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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暴雨夜的诀别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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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的台风,比往年来得更凶。
那天是程墨十九岁的生日。
也是他被押送出境的前夜。
A城的天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闪电时不时划破天际,把窗户照得惨白。白林轩站在程家老宅外面的铁门外,全身早已湿透。
他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
从傍晚等到深夜。
他来过很多次,都被保镖拦在外面。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程墨的生日,他答应过要陪他吃一碗长寿面的。
“滚开!”保镖举着伞,恶狠狠地推搡他,“这里没有程墨,只有程少爷!你算个什么东西!”
白林轩跌倒在泥水里,又爬起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那块古董怀表。
指针还在走,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白林轩嘶吼着,声音被雷雨声吞没,“程墨!程墨!”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幕。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后车窗缓缓降下。
程墨坐在里面。
他穿着那件白林轩送他的廉价卫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左耳后的红痣在昏暗的车厢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四目相对。
隔着雨幕,隔着铁门,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开门。”程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保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锁。
白林轩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拉开车门。
车里的暖气扑面而来,让他冻僵的身体打了个哆嗦。但他看到程墨的样子时,心却凉透了半截。
程墨的嘴角破了,青紫一片。右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已经渗透了出来。
“他们打你了……”白林轩的声音在发抖,想去碰触他的伤口,却又不敢。
“没事。”程墨打断他,眼神飞快地扫过后视镜——司机正盯着前方,那是程家的人。
程墨猛地抓住白林轩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把一个硬物塞进白林轩手里,那是程墨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拿着。”程墨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是在交代遗嘱,“去老地方,等我。”
“老地方”是江边的一个废弃码头,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的地方。
“我不走。”白林轩抓着他的衣服,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我不去美国,你也别去!我们报警,我们找律师!”
程墨苦笑了一下,抬手似乎想帮他擦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白林轩,听话。”程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当我死了。好好读书,找个好姑娘,忘了我。”
“我不忘!”白林轩几乎是吼出来的,“程墨你混蛋!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门开了,程怀瑾撑着伞坐了进来。
“阿墨,该出发了。”程怀瑾看都没看白林轩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货物装车,“机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滚!”程墨猛地转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程怀瑾并不动怒,只是淡淡地指了指车窗外。
顺着他的手指,白林轩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巷口,他父亲被两个男人“请”下了车,虽然没动手,但那种胁迫的姿态显而易见。
“如果你现在上车,乖乖去美国,”程怀瑾慢条斯理地说,“你父亲今晚就能平安回家。如果你再多纠缠一分钟,他明天的职称评审,恐怕就……”
程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白林轩。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不舍,有绝望,有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温柔。
“走。”程墨推开了白林轩。
动作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程墨——!!!”
白林轩想冲上去,却被保镖死死按住。
车子启动了。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迷了白林轩的眼。
他在雨里追着车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鞋跑丢了也不管。
“程墨!你回来!你说过要教我弹琴的!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海的!”
车越开越快。
透过后车窗,白林轩看到程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死死地按在玻璃上,隔着雨幕,隔着生死,对着白林轩的方向。
那是最后的告别。
车尾灯消失在雨幕尽头。
白林轩跪倒在泥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带血的玉佩和停走的怀表。
暴雨冲刷着大地,仿佛要把这个世界所有的肮脏和罪恶都洗干净。
但白林轩知道,有些东西,洗不净了。
比如他心里那个巨大的、再也填不满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