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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回 病员外浴辱长工,狡光棍计引公堂 不觉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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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又过了三两日,沈怀桢身子还不曾大好,偏生与游家兄弟那宗香料买卖又耽误不得。他只得勉强挣扎起来,拨算了两笔账目。
这夜交了二更,沈府上下早已人声歇息,鸦雀无闻,惟有东院窗纸上还透出些灯影来。
沈怀桢身上披了件旧氅衣,捱在灯前盘查账簿。因身上未大好,不住地掩口咳嗽几声。
少顷,裴剡手里托着个朱红漆盘走将进来,将一碗枇杷汤搁在几上,道:“这是青姨特地熬的,里头调了些白蜜,老爷且吃一口,润润嗓子罢。”
沈怀桢也不曾抬头,只将那账簿向怀里一拢,说道:“且搁在那里罢。”猛觉得喉间作痒,忙向袖中摸出条汗巾来掩着口,干嗽了两声。
裴剡退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回看那窗纸上,只见个人影儿随着里头的咳声不住地乱颤。
直交了四更一点,正房里方才熄了灯烛。裴剡和衣倒在铺上,只听得那屋里头一阵大一阵小的嗽声,竟是一夜不曾消停。
沈怀桢昨夜直捱到五更才得合眼,次早醒转来,只觉口干舌燥,喉中如同火燎一般。因向外头连声唤那裴剡。不多时,听得门环响,正待叫他进来,谁知刚一张口,忽觉喉咙里一痒,又连声干嗽起来。
“桢哥儿。”
沈怀桢闻声抬头,看时,只见舒氏立在门首,身上穿一件淡青色布衫,手里提着个黑漆食盒。沈怀桢不觉皱了皱眉头,道:“你既说要替我爹娘吃斋念佛,好生做些功果,只管在落梅庵里住着便是,却又来这东院走动甚么?”
原来那落梅庵在沈家西北角的梅树林子里,他却住在东南上这所蕉棠院内。两下里隔着大半个宅院,若非有心来走动,便是一年到头也难打个照面。
舒慈慢慢走将进来,道:“昨日豆蔻去庵里送斋,说你身上不好,连饭也懒待吃。”说罢,也不近前,只将那食盒轻轻搁在外间桌上。
沈怀桢冷笑了一声,道:“你倒知疼着热,到底是个门户人家出身的。”
舒慈听了也不着恼,只自去揭开盒盖,端出一碗粥来,微笑道:“这紫苏粥最是行气宽胸,且趁热吃两口罢。”
沈怀桢正待开口,他却早抽身去了。
少刻,裴剡捧了茶进来。只见沈怀桢正歪在次间螺钿榻上,手边那碗粥早已冷透,分毫未动。又见他眼圈发红,面上犹带怒色,也不看人,只沉着脸吩咐道:“去叫人烧水来,我要洗浴。”
当下便安下一架水纹漆木屏风,抬进一只杉木浴桶来。白檀与豆蔻两个,一面拿沉香屑和了些茉莉,调作香汤,一面又打发两个才留头的小丫头,往后园里去折一篮子新开的蔷薇来。
不多时,一个小丫头提着花蓝,笑道:“老爷瞧瞧,这几日花心里都开透了呢。”说着,一径将那花瓣撒入桶内。
因见还余下几枝鲜蔷薇,白檀、豆蔻两个便寻了只古铜花觚插了,供在案头那盛香橼的大盘一侧。
沈怀桢沉下脸来,忽地骂道:“下流东西,哪个要你们多事!”回手便向桶中抓起一把水渌渌的花瓣来,兜脸摔将过去。
两个小丫头没来由挨了一顿骂,也不知是犯了哪里的忌讳,唬得再不敢则声,只在那里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沈怀桢双眉剔起,又喝道:“都与我滚出去!”
裴剡提着水桶,正待随众人一齐退下,沈怀桢却又转了心思,叫住他道:“你且留下。”随即着他去放下那斑竹帘子,再将门窗皆尽掩上。
那窗棂上糊的本是过油的厚茧纸,透进些微亮光来,直映在地下那水磨楠木板上,晃晃荡荡的,倒似漾着一池子春水般。
沈怀桢站起身来,正待宽去外衫,忽又住了手,骂道:“死人,还不快过来伺候!”说着把双手一撒,腰间那条银红软缎汗巾早落在地下,身上那件衫子也只松松地搭在臂上。
裴剡转过屏风,只觉一阵热气蒸人。因走近前,与他宽去那件茶白湖绉大衫,又解开里头的素纱小衣。不觉早露出白生生的一段身子来,更兼有一股温香直扑人面门。
裴剡把衣裳搭在屏风上,正待抽身,却见沈怀桢猛可里抬起一脚,把浴桶跟前那小杌子蹬翻在一边。面上似笑非笑,只斜睨着他,道:“没个脚踏,叫我怎生进这桶里去?还不快给我跪下。”
裴剡低了头,只管看着他。沈怀桢也不躲闪,圆睁着一双眼回瞪过去,那白净面皮上却早泛出些红来。
裴剡笑了一笑,屈下一膝,将身子伏低。
沈怀桢冷笑了一声,骂道:“贱骨头。”随即一脚踢脱了那抱香屐,赤着双足,结结实实地踏在他的脊背上。
裴剡伏在地下,一声不则,真个如块上马石一般,任凭他两只脚踏将上去。
沈怀桢见他伏着不动,便成心将身子往下重重一压。他那脚心原是极嫩的,隔着一层布衣,只觉裴剡那脊梁铁石一般坚硬,皮肉间一股热气直透上来。又在上头着力踏了两踏,方才跨进桶去,把大半截身子都浸在汤里。因说道:“起来罢,替我揩揩背。”说罢,便伏在了浴桶边上。
那胰子也不过裴剡半个手掌大,按在他背上一揩,掌心密密贴着皮肉。
沈怀桢只觉他动作乏力,沉着脸骂道:“你是没吃饭不成?这般力气,连个丫头也不如!”
裴剡听了,停下手来,搁了胰子,拿过那湿布巾攥在掌心,问道:“这样可使得?”一面说,一面重重一揩,早在那白生生的肉上搓出一道红印子来。
沈怀桢哎哟叫了一声,回手抓起一把花瓣,没头没脸砸将过去,骂道:“当是在那汤锅里褪猪毛不成?这般没命地搓,要把我这身皮也给搓破了!”
裴剡被溅了半身水,也不恼,只将那湿巾子展开,呈与他看。沈怀桢抬眼见那白布上不甚干净,不觉羞得面皮紫涨,转过身去,咬着牙道:“既是有垢,只管揩去就是!”
这一浴足足洗了半个时辰方罢。忽听得甘松在门外头急慌慌地叫道:“老爷!有桩要紧事儿回禀,此时可方便说话么?”
沈怀桢道:“做甚么这般张皇?有话只管说。”身上已是揩净了,便叫裴剡取些芍药香粉来搽。因坐在床沿上,探出一双脚来,道:“趾缝里也扑些粉。”脚上水淋淋的,顺势往裴剡那青布裤上一搭,登时洇湿了一大片。
裴剡屈下一膝,跪在脚踏上,一把攥住那细脚腕子,先拿软布揩干了水气,再取香粉细细搽上。
只听甘松又急道:“老爷,祸事到了!晋祖老爷那头的事,老奴实是兜揽不住了!西门巷那个光棍,虽收了银子,却又不肯干休,只口口声声嚷着要去县里告状哩!”
沈怀桢听了,冷笑道:“砍千刀的贼臭肉,他倒去告!自古有钱使鬼会挨磨。只要银子使得足,怕甚么不依?也不过是嫌钱少了罢了。”说着,将那只刚扑了粉的赤脚往裴剡脸上一蹬,骂道:“没个眼色!还不伺候穿鞋!”
裴剡觑了他一眼,只把袖子向脸上揩了一把,便低头替他穿上白绫净袜,又取过那双大红缎子云头鞋,伏侍他穿好。
沈怀桢按住裴剡肩头站起身来,冷哼道:“我倒要看看,是个甚么三头六臂的光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罢,身子竟似爽利了些,精神也为之一振,回身便向壁上摘下那条使惯的银鞭来。
离西门巷不远,便是一条繁华大街,素来人烟凑集,买卖喧阗。沈怀桢病了这几日,乍闻得这诸般香气扑鼻,不觉腹中空虚,饥火烧心。左右是按捺不住,见旁边有个食摊,便过去坐下,道是先寻些点心吃,压一压那饥肠。
不多时,那摊主送上一碗米糕来,浇着浓红的卤汁,撒了一把绿葱花。沈怀桢正饿得慌,见了这吃食,三两口便吃了大半碗,随即又叫剥个大肉粽来。剥开那青箬叶,只见里头糯米油汪汪的,裹着好些香蕈、虾米并栗子,当中还嵌着一块极大的方肉。他把那精肉肥膘都吃了,唯独将两枚蛋黄剔出,撇在旁边,皱眉嫌道:“这腥物好生扫兴,拿去丢了罢!”
裴剡见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全无仪态,暗里不觉好笑,随即伸手接了那粽叶。
转过街角,见一条黄狗缩在墙边,夹着尾巴,眼巴巴地瞅着行人,他便蹲下身去,把那粽叶包着的蛋黄递与它,道:“送你吃罢。”那狗嗅了一嗅,囫囵吞了。裴剡见它吃得香甜,想是饿得狠了,便又去肉铺中讨了根大骨头与它吃。
忽听得客店夹道里有人切齿道:“你瞧,那穿大红鞋的便是沈怀桢!这狗攮的沈剥皮,咱哥哥一条腿被他那杀才叔叔打折了,拿五十两银子就想把人打发了?做他的春秋大梦!”
另一个粗声粗气道:“此时不闹,更待何时?且扭了他往县里喊冤去,向那县太爷讨个分晓!”
话犹未了,巷口早跳出两个灰衣汉子来,直奔沈怀桢扑去。
却说沈怀桢正站在绣庄对过的鸡贩子担前,手里倒提着一只芦花大肥鸡,只管翻来覆去地挑剔。不是嫌毛色不好,便是怪鸡太老。那卖鸡的原讨价六分银子,他却咬定只肯给三分。
正争持间,猛可里觑见有两人直冲这边扑来,沈怀桢心下道声不好,右手向袖中掣出鞭子,也不问缘由,兜脸便是一鞭子抽将过去!
这一胖一瘦两个光棍原是来寻衅的,见势不好,顺势往地下一滚,如杀猪般号叫道:“没天理了!沈家大爷白日杀人啦!救命呀!”
沈怀桢见这等无赖撒泼,更是怒火中烧,骂道:“好个狗才!既是找死,我便成全了你!”说着,手起鞭落,如雨点般劈面抽去。
那街上闲人见闹将起来,都争着看热闹,一齐拥上去,围得个铁桶相似。
待那鞭子又要落下,却早教裴剡抢步上前,劈手攥住。
沈怀桢见被夺了鞭子,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也似,骂道:“你这奴才又来拦我!反了不成!”
裴剡低头道:“老爷身子才见好,这等人值当甚么?若为他们倒气坏了身子,何苦来?”
沈怀桢听了,夺回鞭子,哼了一声,气狠狠的别过脸去。
市上这番闹嚷,早惊动了巡街的几个快手。只听得一阵锣鸣,四个公人飞步赶来,喝道:“哪个大胆的,敢在此处聒噪!”
那瘦光棍忙从怀里摸出一张状子,双手举过头顶,扑通跪下,大叫道:“小人矮仔七,要告那沈晋祖倚仗家财,目无王法,硬生生打断小人哥哥一条腿!求大老爷做主,拘他到案,替小人伸冤!”
那胖大的也跟着嚷道:“还有这沈怀桢!他是那恶霸的亲侄,方才当街逞凶,竟要一鞭子结果了小人们的性命!这一家子都是一般黑心,求差爷一并锁了去!”
今日正值放告之期,公人接了状纸,喝住众人,飞也似回衙禀报。知县郑康年看罢,即刻掣出一支火签,着人去拿。衙役领了差使,飞步折回,要将原告被告一并锁拿归案。
谁知那沈晋祖是个滑头的,早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闪在何处。沈怀桢却也不慌,将那鞭子抛与裴剡,笑道:“拿着。爷且去走一遭便来。”说罢,大模大样随了公差,径自去了。
沈怀桢原是澜安县里有名的财主,衙门里的差人平日里没少受他的常例。此刻虽是奉命拿人,谁个敢真难为他?不过做个样子,随着走罢了。及至知县升堂,那当值的皂隶先抢着上去回话,言语间自是百般回护。
沈怀桢立在堂下,只管背着手,闲摇着一把泥金扇儿。原来他身上早捐了个员外衔,见了县尊,自是不必下跪的。
那矮仔七一见县太爷,便爬在地下,把头磕得山响,呼天抢地道:“青天大老爷!求大老爷做主!那沈怀桢叔侄是杀人不眨眼的,求大老爷救命!”一面哭,一面忙把同伙衣裳扯开,露出那背脊来,指着道:“大老爷请看!不独我哥哥被沈晋祖打断了腿,便是这大头勇的背,也被那沈怀桢鞭得皮开肉绽!西市上几百双眼睛,可都是亲眼见的!”
那大头勇倒也乖觉,顺势歪了脖子,哼哼唧唧,作出那疼死过去的光景来。
众人张眼望去,果见那胖光棍背上青紫了一大片,好不骇人。有胆小的忙闭了眼,那一帮看热闹的闲汉却早已在那里乱嚷,争着要替他做个见证。
沈怀桢见了,心下大惊,暗忖道:适才我虽狠打,这两个狗才却油滑得紧,十几鞭下去,顶多稍着点边儿,哪得这许多伤痕?分明是自个儿先弄烂了皮肉,设下这圈套来讹我!
那矮仔七与大头勇见知县不言语,越发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放声大哭道:“青天大老爷,千万与小的做主!若没这冤苦,小人们焉敢诬告?这分明都是沈怀桢毒手打的啊!求大老爷赏他一顿板子,给小人们出出这口恶气!”
郑康年扫了沈怀桢一眼,又瞧瞧地上那两个假意抹泪的泼皮,心下明镜一般,知是两个光棍图赖银子罢了。只是众目睽睽,一时倒也不好立即发落。正沉吟间,忽见人丛里抢出一人,径自跪在阶下,便问道:“下跪何人?”
沈怀桢斜眼瞧见是裴剡,恐他言语莽撞,丢了自家脸面,喝道:“大胆奴才!公堂之上,哪有你说话的份?退下去!”
裴剡却只管向上一揖,道:“小人裴剡,乃是沈府家人。”说罢,竟将身上布衫解开,袒露出大半个脊背。但见那背上新伤叠着旧痕,纵横交错,直看得人触目惊心。
堂外几个看热闹的婆子并小媳妇,见这后生当堂赤了身子,慌忙都扯起汗巾来遮脸,口里乱叫道:“啊呀,好不知羞!”那指头缝却都大张着,两只眼睛睃个不了。
裴剡侧过身,将那背上伤痕指与知县看,道:“县尊容禀,我家老爷平日里虽好弄武艺,却向来只在小人身上试鞭子。况且这鞭子原是有形制的,打下的印痕与别个不同。那大头勇若果真是教我家主人打的,县尊何不将他的伤痕与小人背上的比对一回?看那深浅如何,宽窄怎样,便知真假。”说罢,双手将那鞭子捧定,高举过头顶。
衙役接了鞭子,双手呈上公案。郑康年定睛看时,只见裴剡背上那些鞭痕条条绽开,入肉三分。再看那大头勇背上,虽是一片青紫,却不曾破了皮肉,不过是些浮伤罢了。心下生疑,便唤仵作上来相验。
那仵作验毕,回禀道:“禀太爷,这大头勇的伤看似利害,却不是真个硬鞭子抽的。倒像是房中取乐用的软皮带子,抽在身上只听得响亮,却断不伤筋骨。”
话犹未了,堂内堂外早哄然大笑起来。众人指指戳戳,都纷纷啐道:“这两个狗才,真是想钱想瞎了心!自家拿皮带子抽肿了,却来图赖人家的银子!”
那矮仔七与大头勇听了,臊得面皮紫涨,张口结舌,恨不能寻个地缝钻将进去。
郑康年大怒,拍下惊堂木,喝道:“大胆刁民!竟敢捏造虚情,诬告良民!左右,与我揎翻在地,每人着实打二十大板,枷号一个月示众!”随后转过脸来,向沈怀桢和颜悦色道:“这桩事既是令叔惹出来的,本县自差人拿他来问。此处与你无干,且回府去罢。”
沈怀桢却把扇子一合,昂然道:“沈晋祖是我亲叔,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县尊拿他便如拿我一般,如何说与我无干?”
说罢,一转眼见裴剡还光着半截身子,许多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不由无名火起,喝骂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快穿上!赤条条的,在这里现甚么眼?!”
裴剡听了这话,当即便将那短衣拢起穿好。外头那起看热闹的人里,见那一身皮肉被遮得严实了,倒有一大半在肚里暗暗叫声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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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注:
图:佚名《万花春睡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