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拈》Ⅰ》李研熙

13、浮生若梦，故人归 昆仑山

　　昆仑山脚下的那株桃树，开了整整三百年。
　　阿拈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守着那一炉永远燃不尽的檀香。她的红裙在岁月的摩挲下已不再鲜亮，化作了沉静的绛色，那一头如霜的白发也被她悉心束起，用那支染过血的白玉发簪稳稳固定。
　　她原本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又一个寂静的春天。
　　直到那个白衣少年出现在晨曦的薄雾中。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模样，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清冷，像极了当年的折雪仙君，却又比那位神祗多了一分人间烟火的温润。他站在盛放的花簇下，任由落英沾满肩头，那一双清亮如星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阿拈。
　　“姑娘，你可见过……我的花？”
　　少年的声音清越，如击玉碎，瞬间击穿了阿拈三百年来的死寂。
　　阿拈颤抖着站起身，手中的香箸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是沈折雪。
　　不，那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木化身，也不是那个因爱生恨的魔主。他身上没有仙气，亦没有魔息，有的只是那股独属于沈折雪的、清冽如雪的味道。
　　“你的花？”阿拈强压下心头的酸涩，逼着自己露出一抹笑，“这漫山遍野都是桃花，不知公子寻的是哪一朵？”
　　少年走近两步，在那株老桃树下站定，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
　　“我寻的那朵，生在死地，开在心头。”少年抬头看向阿拈，眼底深处忽然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她说，若我变回了顽石，她也会记得我。可我如今变回了人，她却不认得我了么？”
　　阿拈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
　　司命星君站在云端，看着下界那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究是让他赌赢了。”
　　沈折雪当年散尽修为入轮回，并非只是为了救阿拈。他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彻底斩断自己与“天道神木”的契约。
　　众神想要一个容器，他便碎了那容器；天道想要一个守门人，他便弃了那仙格。
　　如今的他，是通过九枚情丝碎片重塑后的灵体，投胎转世而成的凡人。他拥有沈折雪的记忆，拥有沈折雪的灵魂，却再也没有了长生不死的寿命和毁天灭地的法力。
　　他只有这短短数十载的凡人光阴。
　　但对于沈折雪来说，这数十载，抵得过那枯燥乏味的三万年。
　　“司命，你还看什么？”
　　一个慵懒的声音在司命背后响起。墨染不知何时出现在云头，他虽然失去了一只手臂，周身魔气也暗淡了许多，但那股玩世不恭的神态依旧。
　　“看这三界的‘变数’如何收场。”司命冷冷道。
　　“收场？不，才刚刚开始。”墨染看着树下相拥的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他教了我一件事。原来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什么古神血气，而是那股能让人甘愿赴死的……愚蠢。”
　　墨染转过身，没入黑暗的魔云之中。
　　“这三界，以后怕是会无趣得很呐。”
　　沈折雪在昆仑山脚下盖了两间茅草屋。
　　曾经威震六界的镇魔剑，如今被他挂在墙头，用来晾晒采集回来的草药。他不再练剑，而是跟着阿拈学会了酿酒、织布，还有如何在集市上为了三文钱跟菜贩讨价还价。
　　“神君，今天隔壁的王大婶说要给你介绍红娘。”
　　阿拈一边择菜，一边揶揄地看着正在劈柴的沈折雪。
　　沈折雪停下手中的斧头，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白发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他走到阿拈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菜篮。
　　“你是听了多少次这种话了？”他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
　　“哼，谁让你长得这么招摇，就算头发白了也挡不住那些小姑娘往咱家门口凑。”阿拈嘟囔着。
　　沈折雪顺势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这一世，他的手心是真的暖。那是人类血液流动的热度，是跳动的心脏带来的生机。
　　“我这辈子，只拈过一朵花。”
　　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宠溺，“其他的，在我眼里不过是烂泥枯草。阿拈，这一世我寿数不长，你可嫌弃我？”
　　阿拈紧紧抱住他的腰，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轻声回应：“不嫌。一世也好，一瞬也罢。只要能在这桃花下看你一眼，哪怕明天就化为飞灰，我也甘愿。”
　　在那个温暖的午后，沈折雪拿出了那支断裂后又被他悉心粘好的白玉发簪。
　　他轻轻插在阿拈的发间，看着那晶莹的玉色与她的白发交相辉映。
　　“司命曾批我的命，说‘拈花入骨，情劫难逃’。”
　　沈折雪牵着她的手，走向漫山遍野的粉色海洋。
　　“他错了。这不是劫。”
　　他看着阿拈，眼神清亮，仿佛看透了万古长青：
　　“这是我的归宿。”
　　在那片没有仙、没有魔、只有桃花盛开的地方，两人的身影逐渐重合。风吹过，万千花瓣起舞，像是要将这人间最绝色的一幕，永远镌刻在时光的断层里。
　　这一生，他拈起了花。
　　而花，也终于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