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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操纵 量表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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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表做到一半,温知予把笔搁下了。
裴妄坐在对面。
那本公司法入门被翻得卷了边。红笔夹在他食指和中指间,转着。
今天这坐姿很陌生。背挺得笔直,肩是松的,膝盖并拢,脚掌平踩在地毯上。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他要么盘腿缩在角落,要么把脚蹬在茶几沿,整个人陷进靠垫,缩成一团。现在倒成了镜头前的标本。
"第四题。过去一周,入睡困难。"
"没有。"
答得太快。快得省去了回忆。
"第五题。公开场合,焦虑或紧张。"
"没有。"
"上周律所门口,你站了四十秒。在调整呼吸。"
红笔被放到茶几上。
"等律师。不是躲记者。"
"第六题。是否回避社交。"
"没有。超市,咖啡店,律所。照片你都看了。"
他翻了一页书。低头看了看,又翻回来。
温知予把量表推过去。
前六题,四个"没有",一个"偶尔",一个"从不"。
她今天坐得远了一掌。笔帽拔开了,没合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高烧退了,瞳仁清亮,纹路清楚。可他每答一题,目光都钉在她脸上,比寻常多出半秒。
不自然。
"裴妄,自评。你填的我不反驳。但第三题,'自伤冲动',你填'从未'。三天前半夜,你开过药箱。最底层,那卷绷带,你碰过。你以为我睡了。我没睡。"
那点笑意从他嘴角撤下去。
红笔从书里抽出来,搁下。拇指开始蹭食指指节,蹭得发白。三下。然后手插进了口袋。
"半夜不睡,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碰了绷带,碰了止血带,碰了我妈那张调解书复印件的边。然后合上箱子,在料理台边站了很久。第二天你说你睡得好。"
她翻开病历夹。指尖点着上周的一行字:夜间觉醒一次,自述"口渴喝水",余无殊。
"这就是差距。你填量表的样子,和开发布会答记者问一模一样——背挺直,肩放松,答案刚好踩在'正常'的及格线上。上周那组照片也是,阳光打在脸上,不戴口罩,标准的'康复'叙事。经纪公司信了。你也觉得我会信。然后呢?拿着我写的'适合复出'评估,站到镜头前说,'她治好了我'。我也成了你剧本里的人。救世主,也是角色。"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压在膝盖上。背依旧直,肩依旧松,可脚踝开始抖。从小腿往上,膝盖骨在裤料下细微地颤。他低头看着,左手用力按住右腿,指节发白。
抖却没停。
"说完了?"
"没。上次发布会,你说《笼鸟》恶心,说自己被关了八小时。全网看见了一个失控的裴妄。你怕了。怕完之后呢?你策划了更大的控制。跟拍,选图,九宫格,'康复'两个字被你塞进了热搜。连'康复'都要演。"
他站起来。膝盖撞上茶几,水杯晃了一下。
温知予没去扶,也没起身。
他低头,看着那晃的水,看着卷了边的公司法,看着那份摊开的量表。
"你说得对。"
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稳稳落在句号上的腔调,是从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又急又碎。
"都演的。量表,照片,康复。今早你摸我额头,我本来想说实话——昨晚又梦见她了。天台,回头看我。我跑过去,迈不开步。张嘴想喊,满嘴玻璃渣。醒了,在床边坐了很久,想敲门,不敢。怕你问,怕你分析,怕你写进病历。怕你发现我没好——还在梦见她,还说不出话,还想站在阳台上。"
温知予起身。手撑在茶几上,离他刚才撞到的膝盖一掌远。
没抬头。
"策划那场营销,跟经纪公司打电话,用的什么声音?影帝裴妄,还是你自己?律所门口,阳光打在脸上,笑露六颗牙。拍了这么多年宣传照,你知道什么角度最能骗过镜头。可需要找角度才能装出来的正常,本身就不正常。你不必在我面前演。你站阳台,是想体会她的感觉;当着我面砸杯子,是想看我会不会拉你。这些我知道,我也没走。你以为我好了就会走,所以你演一个好人给我看。可你演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量表,照片,这该死的坐姿。我难过的不是你还病着,是你觉得在我面前也得演。"
裴妄低下头。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着,挪到茶几上,离她手很近。近到指甲几乎碰到她白大褂的袖口。
他没碰。就停在那儿。
过了很久,开口。
"今早对着镜子练。背挺直,肩放松,膝盖并拢。练到能骗过镜子。然后你下楼。你只看了一眼,就拆穿了。从没骗过你。第一天,楼梯口,赤脚,那句'你是谁派来的杀手'。所有人都信,只有你给了八点五分。我早该知道的。"
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但还是做了。"
温知予把手收回来,拎起包。动作不快,拉开拉链,病历夹塞进夹层,录音笔放进侧袋,急救箱搁最底层。背上,起身,站在茶几旁,低头看他。
"热搜,照片,量表造假……你不是要操纵我。你是怕我走。用你能想到的所有法子留住一个人:许她前程,让她成名,把自己变成她的成功案例。这些招数,我都看见了。我不气,但有些事,今天不能再继续。我需要时间,想想我们的治疗关系该怎么划界。你在家,别砸东西,别找药,别联系经纪公司。我回来,我们再谈。"
裴妄站着,看着她的包。
那棕色的帆布包,磨痕他都认得。病历夹一角从夹层露着,录音笔的防滑纹磨得发亮。看着它们从茶几边移开,移向门口。手指在茶几沿蜷起来,指甲刮过玻璃,一声极细的锐响。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刚才说,不走。"
"不是走。是离开一阵。会回来,但需要时间。"
温知予转身往玄关。
换鞋,弯腰,解鞋带,穿进去,系好。每个动作都和往常一样。拉开门,穿堂风进来,吹起她额前碎发。
没回头。
门合上。锁舌撞进门框,那声闷响在客厅里很重,重到裴妄的肩膀跟着震了一下。
他在茶几边站了很久。
只剩冰箱压缩机低鸣,挂钟秒针一下,一下。茶几上,那半杯水,水面不动。笔帽还搁在量表旁——她忘了。他拿起来,拔开,合上。再拔开,再合上。然后放下,轻得近乎屏息。
抬手,把那本公司法扫到地上。
书脊落进地毯,没声。
再拿起自己的杯子——那只每天被她并排摆着的杯子——砸向落地窗。玻璃没碎,杯子碎了。碎片溅在地毯上,锋刃映着落地灯的暖黄。水顺着窗淌下,把窗外的街灯洇成一片晃动的金。
靠枕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剧本从茶几底下翻出来——《笼鸟》,封面上片名已被红笔圈得模糊。翻开,撕。撕到第三页,手开始抖。他停下,跪在地毯上,攥着半页残稿,低头看满地狼藉。拾起碎片旁的量表,上面有她的笔迹。对折,揣进兜里。起身,看这一室破碎。落地窗上的水迹缓缓下滑,窗外灯火被拉成流动的金色光晕。他就站在那团光的正中央,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