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囚笼》时沧渺AZU

16、浴室的墙

　　【一·水声】

　　高烧褪去的第二天，时沧渺总算恢复力气，打算洗个澡。

　　阎无欲伸手，手背轻轻贴在他额头复测体温，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动作一如往日平稳克制，可时沧渺清楚感觉到，他多了个小动作，指尖收回时在身侧无意识捻了一下。时沧渺没有点破，他下了床，从衣柜翻出干净换洗衣物：一件纯白棉质长袖衫，素色长裤，整齐叠放在浴室门口矮凳上。

　　阎无欲独坐床边，手里捧着一本用积分兑换的旧书，书页自始至终停在同一页，一下都未曾翻动。

　　时沧渺推门走进浴室，门板轻轻合上，没有落锁。他心知阎无欲不会不经允许，贸然越界。花洒拧开，滚烫热水自上而下浇落，冲刷过肩颈，顺着肩胛骨凹陷一路淌到腰窝。温热水汽迅速充盈狭小空间，磨砂玻璃门蒙上一层白茫茫的雾，厚重水声几乎掩盖所有细碎的动静。

　　他死死咬着唇，艰难地克制着一种难以自控的悸动。却还是有细碎的喘息漏了出去。水声持续许久，这样细碎的喘息断断续续，接连透出两三回。

　　门外床边，阎无欲指尖死死攥紧书脊。脑海中拼凑着异样的画面……

　　浴室之内，时沧渺单手撑住冰凉瓷砖墙面，刺骨凉意透过掌心，却压不住高烧余温翻涌而起的燥热。他死死咬住下唇，齿痕深深陷进淡粉唇瓣。热水顺着后颈冲刷而下，顺着脊背曲线漫开，浑身肌肤在大病初愈后变得格外敏感，水汽包裹、水流摩挲、指尖无意擦过腰侧，都化作一股汹涌难抑的浪潮。他拼命隐忍，把躁动全数压回喉咙，实在克制不住，才漏出一丝微弱喘息。他清楚阎无欲就在门外一墙之隔，不愿将这般失控脆弱的模样暴露在对方耳中。

　　门外，阎无欲再也坐不住，缓步走到浴室门前，抵住雾蒙蒙的磨砂门板。玻璃透不出内里景象，却挡不住飘出来的动静。水声忽然变调，花洒被偏转向瓷砖墙面，水流击打石壁的声响陡然加重，时沧渺刻意调大水声，想要掩盖自己失控的气息。

　　他第一次听见时沧渺发出这般声音。独处私密空间，直面自身本能才会流露这样的声音。他心知，时沧渺此刻不想叫他，也不愿有人听。

　　阎无欲望向磨砂门板，终于还是放下手来。他不是不想推门靠近，只是一旦主动上前，便是逾矩。他始终记得昨夜时沧渺那句坦诚。拥抱不是源于病痛脆弱，而是发自本心。他愿意等，等时沧渺抛开所有外在诱因，清醒坦然、心甘情愿走向他。在此之前，他绝不主动踏过这条界线，哪怕隔着一堵薄墙，听着门内牵动心神的动静，也只能原地克制。

　　他重新背过身去，喉结轻轻滚动，刻意拉长呼吸节奏，稳住翻涌的心绪。

　　水声骤停，整间浴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残余水珠一滴一滴砸落在瓷砖地面，清脆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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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开门】

　　浴室门被轻轻拉开。

　　温热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清苦草木沐浴露的淡香。时沧渺立在门口，一身干净白棉长袖搭配素色长裤，领口纽扣没有全部扣严，露出一截锁骨与喉间浅浅凹陷。长发湿透，湿软发丝贴在脸颊、颈侧，发尾不断滴水，在衬衫肩头、后背洇出一片片深色水渍。从耳尖一路蔓延至锁骨，整片肌肤泛着浓重潮红，是长久心绪躁动沉淀下来的艳色。

　　阎无欲依旧靠在门外墙壁上，静静看向他，时沧渺同样回望过去，两人无声对视片刻。时沧渺心里清楚，方才那些细碎喘息一定尽数落入他耳中，即便水声嘈杂，自己失控的气息也没能完全藏住。从花洒转向墙面那一刻，他便清晰感知到门外多了一道气息，虽然看不见、听不清，却能隔着墙体感受到独属于阎无欲的气场，对方刻意平稳的呼吸，反倒成了最直白的信号。

　　“你一直在外面。”时沧渺开口，嗓音经过热水熏蒸，带着淡淡的沙哑。

　　“嗯。”阎无欲没有半句遮掩。

　　“站了多久。”

　　“没算。”

　　时沧渺随手把垂落的湿发拨到肩侧，水珠顺着发尾砸在地板上。他静静等候，清楚阎无欲有难言之隐，对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脖颈那片褪不去的潮红，不移开。

　　阎无欲直起身，与时沧渺面对面站立，两人中间仅隔一步距离。紧接着他做出了时沧渺意料之外的举动。单膝蹲下，一如亡魂校舍和判官铺前那般，仰着头审视他。

　　“你在想什么。”

　　时沧渺垂眸望向他，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阎无欲微垂的唇角、深邃眼窝，以及黑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经过长久的沉默，他才缓缓出声。

　　“那你呢，你在想什么。”

　　他以同样的问题反问阎无欲。阎无欲没有回避对视，眼底沉静无波，低沉嗓音字字清晰落进他耳里。

　　“你。”

　　只此一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将所有翻涌心绪尽数压缩其中，直白又厚重。

　　时沧渺呼吸微微一滞。他早已料到门外那人听到一切，却没想对方只给出这般简短答复，单单一个“你”字，仿佛在告诉他：方才门内所有悸动与脆弱，都早已刻在他心上。

　　他抬手，温热掌心轻覆阎无欲的额头。

　　阎无欲缓缓闭上双眼，没有躲闪，反倒主动将额头向他的掌心靠近，像是把自身所有克制与心绪，全然交付这一片温热。

　　“下次，”时沧渺低声开口，语调柔软，“若是再听见，直接叫我。”

　　阎无欲抬眼望向他。

　　“我知道你都听见了。”时沧渺坦诚道，“往后不必独自在门外等候克制，叫我就好。让我知道，你在外面。”

　　阎无欲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片刻后，低声应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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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对坐】

　　时沧渺拿毛巾随意地擦着湿发，坐到自己床边；阎无欲坐到另一张床的床沿，两人静静对望。窗外假黄昏铺洒暖金光影，透过落地窗落进房间，将二人侧脸衬出层次分明的明暗轮廓。

　　时沧渺一边擦拭发尾，一边轻声唤他全名：“阎无欲。”

　　自相遇至今，他第一次在这般安静温柔的氛围里，毫无缘由地唤出完整名字。

　　阎无欲抬眸应声：“嗯。”

　　“你最开始留意到我，是在何时。”

　　阎无欲没有半分迟疑，直白作答：“午夜凶塔第七层，你站在镜前旁观执刑，后颈泛起红意。”

　　时沧渺擦头发的动作骤然顿住：“居然那么早。”

　　“还要更早。”阎无欲补充，“副本第一层，你迈步踏入塔门，白衣袖口蹭过门框铁锈，你低头瞥了一眼衣袖，轻轻皱了下眉。”

　　时沧渺一时怔住。那是刚进副本瞬间发生的小事，他自己早已淡忘，阎无欲却牢牢记到如今。

　　“从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留意我。”

　　“嗯。”

　　“为什么。”

　　阎无欲短暂沉默，将手放在两张床铺中间的缝隙之上。“我见过无数进入副本的玩家。有人害怕落单，拼命往前冲；有人畏惧前路凶险，故意缩在队伍末尾。唯独你，始终站在最后，却不见半点怯意。”

　　时沧渺看向他放在床缝间的手：“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害怕。”

　　“你在研究规则。”阎无欲平静道，“你将注意力全落在系统播报条文上，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点了四下，对应四条副本规则，逐条核对梳理。你不需要依附人群，也不用仓皇躲避，只等理清所有规矩，便能独自前行。”

　　时沧渺缄默不语，慢慢攥紧手中毛巾。原来从初见那一刻，这个人便看透了自己，留意的不是外貌身手，而是通过袖中细微的小动作、冷静思考规则的样子，看穿他骨子里的独处自持，却始终缄口不言，默默相伴至今。

　　“那时候你就清楚，我是什么性子的人了。”

　　“不算全然明白。”阎无欲轻声回应，“只是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

　　时沧渺垂首，把毛巾叠整齐放在床头柜上，随后伸手，将自己的手也放在两床缝隙之间，手背朝上，距离阎无欲的手仅有一寸空隙。

　　阎无欲低头看向那只缠着薄纱布的手，慢慢将手靠过去去，与他十指牢牢相扣。

　　时沧渺垂眸望着交叠相扣的双手，脖颈残留的潮红非但没有褪去，反倒愈发浓重，却没有半点抽回手的念头。窗外天幕的暖金微光缓缓转冷，人造星辰次第亮起，柔和光线落在两张床铺之间不断收窄的缝隙里。

　　床 间缝隙依旧存在，可此刻已经不足三寸，再也隔不开交缠的掌心，藏不住彼此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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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浴室的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