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神明的饲育计划》耶律阿保机

18、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电话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响的。

　　林渺当时正蹲在工作站后面整理网线走向，右手绕线左手压卡扣，两只手配合得比上周快了大概两成。手机震的时候她没看屏幕就接了，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林渺女士，白榆先生在下周节目第二轮公演中已确认获得一个独唱表演位。节目组需要他本周四下午两点前到星光大厦报到，进行为期至少四十八小时的封闭排练。”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右手食指保持弯曲姿势卡在线槽边缘，没有松开。

　　“周四下午两点？”

　　“对。后续两天半时间需要全程在星光大厦内彩排、定妆、联排，原则上不允许外出。我们这边发了一份艺人工作日程表到您的电子邮箱，请查收。”

　　“他需要带什么？”

　　“不需要自己带。服装道具节目组提供。如果他有惯用的麦克风或耳返可以自带，没有的话用我们的。”

　　“好的。”

　　她挂了电话。然后她把手上的网线头压进卡扣里，站起来，绕过机箱走到吧台前面，拉开电脑椅坐下。全程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停顿，但白榆注意到她在站起来之前先用左手把右手手指上缠着的绝缘胶带拆了——她用左手拆的，右手食指在那个过程里一直保持着勾着的姿态，没有参与动作。

　　白榆站在吧台侧边，一直等她把电脑屏幕点亮了之后才问：“是公演通知。”

　　“周四下午两点报到。封闭排练至少四十八小时。也就是说你最快也要周六下午才能出来。”

　　“现在是周二下午。”

　　“对。也就是说你还有大约四十八小时在这边。”

　　白榆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她正在低头看邮箱里的日程安排表，屏幕反光在她瞳孔里变成两排蓝白色的字块。她的表情在正常看文件的状态下没有明显变化，但她右手食指——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伸直过——一直保持着那个弯曲的弧度。

　　他在读她的表面信号。但他没有说。

　　“那四十八小时之后，”白榆说，“你会送我吗？”

　　林渺的右手食指终于伸直了。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转过来看着他：“我送你。但送完之后我会回来。”

　　“回网吧？”

　　“回网吧写小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得保持更新。你公演的实况播出之后我小说里的相关章节要同步上线。”

　　白榆的银环瞳孔转了一圈：“你在用小说和现实之间的同步来维持信号连接。”

　　“对。你人在星光大厦，黑雾肯定在附近。公演的直播信号会覆盖全国，它能在任意一个播放节点上线。你的加密版音频虽然能防解析，但防不住它用最原始的方式——直接听。听完之后它就能复现你的声纹。”

　　“所以你需要通过小说和直播之间的时间差来制造一个预警窗口。每次直播开始前我提前把节目流程写进小说里，你读到之后在正式播出时调整呼吸节奏和频段分布——”

　　“——让它每次听到的都是略有偏移的版本。它永远无法复现一个没有固定形态的声纹。”

　　白榆的银环瞳孔慢转了一拍。他看着她，开口说：“你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把我所有可能遇到的攻击路径全推演完了。”

　　“我一直在推演。你坐沙发那四十分钟我写了第八章，但脑子里在跑第二套方案。”她把脚踩在电脑椅的横杠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到了星光大厦之后，第一件事是确认他们给你的排练室跟你的住宿区之间的距离。第二件事是把我给你的那套镀锡铜管接头装进你排练室的设备机柜里。第三件事是——如果有任何人靠近你超过一米且体温低于正常水平，你就用手背碰一下那人的指尖。如果是冷的，立刻退出房间。”

　　白榆把这些信息完整地存进了缓存区，然后说：“我现在是人形实体。我应该可以自己判断。”

　　“你判断不了。你对人类的温度异常没有直觉。你只能靠数据。但数据不会告诉你‘这个人靠近你时眼神的焦距是否正常’。”

　　白榆没有反驳。他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她右脚踩着的电脑椅横杠上。她的鞋底有一小块铜屑——今天早上切铜管的时候崩上去的，卡在鞋底的纹路里，银亮的一小片。她还没拍掉。

　　白榆把那个铜屑的形态记下来了。他记的是一组空间坐标：右脚鞋底第几根横纹、与鞋掌边缘的距离、铜屑在鞋底纹路里的嵌合角度。他记完之后没有告诉她已经存了。

　　他说：“那你呢？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守在网吧里。”

　　“我有人守。”

　　“谁？”

　　“王大爷那盏灯。工作站内部我布的屏蔽层。那根铜管。还有我自己。”

　　白榆读了一下她这句话。他说“还有我自己”的时候，语气跟说“那根铜管”时一模一样。没有更低，没有更慢，没有更用力。这说明她刚才那句话里，她是把自己排在那盏灯和铜管后面的。

　　她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他看着她的脸，然后说：“我会在排练的间隙发消息给你。如果我超过三小时没有发消息，你直接打节目组的总机电话让工作人员去排练室找我。”

　　“万一你三小时内没发消息是正在排练呢？”

　　“我会在排练开始的整点提前发一条‘排练开始’。结束之后发一条‘排练结束’。中间如果超过三小时没有中间消息，直接打总机。”

　　林渺看着他。她看了三秒，然后转回电脑屏幕：“好。”

　　她把手放回鼠标上，打开晋江作家后台，新建了一个名为「备份」的文件夹。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张手写的草图扫描件——她刚才画的那张网吧布线简图。

　　“我把这张图存进草稿箱。如果我在线下无法联系你，你会通过我小说后台的草稿箱读到这张图的更新版本。”

　　“你写进小说草稿箱里？”

　　“你读得到。”

　　“我知道我读得到。我的意思是——你把防御部署图写进了小说草稿箱里。”

　　“因为敌人读不到我的草稿箱。它只能读已发布的章节。”

　　白榆站在吧台侧边，看着她把那张布线简图存进草稿箱，然后关闭页面。她在关闭页面之前顺手改了一下文件名，改成了「第9章草稿」。如果不知情的人点进去，会以为是一张正在构思中的未来章节的配图素材。

　　她关了页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不少，需要抬头才能看他的脸。她抬了头，看着他那双银环瞳孔，开口说：“四十八小时。你走之前我们可以把店里的所有线缆接口再紧一遍。然后你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

　　白榆低头看着她：“你希望我走吗？”

　　林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向工具箱，蹲下来把剪线钳和压线钳收进去。把钳子放到工具箱里的时候，她的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不是被动的，是她自己主动弯的。弯完之后伸直，然后她站起来，拎着工具箱走到后门旁边放好。

　　放好之后她转回身，看着白榆。

　　“我不希望你走。但你需要去。”

　　白榆站在原地。他的银环瞳孔在那一瞬间停转了大约半拍。然后重新开始转动。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在上面加了一行新文字，在置顶位置，排在“心跳基线数据”和“她的右手恢复进度表”上面。一行只有四个字的新条目：她说希望。

　　“你刚才记了什么？”

　　白榆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记了你说的那句话。”

　　林渺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一句。她走回吧台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第八章的草稿界面还开着，她刚才写到“她拧了一块湿毛巾盖在变形的坐垫上”就停了。她把光标移到那一行的末尾，继续打字。

　　白榆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的视线落在她屏幕上的字行上。她正在写的是：

　　「他把那盏应急灯从吧台上拿下来放进了包里。她说不用带，他说带着。然后他背对着她走向门口，银白头发被门框上的日光切了一道齐整的亮线。」

　　白榆读完这一段，站着没有动。屏幕上的字他没有见过，这不是已发布的章节里的内容，是她在当下实时敲进草稿箱的。这意味着她在进行现实中的写作——黑雾读不到它，但他读到了。这就是她说的“备份”作战。

　　林渺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关闭文档。她站起来，转身看向他。

　　窗外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日光还没完全退尽，灯先亮了一度，浅金色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她说：“你明天走之前，帮我把那台旧工作站的系统盘换回原来那块五百G。新硬盘拆下来装进移动硬盘盒里带在身上。”

　　“为什么？”

　　“因为你在星光大厦使用新硬盘时，它的读写速度会吸引节目组技术人员的注意。旧硬盘慢一点，但不会触发任何设备检测报警。”

　　白榆看着她。银环瞳孔缓慢地转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他走之前的第一个夜晚，月亮升上来的时间大约七点零八分，跟昨天同一时刻路灯亮起的时间差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