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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深海遗迹
副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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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深海遗迹
【一·深海】
假晨光尚未散尽,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划破休息室的平静,像冰棱坠落万丈深渊,字字森寒。
“副本【深海遗迹】开启。规则:水下竞速寻人鱼之泪。遗迹藏于裂谷最深处,沿途设四处水压关卡。落败组——执刑。执刑者:塞壬。”
“注意:每位玩家配备避水符一枚,可在水下维持呼吸与行动能力三十分钟。符印损毁即判定为落败。本副本允许玩家之间互相传递避水符,但不可共用同一枚。”
话音落定,天旋地转。
脚下的地板骤然消融,头顶的天光彻底合拢。一瞬之间,两人彻底坠入无边深海。
这里只有一座沉寂万年的沉没古城。断折的石柱斜插海底淤泥,斑驳石身爬满暗绿海藻与灰白贝壳,在幽蓝暗沉的海水中织就纵横交错的阴影。远方的海底裂谷张开漆黑巨口,谷壁陡峭如刀削,偶有发光鱼群簌簌涌出,像一缕流动的银雾,转瞬又消融在无边黑暗里。
时沧渺在暗流中稳稳定住身形。
散发淡蓝微光的避水符悬于他头顶,撑开一圈透明的防护薄膜,隔绝海水、维系呼吸。水下阻力重重,纵使他身法迅捷,动作也比在陆地慢了半拍。白衣在深海中肆意铺展,乌黑长发被暗流拂动,在身后漾开一片墨色涟漪。他扣紧腰间短匕,望向深邃裂谷,径直潜去。
左侧三丈开外,阎无欲随暗流沉落。
黑衣浸水愈发沉敛,像一面翻涌的墨旗。他长发未束,尽数散在肩后,随水流轻轻翻卷。相较于时沧渺的轻灵,他的动作更沉、更稳、,不疾不徐,像踏水而行,步步沉稳。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一先一后,并肩潜入裂谷深处。
越往深处,海水越寒,光线越暗。
一座残破的人鱼神殿,从沉沉黑暗中浮现。穹顶坍塌大半,殿柱歪斜断裂。但神殿正中央,一枚幽蓝色泪形晶石悬空缓缓旋转,流光细碎,澄澈透亮。那便是人鱼之泪,是本次副本唯一的终点。
第一重关卡骤然降临。无形水压屏障轰然铺开,水压瞬间翻倍,冲在最前方的数名玩家猝不及防,被巨力狠狠弹退。有人耳鼻瞬间溢血,经脉受创;有人避水符不堪重压,蓝光骤碎,整个人被系统强行弹出副本,直接淘汰执刑。
人群慌乱溃散,唯有时沧渺与阎无欲从容面对。
阎无欲率先探路,以身试探水流压强、锁定屏障薄弱点;时沧渺紧随其后,借着对方稳住的水流,凭极致身法一瞬滑过水压屏障,稳稳落入安全区域。
前两处水压关卡,二人凭绝佳默契轻松突破,无半分波折。第三关暗藏杀机,无数暗礁鲨从礁石缝隙窜出,森白利齿锋利如刃,成群结队扑向闯入者,海水瞬间被搅动得汹涌混乱。
阎无欲挺身向前,直面整片鲨群,吸引鲨群注意;时沧渺侧翼迂回,短匕精准出击,钉入领头巨鲨的鳃裂要害。鲨群瞬间溃散,四散逃离。
人鱼神殿近在咫尺,终点触手可及。
阎无欲率先踏入殿门,随即转身,朝身后的时沧渺,缓缓伸出一只手。
就在时沧渺指尖即将触碰上他掌心的刹那,第四重关卡,骤然启动。
只有歌声。
【二·坠落】
那歌声太轻、太柔,诡谲得令人心悸。
如同从万年海底淤泥中诞生的呢喃,细碎、慵懒、缠绵,似睡梦之中的耳语,被拆成碎片,又缓缓拼接完整。它一点点侵入,控制着人的脉搏节奏。
神殿深处,断柱之上,塞壬缓缓现身。
她的肤色惨白近乎透明,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肆意飘散。一身拖地长裙由无数细密透明的触须织就,每一根触须都是鲜活的神经末梢,在海水中轻轻摇曳,暗藏无尽蛊惑。她膝上横置一架鲸骨长琴,琴弦是柔韧的水母触须,指尖轻拨,微光明暗,如深海孤灯明灭。
她唇瓣无声翕动,歌声却无孔不入。
穿透耳膜,穿透血肉,穿透骨骼,沉入意识最深处。所有的冷静与克制,都在这道歌声前尽数崩塌。
时沧渺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他的意识飞速涣散。头顶的避水符蓝光剧烈闪烁,原本稳固的防护薄膜层层破碎。身体失去支撑,缓缓向下沉落。
裂谷底端藏着一道更深邃的漆黑裂缝,暗流倒灌,形成无形无声的巨大漩涡,正将他一寸寸吞噬拉入。
塞壬的歌声是最锋利的刀,精准剖开他层层伪装,翻出所有深埋心底的隐秘与怯懦。
从午夜凶塔欲魔缠绕的藤蔓,到连坐执刑台上戒尺落下,他身体不受控的悸动与羞耻……所有被他压抑、刻意遗忘的情绪,尽数被歌声唤醒,翻涌成滔天巨浪,包裹着他的四肢百骸,拖着他沉入无边黑暗。
他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坠落,却生不出半分挣扎的力气。心底有个声音被无限放大:你本就失控,本就不堪,本就不配被救赎。
避水符的光芒越来越暗,死亡的阴影笼罩周身。
就在彻底沉沦的瞬间,一道黑影冲破幽暗海水,骤然降临。
阎无欲。
他黑发在激流中狂乱翻飞,黑衣被暗流肆意鼓动。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黑眸,此刻彻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没有恐惧,只有近乎偏执的决意。
他穿过紊乱的水流,扣向时沧渺的手腕。
可那一刻,深陷混沌的时沧渺,拼尽最后一丝可控的意志,微微偏移了手腕。
他躲开了。
被歌声蛊惑的心底,生出极致的自我厌弃。他不配被阎无欲救,不配拥有这个人的守护及偏爱。
阎无欲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那一瞬间的躲闪,像一根细针,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沉稳克制。怒他妄自轻贱自己,怒他甘愿沉沦、放弃生机。
下一瞬,阎无欲骤然加速,逆势猛潜,强行追上不断下沉的人。左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硬,不容分毫挣脱;右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将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
时沧渺眼眸微睁,混沌的视线里,只剩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看懂了。阎无欲生气了。为他的自暴自弃。
阎无欲垂眸,瞥见他头顶濒临熄灭的蓝光,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扯下自己颈间完好的避水符,塞进时沧渺衣领内侧的暗袋之中。
两道微光次第亮起,护住时沧渺的生机。
可他自己,彻底失去了水下呼吸的依仗。仅剩数十秒残氧,困于万丈深海。
暗流汹涌,生死一瞬。
阎无欲扣着他的后颈,俯身,在冰冷幽暗的深海里,缓缓覆上他的唇。
无关情爱亲昵,只为绝境渡气。
【三·三口】
第一口气息。
唇瓣相触的刹那,诡谲的塞壬歌声骤然被彻底隔绝。
被硬生生阻隔在方寸之外。阎无欲的唇,成了混沌深海里唯一的屏障,唯一的安稳。
他轻柔撬开时沧渺失力的唇齿,将肺中仅存的干净气息,尽数渡入对方喉间。清浅的檀香余味,顺着气息漫入咽喉,填满空荡的肺叶,驱散满心混沌。
时沧渺沉寂的胸腔微微起伏,眸中亮起一丝清明,胸前的避水符蓝光骤然稳固,重新绽放光亮。
阎无欲缓缓撤开半分,借着间隙,勉强吸入一口海水过滤的残氧。没有避水符的加持,这缕氧气稀薄刺骨,根本不足以维系生机。
他没有迟疑分毫,再次俯身,落下第二度相触。
第二口气息。
这一次,时沧渺涣散的意识恢复大半。
他清晰感知到唇瓣上的微凉触感,感知到源源不断的温柔气息,感知到身前之人以命为饵、为他续命的决绝。长长的睫毛在海水中剧烈颤抖,心底冰封的情绪,轰然碎裂。
阎无欲的脸色已然泛白,唇上血色褪去。残氧消耗殆尽,窒息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可他眼底的决意分毫未减。
第三度,俯身落吻渡气。
这第三口气息,亦是最后一口。
他将仅剩的所有气息尽数渡出,就在即将撤开唇瓣的瞬间,时沧渺动了。
他在无人察觉的间隙,极轻、极软地,抿了一下阎无欲微凉的下唇。
一瞬的触碰,纯粹又直白。
阎无欲的呼吸骤然停滞。
深海无空气,他的胸腔彻底空荡,窒息的眩晕瞬间登顶。可扣在时沧渺后颈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收紧。
所有克制的悸动,隐忍的心意,在这极轻一抿里,彻底溃不成军。
阎无欲不再停留,猛地蹬水发力,拽着怀中之人逆势而上,冲破裂谷漩涡的禁锢,朝海面奋力冲去。
【四·出水】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重回海面。
就在出水的瞬间,塞壬的歌声戛然而止。海面恢复平静,澄澈如镜,仿佛方才的深海绝境从未发生。
阎无欲拖着时沧渺,游至神殿边缘露出水面的废墟石台。
时沧渺撑着石台翻身坐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海水从身上不断滴落,砸在石台上,碎成点点水花。
白衣彻底湿透,紧紧贴合脊背,清晰勾勒出肩胛骨凌厉的轮廓,单薄的身形透着几分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阎无欲侧身坐在他身侧,低声喘息平复气息。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黑衣贴身,将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分明,锁骨下的旧痂若隐若现。
天地寂静,唯有海水反复拍打石台的细碎声响,悠悠回荡。
良久,时沧渺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仰面躺倒在微凉石面上,望着头顶的假星空,嗓音沙哑干涩,几乎细不可闻。
“……你渡气就渡气。”
阎无欲侧目看他。他未发一言。
“……靠那么近做什么。”时沧渺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别扭,藏着慌乱与心动。
阎无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平淡:“是你抿的我。”
话音落下,时沧渺的耳廓瞬间爆红。
滚烫的潮红顺着耳尖一路蔓延,浸透脖颈,晕开锁骨,藏都藏不住。他慌乱抬起湿漉漉的袖口,死死盖住自己的眉眼,妄图遮掩所有失态。
却遮不住脖颈蔓延的绯红,遮不住心底乱序的心跳。
阎无欲静静看着他笨拙遮掩的模样,唇角极轻极淡地弯起一抹弧度。
石台上再度陷入安静。
片刻后,闷闷的声音从衣袖底下:“……你的避水符在哪。”
“在你身上。”阎无欲答得坦然。
时沧渺猛地挪开衣袖,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口。
衣领内侧,两枚避水符并排悬浮,双双绽放着安稳的淡蓝微光。一枚是他原本的依仗,一枚是阎无欲舍命相赠的生机。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枚陌生的符印,残留的微凉体温,清晰可感。
“……你疯了。”他低声呢喃,不是指责,是满心的震颤与无措。万丈深海,舍弃唯一的生机,只为护他周全。
阎无欲侧头望他,语气平淡得如同寻常闲谈:“你死了,谁跟我住双人室。”
简简单单一句话,褪去所有沉重悲壮,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时沧渺彻底沉默。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阎无欲撑在石台上的手。指尖穿过指缝,十指紧扣,牢牢相扣,不肯松开分毫。
阎无欲顺势收紧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温柔安抚。
“以后,”衣袖下的声音低哑轻柔,被海风揉得细碎,“别把自己的符给任何人。”
阎无欲望着交扣的双手,眼底温柔沉淀,字字笃定:“你不是任何人。”
【五·执刑之前】
短暂的休整时光转瞬即逝,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准时响起,催促所有通关玩家前往观刑区。
阎无欲率先起身,俯身伸手,将躺倒的时沧渺从石台上拉起。
两人并肩而立,顺着废墟石台缓步走向神殿另一侧的执刑区域。
一座由珊瑚与鲸骨搭建的圆形囚笼,悬空浮于海面之上,笼壁缠绕着发光的细碎海藻,幽幽泛着冷光。执刑者塞壬端坐囚笼顶端,指尖轻拨鲸骨琴弦,叮咚细响连绵不绝,空灵又诡谲。她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透所有人心底的隐秘与悸动。
所有落败玩家皆被锁链缚于囚笼中央,避水符尽数碎裂,只能苟延残喘,依仗塞壬施舍的微弱气息维系生命。
残酷的深海执刑,即将开启。
时沧渺静静望着囚笼中狼狈的众人,掌心始终与阎无欲紧紧相扣,不曾松开分毫。
历经深海绝境,他终于不再躲闪,不再怯懦,不再刻意疏离。
前路纵有万般凶险,此人在侧,万事皆安。
(第十七章·深海遗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