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烧身》微酸吻

22、救世主 那场官

　　那场官司的筹备，是从一张股权结构表铺开的。
　　温知予把表格复印了三份。一份锁进急救箱最底层，压在绷带和止血带中间。一份寄给了法学院的老同学，请对方帮忙梳理代持协议的法律漏洞。还有一份夹在病历夹的夹层里，和他的睡眠量表、罗夏墨迹测验记录挨在一起。
　　日子过得规律又克制。早上她给裴妄量体温，做量表，记录夜间觉醒次数。下午对着电脑逐条核对公司法条文，把股权转让的时间线抻开，抻得很长。晚上把当天进展存进加密文件夹，键盘敲击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轻得几乎融进空气。裴妄就坐在沙发上翻她带回来的《公司法入门》，看不懂的术语就用红笔圈出来，密密麻麻标在页边。等她忙完，就一个一个讲给他听。讲完了，他起身去厨房倒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再退回去靠在沙发扶手上，安安静静看她写材料。
　　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这是温知予定的界限。她说，官司是官司，治疗是治疗，分寸不能乱。裴妄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好。之后每天早上，他都先把她的杯子注满温水放在茶几上，再退到沙发另一头坐下，肩线绷得很直，背脊抵着沙发扶手，一动不动。
　　这是她住进公寓的第三十三天。
　　平衡碎在第三十七天。
　　那天温知予在二楼房间整理股权转让时间线，床头柜的手机忽然震起来。来电显示是裴妄的经纪人——不是之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公关总监，是更早前只靠邮件和她对接的男人，声音永远带着一层职业性的疏离。这次却不一样，听筒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温医生，裴妄近期的评估数据能发我一份吗？公司想做个复出预热，需要点正面素材。"
　　"什么正面素材？"
　　"他最近状态应该不错吧？我看上周还去了律所。要是能拍几张他出门的照片，配上您的专业评价——"
　　"他的治疗还在进行中。复出事宜，我没有签字认可。"
　　对面静了一秒，随即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明白，那不打扰您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干脆得反常。温知予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漾开，从胸口漫到指尖。
　　第二天上午，裴妄的名字爬上了微博热搜。
　　温知予在厨房烧水时刷到的，词条是#裴妄康复#，后面跟着个小小的"热"字。点进去是一组九宫格。第一张，他站在律所门口，黑色大衣，背挺得笔直。第二张，和律师握手，侧脸带着浅淡的笑意。第三张，独自走在街上，肩头落着光，没戴口罩墨镜，神情松弛。剩下六张散落在不同场景，超市门口、咖啡店窗边、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每一张里的他都眉眼舒展，松弛得恰到好处，看不出半点阴霾的痕迹。
　　配文只有一行：停工半年的裴妄近日频繁外出。知情人透露，在新任心理医生的干预下，其精神状态已显著好转，复出计划正在筹备中。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笛声，温知予按掉开关，指尖还沾着凉。她往下划评论，热评第一是"状态也太好了吧，根本看不出生病了"，第二是"这个医生也太牛了"，第三只有四个字：期待复出。
　　她关掉微博，端着水杯走到客厅。
　　裴妄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公司法入门》，左手捏着红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牵起一点弧度——太标准了，刚好露出上排六颗牙齿，眼轮匝肌却纹丝不动，是练了十几年的营业微笑。
　　"看到热搜了。"他先说了，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是你安排的。"不是问句。
　　"嗯。"
　　"律所门口、超市、咖啡店、花园长椅。"温知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长椅那张，你昨天说出门倒垃圾，只去两分钟。特意绕过去坐了一会儿，等着跟拍的人拍。根本不是去倒垃圾。"
　　裴妄放下红笔，靠进沙发背里。双手交叉搭在膝头，拇指又开始反复蹭食指的指节，一下又一下，蹭得那片皮肤泛出青白。这个动作退烧后已经很少出现了，现在又回来了。
　　"我给经纪公司打了电话，让他们找跟拍，发了定位。律所那张是真的，握手也是真的。剩下的，超市和咖啡店是同一天拍的，长椅是昨天。构图和色调都是我定的。拍了十几年宣传照，我知道什么角度最能骗过镜头的'正常人'。"
　　他摊开手掌，低头看着纵横的掌纹，声音很轻。
　　"他们需要我看起来好了。你也需要。"
　　"我为什么需要？"
　　"因为你治好了我，你就是热搜上那个'神医'。现在只提'新任心理医生'，等正式复出那天，你的名字、履历、照片全会被扒出来。到时候你就是娱乐圈最抢手的精神科医生。不用怕违约金，不用愁执照，也不用愁没案例——你会被案例淹掉。"
　　温知予看着他。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挂着笑，暗的那半死寂，两半脸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所以你策划热搜，拍这些照片，是给我铺路。"
　　"是。"
　　"你跟我商量过吗？"
　　"不用商量。我知道你不会同意。"裴妄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帘半拉着，逆光把他的轮廓削出一道锐利的边，也把脸上的情绪吞进阴影里，"发布会后台，你说我该道歉，第二天我就去了。你让我把药交你管，我交了。你让我直面监控录像，我看了。你说要打官司，我找了律师。我什么都听你的——除了这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因为我最会演'快好了的人'。这是我这辈子，唯一擅长的事。"
　　温知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逆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柔和的光里。她盯着他脸上那个标准的微笑弧度，目光很定，钉在他脸上。
　　"你现在就在演。你说我会被案例淹掉，说我不用怕违约金，句句都在绕。你没回答我——做这些，是为了给我铺前程，还是怕打完官司，我就走了。"
　　微笑的弧度，碎了。
　　嘴角慢慢落下来，回到他真实的水平线。不是往下撇，只是不再刻意往上弯。摘了戴了很久的面具，露出底下疲惫又不安的底色。
　　"都有。五五开。"他坦白得很干脆，指尖微微蜷着，"一半是为你。我想给你留条退路，就算哪天你不想管我了，也不会被违约金绑住。另一半是为我自己……如果你真的走了，至少别人会说，是她治好的裴妄。你会被记住。"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哑。
　　"没人记住我妈。连她自己的心理医生都把她卖了。你不能跟她一样。"
　　温知予伸出手，握住他摊开的掌心。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而后慢慢收紧，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成一拳。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红笔墨水的微苦，漫进她鼻端。
　　"你策划热搜，把我塑造成治好你的人，想给我铺路——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你不能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很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认真，"治疗关系里最要紧的不是'好不好'，是信不信任。你在发布会上对全世界说真话，却对着我演戏。你觉得我必须被瞒着才行吗？"
　　她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锁骨上方。隔着薄薄的开衫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还有底下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沉而有力。
　　"我接你的案子，陪你看监控，帮你打这场官司，不是为了出名。是因为你值得。你不用给我铺前程，我的前程我自己挣。"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下次再想做这种事——哪怕是为我好——先告诉我。吵架也行，吵完了再决定做不做。别再让我从热搜上，知道真相。"
　　裴妄收回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没回头。
　　"今天的量表还做吗？"
　　"做。"
　　"那就做。做完把今天的事写进报告里。"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赌气似的坦诚，"就写——来访者策划了一场公关营销，把治疗师塑造成了救世主。他怕她走，所以先把她挂在热搜上。这样就算她走了，至少还有人记得她。"
　　"写完了，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