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7、第七章 今天和明天

　　中午时分，顾赠林因二次高烧陷入昏睡，捂了一身汗，醒来时诊所的里里外外也陷入了沉睡。

　　他侧身用左手借力，有些艰难地翻身。
　　正因为不方便的右手而累得一头汗的时候，扭头看见了睡在自己旁边的程琛。

　　这已经称得上是极其危险的距离了。不是说特别近，而是程琛睡在矮病床一截的折叠躺椅上，顾赠林一开始没发现他，再是稍不注意这回就是他砸向人家了。

　　顾赠林只好托起右手再从另一边下床，左手又被输液管束缚住，扭身去拿架子上的输液袋，低头和程琛四目相对。

　　顾赠林，“……”

　　程琛利落起身，收起独占一边过道的躺椅，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你要去哪儿？”
　　顾赠林体力不支，又跌坐回去。

　　“现在有胃口吗？中午给你留了饭，我去热一下。”程琛拿起放在床头的盒饭，又放下，“渴吗？我去接杯水。”

　　顾赠林还没来得及开口，程琛已经自顾自忙活去了。他看眼受伤的右手。

　　程琛端来一张桌子，把桌子铺开在顾赠林面前，勺子也随之递到了顾赠林手心。
　　他不得不沙哑着开口，“……谢谢。”
　　“不客气。”
　　程琛忙完这一阵，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正襟危坐。

　　顾赠林小抿一口杯子里的水，又看了一眼程琛。

　　“你衣服湿了，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干了。”程琛有些语无伦次，“要帮你把手机拿过来吗？现在要联系一下家里人吗？”
　　“……好的，谢谢。”

　　程琛拿来还有些湿润的衣服，顾赠林在兜里摸出手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用我的吧。”
　　顾赠林试探着接过了程琛递来的手机。

　　他右手受伤，让顾盛兴知道了会引来没必要的麻烦，终于不再逞强，慢慢输入了另一个烂记于心的号码。

　　——顾川。

　　看着先一步跳出来的名字，顾赠林明显怔住，不可置信的再次确认了那串数字和这个毫无征兆出现的名字。

　　“怎么了？”程琛问。

　　顾赠林瞬间一阵冷汗。他和顾川什么关系？
　　没有别的，这是顾赠林脑海中冒出的仅有的念头，随后像是销毁证据般将这串数字一个一个删除。

　　“忘记了。”
　　“什么？”
　　顾赠林还没缓过来，将手机还给程琛，“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可以自己回去。”
　　程琛说，“你就这样回去，明天还得来输液，晓儿姐也不会放你走的。”
　　顾赠林被搅得心烦意乱，有了些不耐烦，“天气会因为人生病就变得暖和吗？今天和明天有什么区别吗？”
　　程琛愣了一下，“……可你现在还不能走。”

　　凭什么？
　　顾赠林脸上写满了孩子气的执拗，“为什么？”
　　“因为——”程琛垂眸，“你自己一个人走的话，不知道路，大概率又会像昨天那样，很危险。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把家里钥匙给我，我先回去给你拿件衣服。”
　　“不要。”

　　顾赠林不明白为什么他提的每个要求都要被驳回或是讨价还价。
　　难道是因为顾川？顾川在哪儿，是顾川让他这么做的？

　　他们陷入僵局，程琛想到个折中的法子，“我送你回去，只是……我还有事，可能得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他在这个地方，就连回到那个囚笼都要乞求别人带他回去。
　　程琛轻柔的语气又让他相信只要再胡搅蛮缠几句就一定能离开这里。

　　可顾赠林没有选择再继续下去，而是难得退让一步，说服自己的理由是：先看看这个人想做什么。

　　“要等很晚吗？”
　　程琛给出大致时间，“应该在天没黑多久的时候。”
　　顾赠林也勉强接受，“好吧。”
　　“饭要凉了。”
　　“谢谢，我不饿。”
　　程琛只能无奈将桌子撤下，“下午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叫晓儿姐，她是这里的大夫。”
　　顾赠林没出声，可程琛抬眼就和他的视线对上，涩然开口，“上次你说你的名字，我没有听清。”

　　顾赠林无言地看着程琛的灰色头发，怀疑这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只是为了试探才会再问一遍。顾赠林也不介意知错再犯。
　　“林赠，赠品的赠。”
　　“……好的。”
　　程琛脸上犹豫的神情让顾赠林更加肯定了这一猜想。

　　“你还不走？”
　　“你要是呆着无聊，可以让大黄进来——”
　　“不要。”
　　“——陪着你。这是你的药，一会儿记得吃，我就先走了。”
　　程琛不再说多余的话，放下药匆匆离开。

　　晓儿来给顾赠林测过一次体温，已经有所好转。
　　大概是药的缘故，顾赠林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醒来时也不知道有没有天黑，发现了墙上挂着的钟，他就靠它知道时间。

　　顾赠林顶着凌乱的油头，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偶尔还能听见走针滴答的声音。
　　病房里人员走动，他也不是没人看望。晓儿像是受人所托担心他溜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不在。

　　时针在6和7之间长久的停留，程琛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回来的。
　　程琛带回来一身寒意，他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旧，可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他环顾病房，只有顾赠林是孤零零坐在床上的，也没躺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你看起来好一点了。”
　　顾赠林看着这个他被迫等待许久的人。
　　程琛问道，“要现在回去吗？”
　　顾赠林又看向流动的时间，待秒针走动九下，他才说，“是的。”

　　程琛拿起放在床尾的外套，整理了几下，将衣服展开，“先把外套穿上。”

　　顾赠林看程琛的意思是连外套都要帮他穿上，不禁皱眉，“我自己能穿。”
　　“如果不是我的鲁莽，你的手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顾赠林因为他这句话垂眸考量，指腹抚上嘴唇，身侧就递来了温度适宜的纸杯。
　　“你的嘴唇裂开了，喝点水会好些。”
　　顾赠林看着程琛手里的纸杯，视线顺着手臂缓缓往上，停在程琛脸上。
　　“我说什么你都会做？”
　　程琛也不管是什么事，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直接应下了。

　　他真是因为良心不安还是和顾川一起来捉弄他的？

　　“好啊，看在你这么自责的份上。”顾赠林忽视近在眼前的水杯，笑道，“穿上衣服，我们回家吧。”
　　程琛只好动作迟缓地放下纸杯，“好。”

　　顾赠林的右手无法穿过袖筒，只能先将外套搭在肩上。他们走到门口时刚好遇见了六七。
　　六七捋了捋他的蓝色头发，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语气里满是挑逗，“走啦？还要咱阿琛送回去，要不再留下来吃个饭？”
　　顾赠林不想和这个人搭话，朝程琛身后躲了又躲。

　　程琛说，“不了，回去随便吃点。”
　　六七抬手拍了拍程琛的肩膀，“也是，你昨晚没回去，也不知道你爹又要作什么妖。”又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顾赠林，朝程琛抛了个媚眼，“自己捡的就是负责哈。”
　　程琛干笑着糊弄，担心顾赠林听了这话不舒服，后者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他们回去的路上，顾赠林一直观察着四周记路。可现在天太黑，老旧的建筑又大同小异，基本都是别无二致，没有特殊的记忆点，他也懒得再费心思。
　　直到走到楼下，程琛突然开口，“你家的灯是亮着的。”
　　顾赠林抬头看了一眼，飘飘然道，“是售后服务吗？”
　　“……应该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进小偷了吗？”
　　顾赠林随心所欲的态度让程琛以为他们在谈论今晚该吃什么。
　　“要先报警吗？”
　　“开灯行窃是你们这儿的传统吗？”
　　“不是。”
　　顾赠林有心捉弄程琛，可对方的反应又实在不尽人意。
　　“上楼吧，你回你的家。”
　　“没关系吗？”
　　“都开灯了，会是坏人吗？”

　　顾赠林走在前面，由于没有灯源，走的每一步都靠天意来决定他要不要摔跤。
　　程琛打开手电，像笨拙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还未完全抵达三楼时，就已经看见了从虚掩着的门向外透露出的一束光亮。
　　程琛关掉手里的光源。顾赠林看着这道光若有所思，黑暗中传来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你的手还不能拆开。”
　　程琛意识到顾赠林正在做什么，将手按在顾赠林手肘上，试图阻止他。
　　“你爱管闲事，又喜欢做无意义的事，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具备这两个缺点？”顾赠林撇开程琛的手，他的声音仿佛是随着昼夜温差在变化，此刻格外阴冷，“你不帮我，我也会摔断腿，只是受伤的地方不一样。所以在这之后，你尽量减轻一下没必要的负罪感，不然之后会很难办。”

　　程琛于黑暗中伫立，同时也在庆幸他们此刻都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顾赠林因为手腕上的伤，眉头就没松开过，还是忍痛将衣服穿好，“先说再见了，邻居。”
　　程琛手里还拿着顾赠林的药没来得及给出去，对方先一步走完剩下的台阶，了结了黑暗中仅剩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