慈闻言,登时羞得紫涨了面皮,忙将女儿的耳朵死死捂了,含泪颤声道:“桢哥儿,你便百般作践我,我也只得认了。只求你看在骨肉情分上,善待怀珏,她到底是你的亲妹妹。”说着,强将眼泪咽进肚里,又哽咽道:“我这条贱命早晚是保不住的,往后怕是再顾不得她了……”
      沈怀桢听见这话,霍地立起身来,指着骂道:“你倒还有脸来求我!当年若不是你这狐媚子在里头挑唆,我爹娘两个怎会弄得夫妻离心、家宅不宁!”
      “可怜我娘寒夜里伴着孤灯捱凄凉,你这贱人倒好,反在暖阁里缠着我父亲描眉画眼,狎昵作耍!”
      “如今他二老下世多年,你竟跑来我跟前乔张做致,装出这等可怜相!莫不是当我那时年纪小,就浑不省事不成?!”
      舒慈听了这番言语,早已是两泪交流,面如死灰,脚下不觉连退了数步,活像个纸扎的人儿一般,再做声不得。那沈怀珏更是唬得放声大哭起来,死死扑在他怀里,仰着脸儿嚎道:“爹爹!爹爹!”
      沈怀桢原多吃了几杯福酒,此时酒涌上来,越发按捺不住心头那把无名火。因向外一指,厉声喝骂道:“贱人!你若是急着寻死,趁早死远些去!休要把你那等晦气带进这祖宗祠堂里来!”
      因这一场春祭,阖府上下着实劳乏了这几日。此时趁着主子们不在跟前,那些底下人便三三两两躲在僻静处,或偷闲打盹,或嗑牙斗牌,各自躲懒。
      沈怀桢肚里正憋着一股恶气没处撒,恨恨地踅回院来。才跨进月洞门,就瞧见廊下那张春凳上,仰面躺着一个人,枕着一条膀子,睡得正熟。当下那气更不打一处来,暗暗咬牙骂道:好个奴才!爷在前头生受了一肚皮的腌臜气,你倒躲在这处挺尸!
      撩起衣袍,抢上两步,霍地抬起一脚,就待连人带凳一齐踹翻。猛可里定睛一觑,只见他那面皮上正沁着一层津津的细汗,眉宇间透着十二分的困乏。沈怀桢看在眼里,不知怎的,心下一软,那抬起来的一脚竟自悬在半空里,再踹不下去了。
      又见他鼻凹里滚下一颗豆大的汗珠,正滴在那两片干裂的嘴唇上,洇出一点水光来。沈怀桢心下猛可的一荡,暗忖道:却不知是个甚么滋味?这般想着,早如鬼迷了心窍一般,不觉把手伸将过去。
      谁知指尖还不曾挨着他面皮,那人猛地探出一只胳膊来,劈手一把将他腕子拿住,死死攥在掌心里。
      因方从梦中惊觉,裴剡半阖着眼,口内含糊问道:“可是前头祭礼毕了?”
      沈怀桢吃他那热手一攥,原先那一肚皮的闷气,竟如同雪狮子向火一般,登时化了个干净。当下也不往回抽手,只由他握着腕骨,放低了声气道:“早着哩,且有的忙。”
      原来按着大户人家的规矩,宗祠里祭过了,少不得还要出城往祖茔里去上坟祭扫。
      到了清明这日,天刚交五更,外头小厮并里宅的丫头们,早早的便折了些柳枝来,挨门挨户插得一片翠绿。内中又有几个爱俏的,掐了那最嫩的柳条儿,绾做个小圈儿簪在鬓边,只道是: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

      且说厨房里头,因庄上绝早便送了些新采的野艾来,那些管事的媳妇婆子们就凑在一处,将那艾叶捣出青汁来,和着细白糯米面,抟成一个个青团子。不多时上了笼屉,直蒸得满院子清香扑鼻。
      沈怀桢早起信步闲走,顺着回廊,迤逦往后园里踱来。才转过那架木香棚,一眼便撞见舒慈携着沈怀珏,正与青萝围坐在一处,叠那上坟用的金银纸锭。他登时沉下脸来,喝道:“不在你那庵堂里老实窝着,又胡乱走出来作甚?这等清净去处,也是你该来的!”
      舒慈听了,不觉怔了一怔,少停,口中低声道:“桢哥儿,老爷去后也有九年了。我本是个没造化的人,平日里哪敢去坟前惊动?只因眼下正逢着清明,我这心里着实熬煎不过。哪怕容我远远的在泥地里望空磕个头,全了从前那点恩义,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沈怀桢冷笑了一声,正待拿话去奚落他,那沈怀珏却猛可里把眼向他一瞪,随即一头扎进舒慈怀里,扭着身子不住闹道:“爹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上坟磕头!”
      舒慈将她搂在怀内,摩挲着她头上的丫髻,连声哄劝道:“我的儿,听话。那城外山高路远的,你哪里走得动?你今日只管留在家中,同你青妈妈在一处顽耍。等爹爹家来,定与你带两朵好花儿戴。”
      青萝也忙上来哄道:“好姐儿听话,跟着你青妈妈在家折纸蚂蚱顽,不比去那荒郊野地里强十倍?”
      那沈怀珏方撅着嘴道:“既这么着,爹爹可千万要早些家来!”说罢,扎在舒慈怀里,只管撒娇。舒慈撑不住笑了,伸出指头来,向她额上轻轻戳了一记。
      沈怀桢在旁边冷眼瞧着,猛地把袖子一甩,径自去了。
      待一应香烛纸马并三牲祭礼俱已打点停当,沈家合族上下便摆列起仪从,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出西门,径往那玄妙山去了。
      这一路上,单是盛着祭礼的朱红描金抬盒便足有十数架之多,映着日色,端的是金光耀目。后头又跟着数十个家人伴当,簇拥着七八乘绿呢大轿,并几顶青绢凉伞。看时,但见人马喧哗,罗绮生辉,直把那上山的道儿挤塞得水泄不通。
      却说沈家这块祖茔,乃是当年费了千金求来的吉地。只见那山峰挺秀,生成个仙人执笔的势头,山下一弯清泉环绕,恰似玉带围腰。昔日看风水的阴阳先生曾下断语道,此乃藏风聚气的大贵之穴,先人葬在此处,后代子孙定能发科发甲,金榜题名。
      到了茔地,那看坟的早迎将出来,忙不迭设下祭桌。众人随即将抬盒歇下,将那全猪全羊并十六色荤素祭物,依着规矩,一一摆列齐整。
      沈怀桢领着合族上下,先祭了后土,再拜过列祖列宗。随后整肃衣冠,立在碑前,高声宣读那祝文道:“伟哉沈氏我祖,创业垂统,礼教传芳。时维清明,追念祖德,积厚流光!”
      正念之间,只见半空中红日无光,平地里忽旋起一阵阴风来,吹得那风水林中的老松怪柏枝柯乱打,直如鬼哭神号一般。合族众人面面相觑,心下无不暗自纳罕道:朗朗白日,怎的平空刮起这等邪风来?
      “卜吉成宅,开辟田畴,克勤克俭,瓜瓞绵绵。我祖可钦,后昆为荣,报本追源,上香设拜。托祖庇荫,奕世荣昌,祖若有灵,来格来……”②
      这祝文堪堪念到末尾,猛听得咚的一声闷响。众人正自惊骇发怔,人丛里不知是哪个失声叫道:“啊呀,不好!出人命了!”
      须臾间,男啼女哭,四下里乱作一团,直如鼎沸一般。众人还未及回过神来,又闻得一股子血腥气,连着那坟前燃烧的纸钱香烟,直扑人鼻管里来。
      沈怀桢厉声喝骂道:“混账!祖宗跟前,这般乱嚷乱叫的,成个甚么体统!”
      说着,回过身来,定睛看时,却见他父亲坟前,舒慈早软瘫在那青石碑下,额角上鲜血迸流。显见是将头去碑上死命一撞,登时一命归阴了。
      沈怀桢直僵僵立在那里,只觉好似一桶冰水兜头浇下,遍体冷麻,手脚俱软,半日做声不得。

      ——————————
      罗曼司注:
      ①引自《仪礼·少牢馈食礼》,有改动。
      ②参考了网络资料。
      ③图:佚名《杨柳溪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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