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坠入凡尘复不还 昆仑虚的雪 ...
-
昆仑虚的雪,已经连着下了三年。
自从幽冥深渊那一战后,沈折雪便成了这仙界的一尊活雕像。他重新坐回了守界人的高位,甚至因为融合了神木本体的力量,其修为已隐隐凌驾于天帝之上。众仙对他毕恭毕敬,却也对他畏之如虎——因为谁都看得出来,沈折雪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众生,只有一片荒芜。
“仙君,该进药了。”
一名小仙娥战战兢兢地端着玉碗走近。碗里盛着的是由千年雪莲熬制的灵液,用以压制沈折雪体内偶尔反噬的、属于阿拈的那股死气。
沈折雪没有理会,他依旧盯着那株早已枯死的桃树。
在那枯槁的枝丫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那是阿拈曾经最喜欢的发带。
“退下。”他声音冷得像冰。
待到四周重归寂静,沈折雪缓缓伸出手,掌心处浮现出一团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那是他在阿拈消散的一瞬,拼尽全力从虚无中抓回的一抹残灵。
但这抹残灵太弱了。它没有意识,没有记忆,甚至没有形状,只是在本能地跳动着,像是一个微弱的心跳。
“司命说你散在了六道轮回里,我不信。”
沈折雪对着那抹光低语,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执拗,“你是神木的眼泪,是这世间唯一的变数。只要有一丝因果尚在,我便能将你拼回来。”
他翻遍了昆仑禁地里所有的禁书,终于在一卷名为《大荒转生录》的残篇中找到了一丝希望。
书中记载:若生灵彻底消散,其魂魄会化为九枚“情丝碎片”,坠入红尘最深处。若能集齐碎片,并以至亲至爱之人的本命元神供养九九八十一年,便可重塑魂魄。
但代价是,供养者必须舍弃仙格,散尽修为,以凡人之躯入轮回,亲历八苦。
“你疯了!沈折雪!”
当司命星君得知沈折雪的计划时,惊得连手中的司命笔都掉在了地上。
“你现在是神木化身,是这六界的定海神针!你若散了修为入轮回,万一魔界趁机反扑,谁来守这昆仑?更何况,情丝碎片落在凡尘,会化作各种模样,甚至可能是一株草、一块石,你封印记忆入世,凭什么觉得你能找到她?”
沈折雪站在凌霄殿的台阶上,看着远方茫茫的云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解脱般的笑。
“我守了这六界三万年。这三万年里,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他转头看向司命,白发在风中飞扬,“如今我只想做一件事,哪怕是散尽这身修为,哪怕是永堕轮回,我也要找回她。至于这天下……若没了他,这天下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场空。”
“你……”司命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拿三界豪赌!”
“那便赌吧。”
沈折雪闭上眼,双手结印,猛地击向自己的天灵盖。
“轰隆——!”
这一日,昆仑虚上空降下了万道惊雷。众仙惊恐地看到,那位曾经无所不能的仙君,正将自己体内积攒了三万年的精纯仙力,一点点散入虚空,归还给天地。
他的气息在迅速减弱,他的神光在一点点黯淡。
最后,他化作一道平凡的白光,裹挟着那抹残灵,直直地坠向了凡间的烟火深处。
瞎眼琴师与落魄舞姬人间。
这里没有永恒的雪,只有四季轮转。
十八年后,江南。
正值阳春三月,临安城的春风吹绿了杨柳,也吹皱了西湖的水。
在城郊的一座名为“听雨轩”的简陋茶馆里,一位身着青衫的琴师正静静地坐着。他面容生得极好,尽管眼部被一条白布覆盖,显是个瞎子,但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依然让不少过路的贵女频频回头。
他就是沈折雪。
这一世,他的记忆被重重封印,只剩下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桃花的偏爱。他成了临安城最有名的盲眼琴师,名为“白发沈”。
“沈先生,今日还弹那首《落英》吗?”茶馆的老板娘笑着问道。
沈折雪拨弄了一下琴弦,声音清冷如泉:“嗯。”
就在琴声响起的一瞬,茶馆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嬉笑声。
“快看!那个落魄的‘阿拈’又来跳舞乞讨了!”
“听说她曾经是名动京城的舞姬,可惜疯了,成天只知道找什么桃花,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怜。”
沈折雪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根琴弦竟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崩断。
那一瞬间,他的心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悸动。
他站起身,不顾身后老板娘的惊呼,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外。
茶馆外的空地上,围满了一群看热闹的闲人。
人群中心,一名少女正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粉色舞裙,裙摆上打满了补丁,赤着的双脚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迹。
她长得很美,但那种美带着一种破碎的荒芜。她的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呢喃着:“花开了吗?神君……花开了吗?”
沈折雪站在人群边缘,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熟悉感。
“阿拈……”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尽管在他的记忆里,并不存在这个称谓,但当这两个字从唇间吐出时,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圆满。
那名少女仿佛受惊的鹿,猛地停下了旋转。她顺着声音看向沈折雪,在那双空洞的眼里,竟然慢慢聚起了一丝光亮。
“你……你叫我?”她一步步走向沈折雪,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颤巍巍地摸向他脸上的白布。
沈折雪没有躲。
就在两人指尖触碰的一刹那,异象陡生。
少女的掌心绽放出一道微弱的红光,一枚如花瓣大小、晶莹剔透的碎片缓缓浮现。那是九枚情丝碎片中的第一枚——“初见”。
碎片瞬间没入沈折雪的眉心。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记忆片段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那是在一个灰蒙蒙的地方,他弯下腰,拈起了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桃花……
“唔!”
沈折雪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少女似乎也被这股力量震慑,她看着沈折雪,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变成了那种浑浑噩噩的疯狂。她重新开始旋转,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沈折雪将阿拈带回了他居住的小院。
此时的他,依旧不记得前世的纠葛,但他知道,这个少女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开始教她跳舞,不是那种讨好权贵的舞,而是他琴声里蕴含的、大道的韵律。
“沈先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阿拈偶尔清醒时,会托着腮坐在窗边问他。
沈折雪正在修补那根断裂的琴弦,闻言动作微顿:“因为我也在找一样东西。而在你跳舞的时候,我感觉我快要找到了。”
“那找到了之后呢?”
“找到了……我们就回山上去。”沈折雪轻声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山上”指的是哪里。
接下来的数月,临安城流传着一个凄美的传说。
盲眼琴师与疯舞姬,琴舞合鸣,引得全城的桃花在不该开的季节全部盛放。
每当阿拈跳得忘情时,沈折雪就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情丝碎片在一点点觉醒。第二枚“贪欢”、第三枚“相护”……随着碎片的集齐,阿拈的神智越来越清明,而沈折雪脸上的白布下,那双原本枯萎的眼睛,也开始隐约可见光影。
然而,舍弃修为入世的沈折雪,在天界和魔界眼中,成了一块最诱人的肥肉。
魔界少主墨染,并未在深渊之战中死去。他蛰伏了十八年,终于在临安城的一场春雨中,找到了这两个令他痛恨入骨的身影。
“沈折雪,你竟然为了这么个东西,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墨染站在屋顶上,阴冷的目光注视着院子里正依偎在一起看花的两人。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瓷瓶,里面装着能让魂魄彻底腐烂的“噬灵散”。
“你想重塑她的魂魄?好啊,本座就让你亲眼看着,她如何在你的怀里,再次碎成灰烬。”
此时的沈折雪,只是个凡人。
他虽然有着极强的感知力,却无法对抗这种超越自然的力量。
就在那个深夜,一股黑雾悄然侵入了小院。
阿拈发出一声惊叫,她感觉到体内的那些碎片在剧烈颤抖,仿佛要破体而出。
“阿拈!”
沈折雪猛地惊醒,他摸索着冲向阿拈的方向。
“沈折雪,好久不见。”墨染的身影在黑雾中显现,他一脚踏在沈折雪的胸口,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畏惧的仙君如今像烂泥一样挣扎,发出了快意的笑。
“你看,她又要散了。”
墨染打开瓷瓶,黑色的药粉散落在阿拈身上。阿拈发出痛苦的哀鸣,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些好不容易集齐的情丝碎片,正一颗颗地向外溢出。
“不……不要……”
沈折雪目眦欲裂。他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
那种深深刻在灵魂里的痛楚,在那一刻,强行冲破了昆仑神木的封印。
“你……找……死!”
沈折雪发出一声怒吼。
没有任何征兆,他那一头原本就苍老的白发,在一瞬间生生拔长。他脸上的白布崩裂,露出一双正燃烧着银色神火的眼眸。
他没有恢复全部修为,但他体内的神木本源被这种极致的痛苦彻底唤醒。
“轰——!”
一道恐怖的清气从他体内爆开,将整座院落震成了齑粉。墨染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直接掀飞,喷出一口黑血。
“你……你竟然在凡人之躯里,强行唤醒神格?!”墨染惊恐地大喊,“你会形神俱灭的!”
沈折雪根本不在乎。
他一步步走向阿拈,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中。他伸出双手,将那些散落在空中的碎片一片片抓回,然后死死地按进自己的心口。
“用我的元神,养你的魂。”
他将阿拈紧紧抱在怀里,任由那些噬灵散腐蚀自己的身体。
在那一刻,两人周身爆发出夺目的光华,惊动了整个人间与仙界。
九枚碎片,在这一刻终于凑齐。
阿拈的身影逐渐凝实。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满头白发的男人,那万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神君……”她流着泪,想要推开他,“你的元神会耗尽的,快停手!”
“不准走。”沈折雪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这一世,换我来还。”
随着神木力量的最后爆发,沈折雪将自己所有的生机全部过渡给了阿拈。
阿拈的魂魄彻底稳固。但沈折雪的身体,却在光华散尽后,迅速变得冰凉。
他重新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双目失明的凡人。不,甚至比凡人还要虚弱,他的生命之火,已快到尽头。
墨染因为恐惧神木的余威,早已逃遁。
小院的废墟中,只剩下阿拈抱着垂死的沈折雪。
“神君,你醒醒……我们回山上去,我们现在就回桃花坞。”阿拈哭喊着。
沈折雪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阿拈……”他嘴角含笑,声音微不可闻,“这凡间的烟火……终究是……太贵了……我赔不起了……”
就在他的手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人间的桃花,在那一晚,全部凋零。
沈折雪死了。
但他在死前,用神木的最后一点灵气,给阿拈留下了一个保护罩。
阿拈并没有变回那个疯舞姬。她抱着沈折雪的尸身,回到了昆仑虚。
她没有上山。
她坐在山脚下,守着那个男人的坟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司命星君下界来看她,叹道:“他散了全身修为救你,如今天道平衡,他也该彻底归于天地了。你守在这里,又是何苦?”
阿拈笑了笑,她指着坟头上那株新长出来的、嫩绿的芽儿。
“他答应过我,要带我看桃花开。”
“他碎了魂,我就守着这芽儿。一千年,一万年,只要这芽儿还在,他就一定能回来。”
在那一章的末尾。
冬去春来,那株嫩芽在吸吮了万年雪水和阿拈的眼泪后,终于在某一个清晨,抽出了第一抹粉嫩。
而在那桃花盛开的一瞬,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从树下缓缓走出。
他看着阿拈,眼神清亮,微微一笑:
“姑娘,你可见过……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