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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一剑,还给你 幽冥深 ...


  •   幽冥深渊,是三界阴气的汇聚之所,也是魔界最古老的祭坛所在地。这里的风带着刀子般的割裂感,卷起满地的枯骨灰烬,在高耸入云的岩壁间呼啸而过。
      祭坛正中心,阿拈被四根漆黑的“困仙锁”钉住了四肢。锁链每摇晃一下,就会从她的魂魄里抽取出一丝桃花本源。
      “沈折雪,你瞧,她快要碎了。”
      墨染站在祭坛高处,玄色的披风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捏着一片从阿拈肩头扯下的碎红,神情悠然得像是在欣赏一场春日的残局。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从深渊入口处传来。
      沈折雪杀进来了。
      他已不再是那个白衣胜雪的仙君,此时的他,赤裸着上半神,暗红色的魔纹如同狰狞的藤蔓,从他的心口一直蔓延到眼角。他的发,一半如霜,一半如血,在空中狂乱地纠缠着。
      他手中握着的镇魔剑,剑身已被黑红色的血液浸透,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万丈魔焰,将四周涌上来的魔将生生焚成虚灰。
      “放开……她。”
      沈折雪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都因承受不住那股狂暴的压力而崩碎。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情感,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杀戮欲。
      “沈折雪,现在的你,真漂亮。”墨染发出一声惊叹,他猛地一挥手,祭坛上的困仙锁瞬间收紧。
      “啊——!”阿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像是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沈折雪仅存的清明之中。
      “我要……你死!”
      沈折雪彻底暴走,他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开了墨染布下的十二道魔煞护盾。镇魔剑带着足以斩裂幽冥的威势,直取墨染的咽喉。
      墨染并没有躲,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反手一抓,竟将身后的阿拈直接扯到了身前,挡在了那绝杀的一剑面前!
      “住手!”
      沈折雪的双眼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在毫厘之间强行逆转了剑势。狂暴的力量反噬进他的脏腑,让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重重地跌落在地。
      “啧啧,真感人。”墨染将阿拈丢在地上,一脚踩在她的手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折雪,“沈折雪,你还没看出来吗?你救不了她,你也救不了你自己。从你拈起那朵花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这三界平衡的祭品。”
      墨染弯下腰,贴在沈折雪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阿拈为什么会去三途川吗?那是因为万年前,昆仑的神木为了维持生机,曾经剥离过一部分‘腐朽的生机’。那部分东西被丢进冥界,变成了这朵花。而你,是神木的‘纯净之躯’。”
      “你们本是一体。你每靠近她一分,她就会吸走你的纯净;你每保护她一分,她体内的腐朽就会吞噬你的道心。”
      “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神木,而是一棵烂掉的枯根。”
      沈折雪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扣进坚硬的黑岩中。
      这些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锯着他的神经。他看向阿拈,看到她那双写满了绝望与心疼的眼睛。
      “不……不是这样的……”沈折雪低声嘶吼,“她是阿拈……她是我的阿拈……”
      “神君,别听他的……”
      阿拈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爬向沈折雪。她的指甲在祭坛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神君,你看看我……我是那个偷偷喝你桃花酿的小狐狸,是那个怕雷声躲进你袖子里的小妖啊……你醒醒,求你醒醒……”
      沈折雪抬起头,他的眼神在疯狂与清明之间剧烈挣脱。
      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那漫天魔气的背后,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昆仑的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朵梅花,笑得比春阳还要灿烂。
      “阿……拈……”
      他眼中的暗红色魔光开始褪去,露出了原本的一点银色。
      但墨染怎么会允许他在此时清醒?
      “既然你不肯彻底入魔,那本座就帮帮你!”墨染眼神一狠,手中凝聚出一柄漆黑的魔匕,猛地刺入了阿拈的后心。
      “唔——!”
      阿拈的身体猛地僵住,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染红了她那本就破烂的红裙。
      “阿拈!!!”
      沈折雪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
      那一刻,他的元神深处,那棵原本枯萎的神木虚影,竟在刹那间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古神血气彻底侵蚀了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站了起来,周身爆发出的能量,将整座幽冥深渊的岩壁都震成了粉末。
      他不再是魔,他成了这世间唯一的“恨”。
      “墨——染——!”
      沈折雪瞬移而至,他没有用剑,而是直接伸出左手,生生贯穿了墨染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岩壁上。右手紧握镇魔剑,剑身上燃烧起足以焚尽灵魂的九幽业火。
      “死吧。全都死吧。”
      沈折雪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死神。
      他不仅要杀墨染,他甚至想毁掉这一整个带给他痛苦的深渊,哪怕这里面还有阿拈。
      “神君……不要。”
      就在沈折雪准备落下毁灭性的一剑时,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沈折雪的剑尖微微停顿。
      他缓慢而僵硬地回过头,看见阿拈竟生生挣断了困仙锁。她拖着被刺穿的身体,一步步走向他。
      每走一步,她体内的本源就散去一分。
      “你入魔了……神君。”阿拈看着他,眼中满是悲哀,“你为了救我,把自己变成了你最恨的模样。”
      “过来,阿拈。等我杀了他们,就没人能分开我们。”沈折雪朝她伸出手,那只手还沾着墨染的血。
      “不,神君。你若杀了他们,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拈看着那柄燃烧着业火的镇魔剑。
      她突然想起,万年前,她还是神木身上那抹“腐朽”时,也曾这样仰望着那个纯净的少年。
      原来,她生来的使命,就是为了替他承担所有的污垢。
      “神君,还记得你拈起我的那一天吗?”
      阿拈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是沈折雪见过的,这世间最美、也最残忍的笑容。
      “你说,你要因果自担。可是,阿拈不想让你担了。”
      话音未落,阿拈的身形猛地加速,她竟然没有躲闪,而是张开双臂,直直地撞上了沈折雪手中那柄正欲挥下的镇魔剑!
      “噗呲——”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巨大的剑身穿透了少女纤细的胸膛,燃烧的业火瞬间吞噬了她的白发与红裙。
      沈折雪愣住了。
      他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周身的魔气如同被大雪覆灭的篝火,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拈?”
      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开。
      阿拈握住透胸而过的剑刃,任由掌心被割裂。她凑近沈折雪,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是一个吻。
      “这一剑……我还给你。当初你为了救我……断了道基……现在,我还你一个……清清白白的沈折雪。”
      随着她的话语,阿拈体内那股吸食了沈折雪万年的“腐朽生机”,顺着镇魔剑,疯狂地回流。
      她在替他洗髓。
      她在用自己的命,将他体内的魔障、古神血气,以及那三万年的执念,全部带走。
      “不……不要!阿拈!你给我回来!”
      沈折雪疯了一样想要拔剑,却被阿拈死死按住。
      “别动……让我……最后抱你一下。”
      阿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眉心的桃花印记开始剥落,化作一片片灰色的花瓣。
      “沈折雪……昆仑的雪……其实……一点也不冷。是因为有你……在那儿……”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一朵凋零到极致的残花,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墨染趁乱挣脱,狼狈地逃窜而去,但沈折雪已经看不见他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地残红。
      沈折雪跪在废墟之中,怀里抱着已经失去生气的少女。
      他那一头血红色的发,在短短几息之间,重新变回了如霜的惨白。他眼里的魔光散尽,露出了那双清冷如初、却已心碎成渣的眸子。
      他重新变回了仙。
      变得清净无垢,变得法力滔天,变得……一无所有。
      “阿拈……”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合上她那双始终带着眷恋的眼睛。
      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阿拈的一刹那,她的身体竟化作了无数晶莹的碎片,伴随着凄美的桃花香,消散在这幽暗的深渊之中。
      只留下一截断裂的红裙,和一只染血的白玉发簪。
      沈折雪抓了个空。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看着这寂静如坟墓的幽冥。
      “哈哈……哈哈哈哈!”
      沈折雪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他仰起头,看向那永远没有日光的苍穹。
      “好一个天道!好一个因果!”
      他猛地握紧手中的镇魔剑,对着虚空狠狠一划。
      “若她不在,这清白之躯,要之何用?这众生万象,留之何用?!”
      在那一刻,沈折雪的心碎裂了,化作了千万颗微小的尘埃。但他没有再成魔,他只是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提着剑,漫无目的地走出深渊。
      他的背影佝偻而单薄,像是一个行走在时间荒野里的孤魂。
      而在三界各地,原本盛放的桃花,在这一瞬间,全部在枝头枯萎。
      这一战,沈折雪杀死了他的爱,也杀死了他的魔。他变回了众神期待的那个“容器”,只是这个容器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数月后。
      昆仑虚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圣洁。
      司命星君站在凌霄殿前,看着那个重新坐回守界位子上的白发男人。沈折雪依旧清冷,依旧无懈可击,甚至比以前更加威严。
      只是,他再也没有下过山,再也没有看过一本书。
      他只是每日坐在折雪殿的后院,守着那株已经枯死的老桃树,一杯又一杯地喝着不知名的苦酒。
      有人说,沈仙君在等一场春雨。
      有人说,他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而只有沈折雪知道。
      那一剑,虽然杀死了阿拈,但也永远地将她种在了他的心里。
      她还给他一个清白。
      他却许她一个永恒的孤寂。
      “阿拈,你看,今年的雪……下得真早啊。”
      沈折雪对着枯树举杯,眼神空洞而温柔。
      风雪中,似乎有一个粉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铃铛响,却又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唯有那只断裂的白玉簪,在沈折雪的枕边,散发着微弱而凄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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