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归巢 归巢 ...

  •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像是被打翻的墨汁,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死寂中。偶尔传来几声远处汽车的鸣笛,隔着厚重的双层玻璃,听起来也显得模糊而遥远。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壁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这光芒并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只能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以及床上那个瘦削得惊人的身影。

      江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石雕。他的外套早就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相反,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他已经盯着江妄看了不知道多久了。

      从江妄在凌晨三点钟突然惊醒,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到他慢慢地坐起身,披上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病号服,再到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声不吭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

      整个过程,江妄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江隐一眼。

      那种沉默比刚才病房里的崩溃大哭还要可怕。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躲进了最阴暗的洞穴,谁靠近,谁就会遭到无情的撕咬。

      江隐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知道,现在的江妄处于极度脆弱且极度防御的状态,任何一点轻微的触碰或者言语,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新一轮的爆发。

      他就这样看着江妄的背影。

      那个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碎。宽大的病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随着呼吸的起伏,后背的布料轻轻晃动,露出里面突出的脊椎骨。江妄的头发很长,凌乱地垂在额前和颈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江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妄的手腕上。

      那里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一直延伸进袖口里,看不见全貌。但江隐知道,在那层厚厚的纱布下面,是一层又一层被鲜血浸透的绷带,以及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是江妄为了留住他,为了证明他还在乎,亲手刻在自己身上的勋章。也是江隐离开这三天里,江妄与自己内心恐惧搏斗时留下的战场痕迹。

      “哗啦——”

      江妄突然拉开了窗帘,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床头那盏壁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江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见江妄毫无知觉地站在窗前,半个身子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他的目光穿透了玻璃,投向外面深邃的夜空,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

      “妄妄。”江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缺乏睡眠而显得沙哑干涩。

      江妄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见。

      江隐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握住了江妄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腕。

      冰凉。

      那种冰凉不仅仅是冬夜的寒冷,更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死寂。

      江隐的手掌用力,想要把江妄拉回来,却被江妄猛地甩开了。

      “别碰我。”

      江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插进了江隐的心脏。

      江隐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江妄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隐。他的眼底布满了青黑色的眼圈,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你来干什么?”江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来看笑话吗?看我有多狼狈,看我有多像个疯子?”

      “妄妄,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江妄打断了他的话,一步步逼近江隐,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你不是已经去纽约了吗?你不是要去找你的光了吗?江隐,你凭什么回来?凭什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我面前?”

      江隐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窗台。

      “哥知道错了。”江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哥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这三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后悔。”

      “后悔?”江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你后悔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凑近江隐,鼻尖几乎抵上江隐的鼻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汹涌的情绪。

      “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江妄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强忍着泪水的征兆,“我把你的房间拆了,把你送的东西全都扔了,我把自己的手割烂,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绝,你就不得不回来找我。可是你没有。江隐,你走了,你甚至没有给我发一条短信,打一个电话。”

      江隐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以为只要自己走得够决绝,江妄就会慢慢死心,就会放过他自己,也放过自己。他以为那是对两个人最好的解脱。

      可他没想到,他的离开,对江妄来说不是解脱,而是凌迟。

      “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你回来。”江妄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喃喃自语,“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江隐,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撑不下去了。我会真的变成一个疯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江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的江妄,这个曾经被他护在羽翼下的男孩,如今却被他逼到了悬崖边缘。如果不是他,江妄本该有着无忧无虑的一生,本该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而不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自我毁灭的边缘徘徊。

      “对不起。”江隐伸出手,想要触碰江妄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走,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别碰我!”江妄猛地偏过头,躲开了江隐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恐惧,“你碰我,我会觉得恶心。我是个疯子,江隐,你忘了吗?是你亲口说的,你讨厌我,你想要我死。”

      江隐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那些话,是他离开前故意说出来的。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残忍,江妄就会死心。可他忘了,江妄听不懂反话,或者说,江妄不愿意听懂反话。他把江隐所有的狠话都当成了真的,然后拼了命地去迎合,去自残,只为了换回江隐的一句挽留。

      “哥没说过让你死。”江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上前一步,强行扣住了江妄的手腕,强迫他看着自己,“哥说过,哥恨你,哥想把你关起来,哥想让你这辈子都只能看着我。但哥从来没说过希望你死,哥最怕的就是你死。”

      江妄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隐。

      “你……”江妄的声音顿住了,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你撒谎。”

      “我没撒谎。”江隐死死地抓着江妄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层纱布捏碎,“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恨你,是因为我控制不住地喜欢你;我想把你关起来,是因为我怕外面的世界伤害你;我怕你死,是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你不能没有我……”江妄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江隐的手背上,滚烫,“哥,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疯子来说有多残忍?如果你不能没有我,那你为什么要走?”

      江隐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是啊,为什么?

      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对江妄那种超越了亲情的渴望。他以为逃得远远的,就能把这些肮脏的念头甩掉。可他忘了,江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没有了江妄,他所谓的独立和骄傲,不过是空中楼阁。

      “因为我是个懦夫。”江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和痛苦,“我害怕面对自己的心,我害怕承认我对你的感情。我以为只要我走了,只要我离你远一点,这种感情就会慢慢消失。可是我错了,江妄,我错得离谱。”

      他猛地将江妄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这个瘦弱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每天都在想你。”江隐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你有没有又偷偷吃药。我甚至在梦里都在求你,求你不要放弃我,求你不要变成我看不见的地方。”

      江妄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江隐,也没有回抱江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江隐抱着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哥。”过了许久,江妄才轻声唤道。

      “嗯?”江隐立刻松开一点距离,双手捧着江妄的脸,急切地看着他,“妄妄,我在。哥在。”

      “你真的……不走了吗?”江妄的眼神里带着不确定,还有深深的惶恐,“你真的还会离开我吗?”

      “不走了。”江隐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哥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你了。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哥都会陪着你。长庚星是不会离开夜归人的,对不对?”

      江妄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日思夜想的男人。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疯狂,而是慢慢聚拢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长庚星……”江妄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有些凄美却又释然的笑容,“哥,你是我的长庚星。”

      “我是。”江隐伸手轻轻擦去江妄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只要你不陨落,我就永远都在。”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两颗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江妄抬起手,轻轻环住了江隐的腰,将头埋进江隐的颈窝。

      “哥,我好累。”江妄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倦意,“我想睡觉。”

      “睡吧。”江隐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哥守着你。”

      他拉过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然后将江妄紧紧地搂在怀里。

      江妄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江隐却睡不着。

      他靠在床头,借着微弱的灯光,静静地注视着怀中熟睡的人。

      江妄的脸色依然苍白,眉头微微蹙着,显然即使在睡梦中,他也无法完全放松下来。江隐伸出手,轻轻抚平江妄眉心的褶皱,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安心。

      他低下头,在江妄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妄妄。”江隐轻声呢喃,“哥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走了。”

      长庚星已然归位。

      在这漫漫长夜里,他将化作最坚固的壁垒,替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挡去世间所有的风雨与寒凉。哪怕前方依然是深渊,他也会陪着江妄一起跳下去,做那个永远不松手的疯子。

      江隐就这样坐着,守着,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的故事,也迎来了新的篇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归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