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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季随蹲下身子,单手快速检查宋浅身上的伤势。

      雨水不停冲刷在两个人身上,他伸手摸向宋浅的腿部,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湿滑的温热,泥浆底下是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宋浅的右腿已经没有办法正常发力,皮肉被石块划破,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他伸手贴在宋浅脖颈,指尖能够摸到微弱、跳得很慢的脉搏,生命体征已经十分薄弱。

      宋浅的眼皮半睁半合,视线涣散,身体止不住地一阵阵发抖,低温和失血双重消耗,让他时时刻刻都想要沉沉睡过去。

      不能在这里久留。

      山谷两侧山体依旧不稳,谁也说不清楚下一次余滑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季随把身上背包调整到身前,解开腰间安全绳,绕到宋浅的腋下,稳稳把人往自己后背带。

      泥浆把两个人的衣服泡得又沉又滑,宋浅浑身使不上力气,手臂无力垂落,只能被动地依靠在季随的后背。

      季随弯腰,双手兜住宋浅的大腿,咬紧牙,一点点撑着地面站起身。

      站起身的一瞬间,沉重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肩膀和腰背上。

      连日高强度搜救本就已经消耗掉他大半体力,手掌的伤口被雨水反复浸泡,每一次用力,伤口都被拉扯,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顺着手臂往身上蔓延。

      宋浅的脸颊贴在季随的后颈,冰冷潮湿的呼吸轻轻扫过皮肤,脑袋时不时无意识往侧面歪过去,意识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宋浅……听我说话,不要闭眼。”季随微微侧过头,提高一点音量,雨声很大,他必须保证自己的声音可以传到宋浅耳朵里。

      “跟我说句话,随便说什么,千万不要睡着。”

      宋浅听见了声音,喉咙里面发出模糊微弱的气音,脑袋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办法吐出完整的字句。

      寒冷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面钻,疼痛一波一波袭来,睡意如同潮水,不停想要将他彻底淹没。

      “别睡。”季随又重复一遍,脚下小心翼翼迈出步子。

      原本的山路早已经被泥石流彻底摧毁,脚下全部是松软泥泞,混杂大量滚落下来的碎石、断裂的树枝。

      一脚踩下去,烂泥直接没过脚踝,想要把脚拔出来,就要耗费很大力气。

      山体坡面倾斜,地面到处都是滑腻泥浆,每一步都充满风险,旁边就是被泥浆冲刷出来的陡峭沟壑,一旦失足摔下去,两个人一个都别想活。

      天上的雨依旧没有减弱,冰冷雨水狠狠砸在头盔上面,噼里啪啦不停作响,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源源不断淌下来,糊住季随的眼睛,他只能时不时偏过头,甩掉脸上的雨水。

      山间时不时传来沙沙响动,是高处岩壁松动的碎石顺着坡面滚落,石块砸在黄泥地面,溅起一团团浑浊泥浆。

      季随每一步都要先拿脚试探,踩实地面确认不会打滑之后,才敢把全身重量落上去。后背背负着宋浅,重心变得极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直接摔倒。

      “不能睡,家里还有人在等你。”季随一边缓慢往前走,一边不断开口说话,刻意找细碎的事情讲出来,强行拉住宋浅快要消散的意识,“还记得725吗?那台机器人程序判定我是敌对目标,天天跟我闹。”

      “说我不是他主人,我无权管他等我们平安回到营地,等雨停,回去之后,你要帮我收拾他。”

      后背的人安安静静,只有浅浅微弱的呼吸喷在脖颈皮肤上。过了很久,宋浅才从喉咙里面挤出一丝极轻的声响,算是回应。

      听见那一声动静,季随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

      “宋浅,看着我,不要睡过去。跟我应答一声。”

      “……嗯。”

      那一声轻得几乎要被哗哗的雨声直接吞掉。

      他们才走出很短一段距离,脚下踩着一块表面被雨水泡得光滑的青石,季随脚下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双臂死死箍紧背上宋浅的大腿,拼命扭转身体,想要把宋浅垫在自己的上方。两个人重重向着侧面摔进黄泥之中。

      “咚。”

      季随半边肩膀重重磕在一块凸起岩石上面,剧烈撞击带来一阵钻心的疼,泥浆瞬间糊满他整张脸。

      摔倒的瞬间他始终没有松开手臂,把大部分冲击力全部由自己承担,没有让宋浅直接撞击石块。

      摔下去的一瞬间颠簸震荡,宋浅闷哼一声,意识几乎直接彻底断开,脑袋软软靠在季随肩头,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宋浅!宋浅!”季随躺在泥浆里,顾不上肩膀传来的剧痛,立刻侧过头呼喊。

      过了好几秒,宋浅才缓慢地喘出一口气。

      还活着。

      季随撑着泥泞地面想要爬起来,手掌按进泥浆,他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浑身肌肉酸痛酸胀,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疲惫的抗议。

      他在泥地里调整姿势,再一次咬紧牙关,慢慢重新站起身。

      “没事,我们继续走。”他低声说着,既是说给宋浅听,也是在告诉自己。

      “有我在,不可能让你出事。”

      摔倒之后,行进变得更加艰难。肩膀的撞击伤,手掌的伤口,手臂腰背持续负重带来的酸痛,几种疼痛叠加在一起,雨水把救援服泡得沉重无比,布料吸饱黄泥,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山间又传来岩土低沉震动的声响,不是大规模泥石流,只是高处小范围余滑,一堆泥土碎石顺着山坡哗哗往下滚落,落在距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

      季随停下脚步,后背肌肉紧绷,等那一阵响动彻底过去,确认暂时安全,才再度迈步向前。

      “等到这次灾难结束,锦江区受灾的人慢慢安顿妥当。”季随喘着粗气,说话之间都带着浅浅的喘息,他依旧不停说话,不让背后的人陷入沉睡。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的申请。如果一切顺利,申请批下来之后,以后,我可以待在京州。”

      “还记得吗?你之前问我会弹吉他吗,我不会弹吉他,但我可以学的,等我会弹曲子了,我第一个弹给你听……”

      背后一片安静。

      这一次,宋浅很久都没有回应。

      季随心里骤然一紧。他微微偏过头,尽力扭头,余光可以看见宋浅双眼已经紧紧闭了起来,长长的睫毛沾满水珠。

      “宋浅!不要睡!睁开眼睛,听我说!”他稍微提高音量,风声雨声在山谷来回回荡,“不要闭上眼睛,千万不要睡过去。”

      他轻轻晃动胳膊,用很轻的力度摇晃背上的人,不敢动作太大,害怕牵动宋浅腿上的伤口。

      漫长的数秒过后,宋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费力掀开一条眼缝,意识朦朦胧胧,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约听见耳边有熟悉的声音。

      “……季随。”

      “我在这里。”季随应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依旧没有落地,“我在这里,不要睡,跟我说说话。想一想你姐姐,想想外面还有那么多朋友在等你,想一想以后,再坚持一下,我们快要出去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距离救援营地依旧还有很长一段山路,远远没有抵达安全地带。他只能不停给宋浅希望,不能让他放任意识沉沦进黑暗里面。

      又向前走出去数百米,前方是一段坡度很陡的下坡,坡面铺满厚厚的湿滑黄泥,没有可以落脚的岩石树根,稍有不慎就会直接顺着坡面一路滑坠到山谷底部。

      季随把腰间安全绳找出来,一头牢牢捆在身旁一棵残存下来、粗壮结实的树干上面,绳子绷直,当做安全依靠。他双手依旧牢牢托住宋浅,双脚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慢慢向下挪动。

      下坡的时候重心会不受控制往前冲,对体力消耗是成倍增长。他大腿肌肉不停发抖,乳酸疯狂堆积,每往下迈出一步,大腿都传来一阵阵酸胀刺痛。

      走到下坡中段,脚下的泥浆表层突然直接垮塌。

      脚下泥土直接往下滑,季随整个人顺着坡面往下溜出去两米多远。

      安全绳死死拽住他,阻止他们继续向着深渊坠落。他胳膊死死抱紧宋浅,肩膀重重撞在一旁裸露树根,喉咙忍不住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泥浆灌满他的领口,冰冷泥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面,冻得人浑身发颤。

      季随挂在安全绳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肺如同火烧一样难受。

      汗水、雨水、泥浆混在一起,顺着下颌不停滴落。手臂、腰背、肩膀到处都是伤痛,身体早就已经到达体力的警戒线,全靠一股意念硬撑着。

      他不敢在这里停留太久,山体随时还会继续发生滑落。他攥紧绳索,一点点调整身体,双脚重新踩住稳固的落脚点,再一次艰难地站起身。

      两次摔倒之后,季随说话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喘息,每吐出一句话,都要先喘上几口。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持续低声和背上的宋浅交谈。

      说京州,说家里,说以前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常,说等回去之后想吃的东西,什么都说。只要可以让宋浅保持意识清醒,他愿意一直不停讲下去。

      山路漫长得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雨势慢慢减弱,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冷雨,漫天灰蒙蒙的天色,也稍稍亮了一点点。

      山谷之中隆隆的轰鸣渐渐平息,只剩下雨水滴落,还有脚下踩动泥浆的声响。

      一路上,季随还遇到好几处小规模塌方留下的障碍,倒塌树干横挡在前进道路上。他只能侧着身体,小心翼翼慢慢挪过去,时时刻刻保护后背的宋浅,不让断木、尖锐树枝刮蹭到他身上的伤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走了多久。季随的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脑袋一阵阵眩晕,过度透支带来缺氧感一阵阵席卷上来。

      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每一次抬脚,都要耗费超乎想象的力气。

      手掌的伤口反复撕裂,鲜血混着黄泥,在手套内部糊成一片。肩膀两处撞击伤,每一次背负晃动,都会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

      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上大部分伤口的痛感,只剩下麻木,只有心里那一个念头死死撑着他,一定要把宋浅活着带回营地。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几个小时,分不清时间,分辨不出身上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

      就在他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风里面隐约飘过来人的呼喊声,还有救援营地那边发电机运转的微弱嗡鸣。

      是营地。

      他们已经走到距离救援营地不远的山边。

      隔着一层雨雾,他能够模糊看见远处山坡下面,一片星星点点晃动的灯光,是营地帐篷外面挂着的应急照明灯。

      看见了。终于看见了。

      希望就在眼前,可是季随身体的极限,也在这一刻彻底到来。

      他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膝盖发软,脚下一崴,再也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他没有办法继续向前再迈出一步。

      季随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满是碎石黄泥的地面。跪倒的瞬间,他双臂依旧死死用力,紧紧环抱住背上的宋浅,借着下跪的姿势,小心翼翼将宋浅从后背放下来,搂抱在自己怀中,不让宋浅直接摔到坚硬冰冷的泥地上。

      他坐在泥泞之中,后背倚靠住一块大石头,双臂牢牢把宋浅护在怀里。宋浅浑身冰冷,安安静静靠在他胸膛,呼吸细得几乎感受不到,双眼紧紧闭着。

      季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不断出现重影。浑身所有力气全部被抽空,手脚发麻,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点力气,抬眼向着灯光传来的方向望去。远处已经有人发现了山坡这边的动静,几道手电筒雪亮的光束划破雨雾,直直朝着他们这边照射过来,急促的呼喊声顺着晚风清晰传过来,好几道人影正快步向着这边奔跑。

      救援队过来了。

      他们得救了,会活下来。

      确认了这件事,紧绷了整整数个小时的那根神经终于彻底松开。

      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没有办法撑开。

      季随怀抱着怀里的人,确认宋浅稳稳躺在自己臂弯,在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之后,他终于再也撑不住,眼皮合上,意识沉入黑暗。

      山间残留的细雨,静静落在两个人沾满泥浆的身上。远处的手电光束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救援人员已经冲到了他们的身旁。

      “报告是季随。”

      “快!”

      我们出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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