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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高烧   私人影 ...

  •   私人影院那晚的录像停转后,裴妄把自己关在楼上,整整三天没踏下楼梯一步。
      第一天温知予以为他在补觉。客厅沙发凹陷处还留着他的痕迹,遥控器掉在地毯上,电池盖掀开着。她站在楼梯口,数了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下,门缝里始终漏不出半点声响。下楼烧水,倒两杯搁在茶几上。他那杯从蒸腾着白汽到温凉,杯沿凝了一圈水痕,始终没人碰过。她端起自己那杯,水进了喉咙,没尝出味道。
      第二天傍晚,她端着重新烧开的水上楼。指节叩在门板上,三下,里头死寂一片。她拧门把手——锁死了,从内部反扣的。掌心贴住门板,木头的凉意渗进皮肤,对面连一丝呼吸声都传不过来。她站了会儿,把水杯搁在门口地板上,放轻脚步下了楼。那杯水在走廊待了整夜,第二天清晨还在,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第三天天还没透亮,她醒了。走廊感应灯忽然亮了一下,跟着是赤脚踩过地板的声响,很慢,步子拖得发沉,每一步都坠着千斤。再然后是布料蹭过墙面的摩擦声,闷响着滑下去。她掀了被子光脚踩在地砖上,一把拉开房门。
      裴妄就坐在走廊地上,背抵着墙,腿直直伸着,赤着的脚踝从睡裤管里露出来,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还穿着昨天那件白短袖,领口被汗浸得透湿,软塌塌贴在锁骨上。整张脸烧得通红,从颧骨漫到耳根,红得发紫。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痂皮翘着,凝着一点暗红的血痕。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每吐一口气,喉咙深处都带出一丝细弱的哨音。
      温知予蹲下身,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烫。烫得她手背几乎要弹开。不是低烧,是高热,至少三十九度往上。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三天前他在影院里的眼神又浮上来——空,死寂,瞳孔里燃尽了的灰。原来不是过去了,是压进身体里,等着这一刻反扑。
      他睁开眼。虹膜蒙着一层水雾,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定定看了她两秒,嘴唇翕动了一下。
      "温知予。"
      "我在。你发烧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昨晚觉得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他把头靠回墙上,眼又闭上,睫毛不住发颤。高热引发的肌肉痉挛从眼皮底下透出来,"刚才想下楼喝水,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你把自己锁了三天。发烧了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第一天就叫了……你没听见。"他抬手,手指摸索着碰到她的膝盖。那五根手指烫得惊人,指腹的薄茧蹭过睡裤布料,粗粝又滚烫。他攥住她膝盖上的一小块布料,力道轻得几乎抓不住,"你昨天放门口的水,我喝了。喝完胃里翻得厉害,又吐了。吐在洗手间,冲掉了。"
      温知予收回贴在他额头的手,反握住他攥在自己膝头的那只手。他的手指烫得不像话,指甲边缘反复啃咬留下的倒刺全翘着,甲床因缺水泛着白。她把他的手指掰开,将自己的手指扣进去,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
      "还能站起来吗?"
      "能。"
      他撑着墙发力,腿刚打直就剧烈地抖,整个人晃了晃,眼看要栽下去。温知予赶紧把肩抵进他腋下,手环住他的腰。他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烫过来,烤得她半边脸颊都发疼。他偏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力气出声。
      她半架半扶着他挪楼梯,每下一级,他膝盖都控制不住地打颤,肌肉不受控地抽搐。短短一截楼梯,两个人走了快十分钟。把他安置在沙发上时,他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头仰靠着沙发背,喉结在通红的皮肤下突兀地凸着,每一次吞咽都扯得颈侧肌肉绷紧。
      温知予从他房间抱来两床被子,一床铺在地毯上垫着他的脚,一床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转身去厨房烧水,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从急救箱里拿出耳温枪——是她搬进来第二天就备好的。对准他耳道按下去,显示屏跳出数字:三十九度六。
      "至少烧了一整天。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不想麻烦你。前几天发布会、看录像,你都没睡好。好不容易能踏实睡了……"他闭着眼,声音从干裂的唇缝里漏出来,每个字都裹着滚烫的热气。
      "这不是麻不麻烦的事。"温知予把耳温枪放在茶几上,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把录像关了,以为那些画面就过去了。可它们没走,全堵在你身体里。现在烧起来,是你的免疫系统在替你哭。"
      裴妄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很小一团。一米八几的人,缩得肩背隆起一个脆弱的弧度。
      "我妈走后,每年都要烧一次。都赶在她忌日前后。今年忌日刚过,在影院看录像的时候我还在想……今年有你,会不会就不烧了。"他睁开眼,眼白因高热布满红血丝,蒙着一层浑浊的水汽,眼神却意外清醒,"结果还是烧了。"
      温知予拨开他汗湿贴在额前的头发,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那里的脉搏跳得又快又弱。
      "今年不一样。往年是你一个人扛着烧。今年有人给你量体温,给你喂水,把你从走廊地上扶到沙发上。你不是一个人。"
      她从急救箱里拿出退热贴,撕开包装贴在他额头上。薄荷的凉意激得他眉峰蹙了一下,绷紧的咬肌慢慢松下来。接着倒了杯温水,捻着一颗退烧药,扶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半坐起来。药片刚放进他嘴里,杯沿凑到唇边,他张嘴的瞬间,唇上的裂口又渗了血,混着温水咽进喉咙。他咳了两声,她空出手轻拍他的背,直到咳嗽平息。
      "苦。"他靠回沙发扶手,手还虚虚攥着她的手腕,没力气收紧。
      "不是药苦,是嘴唇裂了。"她没抽回手,任由他烫得惊人的指尖搭在自己脉搏上。指节上的薄茧蹭过皮肤,粗粝,又滚烫。
      后半夜体温反反复复。退烧药起效后降到三十八度二,他只睡了四十分钟,睡得极不安稳,嘴里一直含混地念着什么。温知予凑得很近才听清——是"妈"。不是清晰的呼喊,是碎成片段的单音节,从喉咙深处跟着呼吸一起滚出来,每一声都伴着手指在被单上的痉挛。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拿浸了凉水的毛巾擦他额角的汗。毛巾刚碰到皮肤,他忽然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高烧里亮得吓人,蒙着一层水雾,直勾勾地看着她。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只剩气音,带着哭腔的颤音:
      "妈。别跳。别——"
      瞳孔散着,是高热引发的意识混沌。他把她的手当成了母亲的,五指骤然收紧,攥得她手腕骨都发疼,指节泛白。
      温知予没挣。她翻手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继续一下一下擦他的额头、鬓角、耳后。没说"我不是你妈",也没说"你认错了"。只是安安静静地擦,动作轻得近乎屏息。这时候拆穿他,等于把十六年前的那个男孩重新推回悬崖边。
      "我在这儿。不走。"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慢慢散了,眼皮重新垂下去。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下来,呼吸又沉进高烧带来的浅昏迷里。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被子滑到腰际,她又伸手拉上来,仔细掖进他肩和靠背的缝隙里。
      凌晨三点十六分,体温终于稳在了三十八度以下。
      温知予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后背靠着茶几边缘。手里的湿毛巾早就温了,指尖泡得发白起皱。她每隔十五分钟就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靠指尖辨着温度的起落。退烧药半衰期四到六小时,她在手机设了五点半的闹钟,到点再喂一次。
      暖黄的落地灯调在最暗档,光裹着他的侧脸。退了点烧,他睡得比前半夜安稳多了,嘴唇不抖了,手指也不攥着被子了,呼吸里的哨音消了。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圈淡红的指印,正慢慢淡下去。
      不疼。
      没等闹钟响,裴妄先醒了。
      他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先伸了过来,在空气里摸索。指尖碰到她搭在沙发边的手腕,没攥,只是轻轻搭着,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知予。"声音还是哑,但清明了很多。
      "醒了?烧退了。"她拿耳温枪又量了一次,三十七度五,还有点低热,总算脱了险,"感觉怎么样?"
      "渴。"
      她扶着他半坐起来,把水杯递到唇边。他低头喝了两口,没呛,唇上的裂口也没再出血。喝完把杯子推回来,靠在扶手上喘气。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锁骨窝里凝着汗渍干了之后的浅白印子。
      "刚才做梦了。梦到小时候,我妈给我敷凉毛巾。"他从被子里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她转身走了。每次她走,我都想叫她别走,可叫不出口。梦里也叫不出来。"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刚醒的时候看见你,我以为还在梦里。你给我敷毛巾的时候,手也是凉的,和她一样。"
      温知予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覆在他的拳头上。
      "梦里你没说出口。但现在你醒了,想说的话,可以说了。"
      他低头盯着她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拳头,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穿进她的指缝,十指扣紧。他的手还带着低热的温度,掌心贴着掌心,热度顺着皮肤往心里渗。他把她的手拉进被子里,按在自己胸口。棉质T恤被汗浸得半干,皱巴巴贴在皮肤上,她手心下是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却很稳。
      "别走。"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两个杯子上。一个空了,一个还剩小半杯。温知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回握住他。
      "我不走。"
      三个字落下去,客厅静了很久。裴妄闭着眼,手还攥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又睡了过去。等他睡熟,温知予才轻轻抽出手,去厨房重新烧了壶水,倒满一杯搁在茶几上。
      她拿起病历夹,翻到空白页,落笔写下日期。
      "第三十天。来访者出现高热,峰值39.6℃。病程中出现短暂谵妄,将治疗师误认作已故母亲。谵妄状态下,他说出了十六年未曾出口的话——别跳。苏醒后,首次在清醒状态下向治疗师表达分离焦虑,说出'别走'。治疗师予以承诺回应。"
      合了笔帽,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她靠在沙发扶手上,侧头看他在晨光里的睡颜。退了烧,脸色终于不那么红了,唇上的裂口结了薄痂,手指安安静静放在身侧,呼吸平稳绵长。
      她端起他昨晚喝剩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再把空杯子和那杯满的并排摆在一起。玻璃杯底各印着一圈浅水印,在玻璃茶几上,紧紧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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