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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庚入梦 长庚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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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像一层薄纱,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洒在凌乱的地板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如同无数个微小的、无法安息的灵魂。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过后的湿冷,以及消毒水、血腥气和碘伏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江隐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他的后背靠着冰凉的床头板,双腿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酸麻肿胀。江妄就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幼兽,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睡衣的前襟,即使在睡梦中,指尖也在微微用力,仿佛稍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江隐没动。他只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江妄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腕上。纱布是洁白的,但在边缘处,还是隐隐透出了一点淡褐色的陈旧血渍,像一朵无法洗净的墨痕,烙印在江妄苍白的皮肤上。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层纱布。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就是这只手。这只曾经为他织围巾、削铅笔、打架时替他挡下石头、生气时用力掐他却又舍不得留下痕迹的手,三天前,被它的主人用锋利的刀片,一下一下地割开,试图以此来验证另一个人的爱意。
疯了吗?
或许吧。
江隐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昨晚江妄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哥,我好疼”,想起他在医院里那种死寂般的沉默。那种疼痛不仅仅是皮肉的,更是从灵魂深处裂开的一道深渊,正源源不断地吞噬着江妄的生命力。
“唔……”怀里的江妄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江隐立刻收回手,屏住呼吸,低头看他。
江妄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眼睛依旧布满血丝,但昨夜那种疯狂的涣散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深不见底的虚弱。他看着江隐,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偏执,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哥。”江妄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几点了?”
“还早。”江隐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干裂的嘴唇,“再睡会儿。”
江妄摇了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他实在太虚弱了,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撞在江隐的怀里。
“我想喝水。”江妄说,眼神飘向床头柜上空空的水杯。
江隐立刻起身,去客厅倒水。杯子是昨天摔碎后新换的玻璃杯,倒水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端着水杯回来,扶着江妄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江妄就着江隐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得吓人。他捧着杯子,指尖冰凉,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突然说:“哥,我饿了。”
江隐的心猛地一跳。
饿了。
这两个字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这意味着江妄的身体机能开始复苏,意味着那个一心求死的疯子,终于愿意为了他,重新进食。
“好。”江隐立刻放下水杯,掀开被子下床,“哥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粥?面条?还是……”
“随便。”江妄打断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面上,“只要是哥做的,都行。”
江隐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青菜、挂面。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锅里的油热了,他磕开鸡蛋,蛋液滑入锅中,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瞬间凝固成漂亮的金黄色。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隐回头,看见江妄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厨房门口。他没进来,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江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活气,像是即将熄灭的灰烬里,重新燃起的一星火苗。
“过来坐。”江隐用锅铲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心烫。”
江妄没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江隐忙碌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下面、放盐、撒葱花。那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混合着江隐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一点点填满了这间空旷而冰冷的厨房。
这场景太过温馨,温馨得让江妄感到一阵恍惚的刺痛。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画面。没有争吵,没有血腥,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看着哥哥为自己做饭。
可为什么,要等到他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之后,才能得到呢?
“好了。”江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放在餐桌上,“过来吃吧。”
江妄慢慢走过去,在椅子前坐下。面条很香,汤头清澈,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这是江隐最拿手的,也是江妄从小到大最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
温热的、带着麦香的面条滑过食道,落入胃里,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江妄慢慢地吃着,一口,两口,三口。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江隐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因为食物的温度而恢复了一点点血色,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指,那层纱布显得格外刺眼。
“好吃吗?”江隐问,声音很轻。
江妄停下筷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这次没有眼泪。他看着江隐,看了很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吃。”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江隐的鼻子一阵发酸。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湿意,低声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以后。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江妄一时之间有些承受不住。
他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了小半碗面。他吃饱了,也累了。身体里的能量像是被刚才那碗面消耗殆尽,现在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哥。”江妄唤他。
“嗯?”
“抱。”
江隐几乎是立刻起身,绕过餐桌,将江妄从椅子上拉起来,紧紧地抱进怀里。江妄的脸贴着他的小腹,双手环住他的腰,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江隐的身体里。
“哥,我困了。”江妄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倦意。
“睡吧。”江隐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哥抱着你睡。”
他把江妄带回卧室,两人重新躺下。江妄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江隐的手,十指紧扣,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室内的阴霾。
江妄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魇,没有挣扎,只有彻底的安宁。
江隐却睡不着。
他侧躺着,看着江妄的睡颜。阳光落在江妄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那道狰狞的伤疤被纱布覆盖着,但江隐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烙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江妄的眉眼。从英挺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张总是说出伤人的话、却也是最柔软的嘴。
他的弟弟。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哥”的弟弟;那个为了他打架、为了他藏起所有负面情绪、为了他把自己逼成疯子的弟弟。
江隐闭上眼,将额头抵在江妄的额头上。
“对不起。”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哥回来了。以后,哥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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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房间里光线昏暗,但很温暖。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江隐紧紧地抱着,那只受伤的手腕被江隐小心地垫在枕头边,避开了所有的压迫。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隐近在咫尺的睡颜。
江隐睡着了。
这是江妄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毫无顾忌地打量着熟睡的江隐。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和防备,此刻的江隐眉宇舒展,呼吸均匀,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脆弱。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江妄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江隐的脸颊。
温热的。
真实的。
不是梦。
他收回手,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自己更紧地贴向江隐。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长庚星落下了。
但它的光,留了下来。
江妄闭上眼睛,听着江隐的心跳声,在那规律的节奏中,再一次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黑暗,也没有梦见血。
他梦见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的午后。他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跟在江隐身后。江隐停下来,蹲下身,张开双臂,笑着对他说:“妄妄,过来。”
他就那样笑着,迈开小腿,扑进了江隐的怀里。
那是一个没有伤痛、没有分离、只有阳光和拥抱的梦。
江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怀里的人还在睡,但睡得不踏实。眉头微微蹙着,呼吸也有些急促。江隐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他轻轻拍着江妄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哥……”江妄在睡梦中呓语。
“我在。”江隐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应道。
江妄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抓得更紧了。
江隐没再睡。他靠在床头,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从旁边摸过手机,解锁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父母那边,他发过一条短信说两人都好,让他们不用担心。至于江妄的病,他需要自己来处理。那种深入骨髓的病症,不是靠医生和药物就能治好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江隐毫无保留的爱和陪伴。
他点开相册,翻看着那些照片。大多是江妄小时候的。江妄三岁时吃蛋糕弄得满脸都是奶油,五岁时背着小书包第一天上学哭得稀里哗啦,七岁时拿着奖状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灿烂……
那时候的江妄,眼睛里有光。
江隐的指尖拂过屏幕上的笑脸。他要把那束光,重新找回来。即使要他燃烧自己,也在所不惜。
“哥。”江妄醒了,声音还有些迷糊。
“嗯?醒了?”江隐放下手机,低头看他,“饿不饿?哥去给你做晚饭。”
江妄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游移,最后落在了江隐的脸上。
“哥。”他又唤了一声。
“怎么了?”江隐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是不是伤口疼?我去拿止痛药。”
“不疼。”江妄拉住他的手,阻止他下床,“哥,你看着我。”
江隐停下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江妄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浑浊。他看着江隐,一字一顿地说道:“哥,我答应你,我不会再那样了。”
江隐的心猛地一颤。
“我不会再割自己,不会再摔东西,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江妄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我会乖。我会吃药,会好好吃饭,会等你回来。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所以,哥,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江隐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紧。
“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江妄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如果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如果你要死,就让我跟你一起死。江隐,我受不了第二次了。”
江隐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他看着江妄,看着这个满身伤痕却还在努力向他伸出手的少年。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关于未来的规划,都土崩瓦解。
他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好。”
江隐俯下身,额头抵着江妄的额头,双手捧着他的脸,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句誓言,烙印在空气里,也烙印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这辈子,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死,我陪你死。江妄,我们绑死了。”
江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崩溃的大哭,而是无声的、释然的泪水。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江隐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哥……”他哽咽着,“拉钩。”
江隐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小指,勾住了江妄的小指。
“拉钩。”
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像是两个孩子之间最幼稚、也最庄重的约定。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但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灯火昏黄,温暖如春。两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最契合的缺口,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一起。
长庚星划过天际,坠入凡尘。
而它的光,将永远照耀着这两个在黑暗中相互依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