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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灰色的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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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坪坝。大年初二,适逢雨水。
下了一夜雪,站台外落脚的地方盖上一层厚重的棉絮。此刻,站台里站了五位发色不一的青年。
蓝发青年六七在他们之中最为年长。他手里捏着烟,对着雪景惆怅。
他对面前粉色头发的少年说,“今儿就去你妈那儿啊?”
粉色头发名叫徐辽远,因父母常年在外地的服装厂务工,大家都习惯叫他布料。
“快开学了我就回来,厂子里难得放假,我去陪他们一阵子喽。”
站牌下,黄色头发的阿水怯懦地靠在栏杆上,腿边蹲着的是紫色头发的千勃。
千勃从大衣里掏出被折得不成样子的烟拿在手里,“别忘了带特产回来。”
六七抓了抓徐辽远的粉色头发,“你这粉毛不染完再回去,不怕你妈揍你哦?”
“来不及了嘛,叫你给我染回去你又说忙,嫌麻烦一直拖到现在。等我到我妈那边先染个头再见她不就好了?”
“城里染发贵吧。”
“贵就贵呗,又没你黑心。”
“你这小子——车咋来那么快?”
车上,顾赠林在长时间的颠簸中醒来,浑身酸软,手臂发麻。
邻座的女人见他醒来,赶忙把越界的孩子揽回身上。
顾赠林抽出被压住的胳膊,女人怀里的孩子软绵绵躺在母亲怀中,睡眼惺忪地盯着他。
顾赠林揉散眉心褶皱,想要调整坐姿,想起什么,猛回头。
果然,坐在后座的邹棋玉见他醒了,精神十足地朝他打招呼。
“睡得还好吗?我们快到了。”
顾赠林看向雾蒙蒙的车窗。车厢内的暗角仍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催人入眠。
他想找手机看时间,司机师傅刹车,车上还在睡梦中的人因短促的失重醒来。
师傅扯着嗓子吼道,“南坪坝到了,要下车的赶紧下车!”
“到站了诶。”
邹棋玉先一步起身。就在顾赠林还在回想把手机放哪儿时,邪恶的来电铃声在车厢中炸开。
“孙子来了!孙子来了——”
顾赠林抬眸看向邹棋玉,邹棋玉毫不心虚地低头看他。
这铃声别人没有,肯定又是余期年拿他手机时设置的,不用想都是顾盛兴的来电。
而且,从车上人的反应来看,这铃声不是第一次响起了。
邹棋玉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摸出他的手机,还摁断了电话。
“你手机掉了,本来想还给你的,看你睡得沉,不忍叫醒你。”
顾赠林好像失去了辨别好人坏人的能力。
他从从邹棋玉手中接过手机,“谢谢。”
邹棋玉欣欣然道,“不客气。”
除了他们没人下车。他们在众人慵懒又不耐烦的注视下离开车厢。
邻座的女孩兴奋地朝顾赠林挥手,以胜者姿态为他的离开而欢呼,后一秒就坐到了原本林赠的座位。
“哥哥拜拜!”
顾赠林出于礼貌回了一句,“……好的。”
邹棋玉在一旁笑他,“哥哥,你也要说拜拜呀。”
随后,他真就替顾赠林夹着嗓子对小女孩说了声“拜拜”,吓得别人钻回了母亲怀里。
顾赠林无言,只想赶紧摆脱这个人。
顾赠林下车,看到这群人时的第一反应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发什么呆,再不下去又要挨骂了。”
邹棋玉拉着他下车,徐辽远也在六七的催促下上了车,从他身边走过时忍不住狐疑一眼。
邹棋玉挡在顾赠林面前占据他所有视野。
“我说到做到啊,到站就分开,还跟着你的话你肯定又觉得我是人贩子了。我们缘分不浅,目的地也都在这儿,肯定还有见面的机会,再见面时就交换联系方式,怎么样?”
在稻阳还黏着顾赠林不肯撒手的邹棋玉,抵达南坪坝后反倒变得潇洒,也算是给顾赠林省去不少麻烦。
顾赠林不信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可以。”
“终于等到你说句好话了!我们下次见。”
耳边终于清净了。
顾赠林试图从这荒唐梦醒过来,说不定现在还在家里睡觉。
再回头,客车已经行驶远方,只留下望不到边又被逐渐覆盖的长长的拖尾。
“阿赠!”
顾盛兴的喊声彻底浇灭了他仅存的侥幸。
“给你打了多少电话都不接,不知道秋末很担心吗?”顾盛兴人未到声先到,先是指责,再是从他肩上脱下书包,“过个年还要搞得全家人都不安生!”
顾赠林沉默地看向别处,恰好和这群人中最不起眼的灰色头发视线相撞。
“阿赠?只是说你两句,又没有真的怪你。你走之前没和秋末商量,也得先跟小迟沟通——”
顾赠林对顾盛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程琛在没料到自己会被注意的情况下故作镇定地别开视线。
那不是礼貌的注视。
程琛穿着旧外套。他不仅衣服是旧的,连站在那里也是旧旧的,就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一样。
顾赠林半眯着眼瞧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灰色的树。
这棵树为什么要看着他?
六七嘴里还叼着烟,以为顾赠林是在看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顾赠林回过神,收回目光。顾盛兴牵起他的手离开站台。
“小迟送你的话早上就已经到了,你非要闹脾气去坐客车。又是下雪又是过年的,硬生生捱八个小时,你说你是不是在给自己找罪受?我还特意没让小川来……”
顾赠林将手挣脱出来,立即反驳,“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要总一副责怪小川的样子,他作为你的哥哥,该尽的责任一样没少。”
“他有什么责任?”
一提到有关顾川的事,顾赠林就变得着了魔的执着。
顾盛兴无奈,重新拽着他往回走,“你看你又这样。阿赠,你太任性了。我不强求你什么,你不想和你季阿姨住一起就先住在这边的老房子,等你先适应,开学了周末就来家里。”顾盛兴一顿,看嘴型是顾川的名字。
“你就背了个书包来?还轻飘飘的。你一个人来这么远,等收拾好了就给秋末回个电话,别总是让她为你担心。”
顾赠林被迫跟着顾盛兴的步伐走,心思却留在了原地。
顾赠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回头。
“……”这棵树什么毛病?
程琛居然还在不死心地看着他。
顾赠林直接瞪了回去。
这次被顾赠林杀了个回马枪,抓到现形,程琛连躲都来不及,只能怔怔地站着接过顾赠林满是警告的眼神。
……
现在还是昼短夜长之时,顾赠林跟在顾盛兴身后。
偶尔穿过狭窄的旧巷,会突然出现一大片空地,紧接着便又是一条深巷,直到他们站在与周围模样不差的老旧建筑的楼下,那便代表着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
顾赠林看着可能会比自己年龄还大的破旧楼层,眼前隧道一样的入口让他仿佛是探险者。
顾盛兴看了一眼顾赠林的反应,他只问了一句,“有灯吗?”
换做他人,可能会觉得这是恶搞。顾赠林也是这么想,但他现在身旁站着的是顾盛兴。
“这儿的人都是靠摸黑走路,习惯了就不用灯了。”
把没人管说得如此体面,也只有他顾盛兴了。
“不用担心晚上太黑看不见,去买个应急手电筒每天带身上,实在不习惯就说一声,搬到家里住。”
顾赠林摸了摸耳朵,“不需要。”
现在的顾赠林在顾盛兴眼里就是在自讨苦吃,顾盛兴不相信他能在这里做到任何事。
他们前往三楼,顾盛兴拿出钥匙开锁。
陈旧的钥匙和老旧的锁在楼道发出相互折磨的声音。
门打开。
顾盛兴转身把手里的钥匙递给顾赠林。
“拿好,出门的时候别忘了。”
“只有这一把吗?”
“我手里还有一把,方便随时来看你。”
揭晓答案之前,这里尚可称为一间屋子,答案揭晓后,这里就是囚笼,只因顾盛兴有探视的权力,有一把可以随时进出的钥匙。
大门敞开,顾盛兴让他走在了前面。
“虽然很久没住人了,但我提前叫人来打扫过了,”顾盛兴突然笑道,“我还是了解你,赠林。你什么都没带过来,我已经什么都准备了。”
“……”
与户型不匹配的家具在狭小的空间挤成一团,唯一留以慰藉的,恐怕是还有一个可以往外透气阳台。
“要看看厨房吗?一个人生活,就要学会做饭了。平时在家有帮阿姨洗菜吗?”
饭厅是与厨房互通,屋子整体并不算太差。
顾赠林仗着顾盛兴看不见,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
“再去卧室看看吧,看有没有缺什么,”顾盛兴看了眼腕上时间,“你在家里放纵惯了,到这儿后要多加收敛,有什么事尽量找小川,找我,不要麻烦小迟,来回也麻烦。”
“知道了。”
“那过几天我让小川……”
“不要。”
顾盛兴压低声音,“赠林,小川没做错什么,对吧?”
顾赠林一声不吭,顾盛兴也没有强求他。
“不要总对小川有那么严苛的要求,他是哥哥,是你的家人,不是别人。你空手而来,我让小川拿几件换洗衣服给你。”
顾盛兴再次看了眼时间,像是着急离开。
“你先暂时在这儿住着。”他再次催促说,“不进卧室看看吗?”
顾赠林虽有不解,还是带着疑虑前去卧室。
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难以忍受的消毒水的气味,随后——
砰。
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