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余烬复燃 余烬复燃 ...
-
晨光像是某种怯生生的入侵者,试探着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没有温度的亮痕。
江隐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
整夜,他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后背抵着冰冷的床头板,双臂像铁箍一样环着江妄。他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失去了知觉,血液不通带来的针刺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胛,但他不敢动。哪怕只是轻微地调整一下呼吸,他都怕惊扰了怀里这个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易碎的梦境。
他低下头。
江妄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温热,潮湿。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这副毫无防备的睡颜,与江隐记忆中那个张牙舞爪、用美工刀划破自己皮肤的疯子判若两人。
江隐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地落了下去,拨开了江妄额前凌乱的碎发。
触手一片冰凉。
江隐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江妄的额头,又去摸他的脸颊,甚至掀开一点被角去探他的脖颈——全是凉的。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不是感冒发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生命力流逝后的冰冷。
“妄妄?”江隐轻轻晃了晃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醒醒,该吃药了。”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江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加大了一点力度,摇晃着江妄的肩膀:“江妄!看着我!”
江妄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里布满了浑浊的红血丝,瞳孔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灰翳,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对上江隐焦急的目光。
“……哥?”江妄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我在。”江隐立刻凑过去,捧着他的脸,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那冰凉的皮肤,“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伤口疼不疼?”
江妄没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江隐,看着这张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拼命想要撕碎,又拼命想要拥有的脸。突然,他猛地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江隐胸前的衣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力气大得惊人。
“哥……”江妄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哭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恐惧,“别走……别丢下我……”
“不走。”江隐毫不犹豫地回应,反手握住了江妄冰凉的手指,用力攥紧,“哥不走。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你骗我……”江妄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像是又要陷入那种可怕的梦魇里,“你每次都说不走……每次都把我一个人丢下……哥,我好疼……”
江隐的心脏像是被钝刀狠狠割了一下。
他顺着江妄的话,低头看向江妄缠满纱布的手腕。洁白的纱布边缘,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点淡红色的血渍。那是昨晚江妄挣扎时崩开的伤口。
“我知道疼。”江隐的声音哽咽,他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握住江妄受伤的那只手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哥带你回家换药。我们不待在医院了,这里冷,我们回家。”
“回家……”江妄喃喃着,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对,回家。”江隐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有些踉跄地找到自己的外套,又回来扶江妄,“来,慢点,哥扶你。”
江妄任由江隐扶着,双脚落地的时候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江隐身上,头靠在江隐的肩膀上,贪婪地呼吸着江隐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味。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江妄瑟缩了一下。江隐立刻停下脚步,解开自己大衣的扣子,将江妄整个人裹了进去,用大衣紧紧地围住他。
“冷吗?”江隐低声问,手臂环着他的腰,几乎是半抱着他往前走。
江妄摇了摇头,脸颊贴着江隐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像是最安全的催眠曲。
打车回家的路上,江妄一直很安静。他靠在江隐的肩膀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偶尔会因为车身的颠簸而皱一下眉,但始终没有说话。
江隐也没说话。他只是不停地伸手去试探江妄额头的温度,每一次触手冰凉,都让他的心揪紧一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更是心理上的能量耗尽。江妄把自己逼到了绝境,现在正在回弹,那种从高处跌落下来的空虚感,足以吞噬一个人的神智。
回到公寓。
推开门的那一刻,江妄猛地僵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那是他三天前发疯时留下的战场。碎掉的玻璃杯、撕烂的画纸、被划破的沙发棉絮……每一处狼藉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提醒着他曾经做过多么不堪的事情。
“别看。”江隐察觉到了江妄身体的僵硬,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将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客厅,“别看那些。我们去卧室,哥给你处理伤口。”
江妄没有反抗。他被江隐半推半抱地带进了卧室。
卧室里倒是整洁,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江妄之前割伤自己时留下的。
江隐让江妄坐在床边,自己去浴室打了一盆温水,拿来医药箱。
他蹲在江妄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江妄手腕上缠绕的纱布。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随着纱布一层层解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红肿,看起来狰狞可怖。江妄的手腕很细,这道伤横跨在上面,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
江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拿起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江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喊疼。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江隐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看着他颤抖的手指。
“哥。”江妄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江隐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尽量让动作更轻柔一些。
“我是不是很恶心?”江妄问,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像个变态一样。”
江隐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江妄。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疯狂和偏执,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和脆弱。
江隐放下棉签,握住江妄那只受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恶心。”江隐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坚定地锁住江妄的视线,“一点也不。这是勋章,妄妄。是你爱我胜过爱自己的证明。哥不觉得恶心,哥只觉得……心疼。”
江妄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心疼。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紧锁的心门。积蓄了三天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他猛地扑进江隐的怀里,死死地抓着他的后背,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我知道,我知道。”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永远不会。”
“哥,我疼……”
“哥在,哥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江隐抱着他,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吻着他发顶,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他任由江妄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任由江妄的鼻涕蹭在自己的颈窝里。
这一刻,所有的偏执、疯狂、占有欲,都在这痛彻心扉的哭泣中,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相依为命。
伤口包扎好了。洁白的纱布重新缠绕上去,掩盖了那道狰狞的伤疤。
江隐收拾好医药箱,转身看向还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的江妄。
“饿不饿?”江隐问,“哥去给你煮粥。”
江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江隐的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像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陪你。”江妄小声说。
“好。”江隐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一起去。”
厨房里亮起了灯。
江隐系上围裙,淘米,加水,点火。江妄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也不离开,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锅里的水慢慢开了,米粒在滚水中上下翻腾,冒出一缕缕白色的蒸汽。这间冰冷了三天的屋子,终于有了点人间的烟火气。
江隐转过身,看着那个亦步亦趋的江妄。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穿透云层,洒进厨房,落在江妄苍白的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纱布下若隐若现,但他眼里那种死灰般的绝望,正在一点点消散。
长庚星划过夜空,留下了满地余烬。
而余烬之下,新的火种,正在悄悄复燃。
江隐伸出手,握住了江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妄妄。”江隐轻声说,“以后,我们一起吃每一顿饭,好不好?”
江妄看着他,许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