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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相   裴妄退 ...

  •   裴妄退烧后的第三天,温知予清理药柜时,摸出了一张纸。
      不是病历,不是处方,也不是这三十天里她写下的任何一页记录。张对折的复印纸,卡在急救箱最底层,缠在绷带与止血带中间。前几日她拿绷带时指尖扫过,只当是药房随手塞的说明书,没往心里去。这天她把急救箱整个倒扣在料理台上,玻璃药瓶、脱脂纱布、酒精棉片、一次性手套逐件清点有效期,指尖才终于触到那片发硬的纸边。
      纸页发旧,折痕磨出了泛白的毛边,像被人反反复复展开又折起过无数次。她平展开——是份民事调解书的复印件。甲方裴振华,乙方沈若微。
      沈若微。裴妄的母亲。
      落款日期是十六年前,比沈若微坠楼早三个月。
      她靠着料理台站着,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扫过案情框架:沈若微起诉裴振华婚姻欺诈,要求追回婚姻存续期间被转移至对方名下的股权。第二遍目光钉在数字上:当年的股权估值,抵得上如今裴妄二十部电影的片酬。第三遍她停在最后一页的调解结果:撤诉。双方达成庭外和解,沈若微放弃全部股权主张,裴振华不承认任何不当行为。落款是沈若微的亲笔签名,笔画端端正正,最末一笔拖得极长,像落笔前悬了很久,终于还是压了下去。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体,不是签名的字迹。笔锋更潦草,落笔极重,笔尖戳破了纸面,留下几个细密的小洞:我把她的病历给了裴振华。那个心理医生。
      一行字,在纸背面藏了十六年。
      温知予把纸按原折痕折好,塞进了工作服口袋。
      客厅里很静。裴妄坐在沙发上,膝头盖着从他卧室拿下来的那条薄羊绒毯。高烧退尽后他瘦了一圈,腕骨硌着布料凸起清晰的弧度,人却彻底醒透了,眼神不再是烧着时的混沌。他指尖捏着个未拆封的剧本封皮——不是《笼鸟》,是经纪公司上周送来的新本子,搁了几天才拆。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他那杯见了底,温知予的那杯还浮着细碎的热气。
      "站那儿看半天了。"裴妄抬眼,目光落在她口袋的位置,"什么东西。"
      温知予走过去,把纸掏出来展开,平放在茶几上。"急救箱里找到的。你母亲起诉你继父的调解书复印件。你知道它在吗。"
      裴妄垂眸看过去。他伸手拿起纸,翻到背面,那行力透纸背的字撞进眼里,笔尖戳出的凹痕在泛白的复印纸上格外扎眼。他又把纸放回去,指尖没多停留。
      "知道。十四岁翻他书房找到的。原件烧了,复印件留着,换了好几个地方藏。最后放急救箱里,因为——"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头,"他不会翻急救箱。他觉得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背面这行字,是你母亲的心理医生写的。就是你说的,她来过第二天,你母亲就坠楼了那位。"温知予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病历,"她把这张纸留在裴振华书房。你母亲撤诉后,她转手把病历给了裴振华。那份病历后来被呈上法庭,用来证明你母亲有'妄想性障碍',起诉全是病态臆想。她们签过保密协议。她亲手卖了自己的病人。"
      客厅陷入漫长的安静。冰箱压缩机突然嗡地启动,低频的震动填满了所有空隙。裴妄放在膝头的手动了动,拇指开始反复蹭食指的指节,一下又一下,蹭得那片皮肤泛出青白。
      "我妈撤诉,是因为那份病历。"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抖,"不是和解,不是原谅。是她信的人,把她的软肋捅给了她的对手。官司打完,她什么都没了——股权,名声,连最后一点信人的力气都没了。三个月后她上了天台。你说她在护栏边停了三秒,在等一个人。她等的是那个心理医生。"
      温知予没接话。她把那张复印件从他面前拿开,仔细折好收回口袋,又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个文件袋。里面是她这几周陆续攒的东西:旧报纸扫描件、法院公开档案、三年前裴妄前经纪公司那位退休剪辑师寄来的花絮母带清单。她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里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藏青色西装,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背景就是裴妄公寓楼下的街。裴妄扫了一眼,下颌线猛地绷紧,咬肌凸出道硬棱。
      "裴振华的司机。跟了他十几年。"
      "你发烧那几天,他在小区门口守了三天。每天下午两点来,五点走,不开车,不打电话,就站对面人行道上,往你窗户看。"温知予点开手机相册,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依次滑过,"我一开始以为是狗仔,调了小区监控才查到,车牌挂在你继父公司名下。"
      "他来看我死没死。"裴妄把照片推回来,指尖在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碰一片易碎的纸,"我妈走后头一年,裴振华隔段时间就让他来一趟。不是关心,是确认我这棵摇钱树还能不能结果。后来我拿了第二个影帝,他就不来了。现在又来,是因为我停工太久,怕树枯了。"
      "不止是停工。"温知予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打印的公司股权结构图,几处名字和数字用荧光笔圈得发亮,"你继父的公司,实际控股人不是他。最大股东是家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这家空壳公司最核心的资产——是你母亲的遗产。她死后,名下的股权没消失,被裴振华通过代持协议转到了海外。你懂吗?她不是一时冲动走的。撤诉那天她就知道自己输了,可她还是死了。她的死,替裴振华省掉了一场没完没了的股权官司。"
      裴妄拿起那张股权表,目光慢慢扫过每一行字,看完后轻轻放回桌面。没有暴怒,没有摔杯子,没有站起来踱步,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插进头发里。他就安安静静坐着,双手搭在膝头,看着茶几上摊开的纸页和照片,像在看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旧案。
      "你以前说,裴振华利用我的病情操控股价。也说过,我妈是被他逼死的。"他抬眼,目光很沉,"现在这些东西,能证明这两件事。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如果你不想卷进来,现在停还来得及。"
      裴妄把桌边的剧本拨到一边,将照片、股权表、旧报纸扫描件、法院记录一张一张在茶几上对齐摆好。他的指尖依次划过每张纸的边缘,最后停在调解书背面那行字上——笔尖戳出的小洞密密麻麻,像十六年前没流干的眼泪。他又把纸一张张翻过来,背面朝上,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不打?"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为什么不打。不止为我,为她。十六年了,我一直在找那个出卖她的人。我妈被同一个人毁了两次。第一次是裴振华,第二次是她信的那个医生。"
      他把最底下那张调解书复印件推回她面前。然后抬眼,直直望进她眼睛里。高烧退去后,他的眼仁恢复了清亮,虹膜的纹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瞳孔深浅刚好。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落得很准,没有多余的停顿。
      "你和她不一样。你让我把监控录像完整放完,没移开眼。你说痛苦不需要观众,要的是共鸣。我把她坠楼的录像给你看,你没跑。现在我把她剩下的东西都摊给你看——打输的官司,被卖掉的病历,最后一刻还在等的人亲手推了她一把。你也看了。"
      他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手抬起来,五指张开,轻轻扣在她后颈。掌心很凉,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会是她等到的那个人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大半都被冰箱的嗡鸣声吞了。可温知予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砸在耳膜上。
      她抬手,握住他扣在自己后颈的手腕。他腕骨硌在她掌心里,瘦得硌人,脉搏却很稳,一下一下,重重撞在她指腹上。
      "我不是她等的那个人。她等的人,来晚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定,"但我会帮你,把她没打完的官司打下去。这是我能给她的共鸣。"
      她把他的手从颈后拿下来,平放在茶几上,掌心朝上。然后从随身的病历夹里撕了张空白纸,低头写了一行字,放进他掌心里。
      纸上写着:"第三十三天。来访者提供母亲死亡关键证据,治疗关系正式进入创伤整合阶段。治疗师承诺:协助来访者完成其母亲未竟的法律追索。"
      裴妄低头看着掌心的纸,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的字迹。然后按折痕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和之前那几张病历纸放在了一处。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半幅窗帘。清晨的日光涌进来,铺在地板上,也落在他脸上,把眼窝的阴影冲得很淡。他转过身,背光站着,轮廓镶着层绒绒的金边。
      "今天不做量表。"他看着她,说,"陪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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