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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折星 归途折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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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隐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纽约的清晨来得比国内晚,但阳光却比记忆里要毒辣得多。他猛地从床上弹起,第一反应是去摸脖子上的围巾,指尖触到的却是酒店冰冷的空调温度。昨晚那个梦的余韵还在心头盘旋,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江妄那句“除了我,没人值得你掉眼泪”,像一根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只有江妄凌晨三点发来的一张照片——那是家里玄关的角落,江隐常穿的那双棉拖鞋被整齐地摆在门口,旁边放着那瓶他平时吃的胃药,药片被倒了出来,一颗一颗排列成歪歪扭扭的星星形状。
江妄没说话,甚至没发文字。
江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三分钟。那些白色的药片在深色木地板上的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知道江妄在告诉他:哥,我在这里,我替你守着家,守着你的一切。
“该死。”
江隐低咒一声,翻身下床。冷水泼在脸上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尽快结束这里的一切,越快越好。
画展开幕式定在下午两点。
江隐被画廊的人围着,礼貌地微笑,点头,握手。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那枚江妄去年送他的银色领针,上面刻着极小的“J.W”字样。周围是觥筹交错的上流人士,他们谈论着抽象的艺术、昂贵的成交价,还有他画作里那种“令人惊叹的孤独感”。
“Jiang,你的《长庚星不落》系列真是太震撼了。”一位金发碧眼的策展人端着香槟走过来,热情地赞叹,“尤其是那种被困在光影里的绝望,非常打动人。”
江隐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绝望?
不,那不是绝望。那是江妄。是他画了十年的偏执,是他避之不及又贪恋入骨的体温。这些人看到的孤独,其实是他这十年来,一步步从江妄身边逃离的轨迹。
“谢谢。”江隐敷衍地笑笑,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展厅入口的大门。每一次有人进出,他的心跳都会漏掉半拍,仿佛下一秒江妄就会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把他从这群虚伪的陌生人中间拽走。
这种荒谬的期待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开幕式进行到一半,江隐借口去洗手间,躲进了消防通道。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他掏出手机,点开江妄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那个药片拼成的星星,时间显示是七个小时前。
他打字:“妄妄,药少吃点。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他怕江妄看到后,又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来。他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听着胸腔里心脏沉重的跳动声。他想念那个红毛线手套的触感,想念围巾上的橘子糖味,想念江妄蹭在他胳膊上的温度。
才离开不到四十八小时,他竟然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画展结束得比预想中要顺利。晚上七点,画廊老板兴奋地告诉他,有三幅画被私人藏家预定了,其中就包括那幅最大的《长庚星不落》。
江隐应该高兴的。这是他十年的梦想,是他摆脱原生家庭、证明自己价值的勋章。可当他签下那份合同,看着银行卡里到账的数字时,心里却空得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
这算什么?
用抛弃江妄换来的自由,用江妄的偏执画出来的画,卖给不相干的人,换来这些冷冰冰的数字?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曼哈顿的夜景在高处看下去,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海,却没有一颗星是属于他的。他疲惫地倒在床上,刚想闭眼休息一会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江隐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他几乎是立刻接通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喂?妈?”
“小隐……”电话那头传来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嘈杂而混乱,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你快回来吧!阿妄他……他不行了!”
“怎么回事?”江隐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都在抖,“妈,你慢慢说,江妄怎么了?”
“他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把自己关在你的画室里三天了。”妈妈哭得语无伦次,“我们怎么敲门他都不开,刚才我听见里面有玻璃碎的声音,报警撬开门进去……他、他手腕上全是血!医生说是应激性精神障碍,现在人在医院抢救……小隐,妈求你了,你快回来吧,他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后面的话江隐已经听不清了。
手腕上全是血。
应激性精神障碍。
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他想起高三那年江妄往他画上泼牛奶时说的话——“我怕你画得那么好,就走了”。
原来不是玩笑。
原来那个总是用暴力、用占有、用疯批手段留住他的江妄,是真的会因为他的离开而碎掉。
“我知道了。”江隐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只有那只拿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我马上订机票回去。”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江隐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灯火,突然觉得无比讽刺。他拼了命想要逃离那个家,想要追求所谓的艺术和自由,结果呢?他刚走三天,那个被他视作枷锁的弟弟,就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走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洗掉脸上的妆容,换掉那身让他束缚的西装,重新穿上那件带着江妄味道的羊绒大衣,围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
他必须回去。
现在,立刻,马上。
去机场的路上堵车。每一分钟的停滞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江隐坐在后座,不停地刷新着航班信息。最近的直飞是十个小时后,但他等不了。他改签了最快的一班,需要在洛杉矶转机,全程加起来要将近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
江妄还能等他十五个小时吗?
江隐不敢想。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江妄小时候的样子。七岁那年摔在地上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江妄,初二那年撕碎笔记本梗着脖子的江妄,高三那年缩在墙角红着眼睛说“我怕你走”的江妄。
那个总是缠着他、烦着他、用最笨拙方式爱着他的小怪物,现在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手腕上淌着血。
江隐突然想起在纽约机场的那个梦。梦里他吹灭了蜡烛,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江妄出生时的那束光。那时候他觉得那是被抛弃的恐惧,现在他才明白,那是江妄在用生命告诉他:哥,没有你,我的世界就是一片黑暗。
飞行途中,江隐没合过眼。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乘客们大多都在沉睡。只有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座椅后背的小屏幕,看着上面不断跳动的高度和速度。他从未如此痛恨地理上的距离,痛恨这相隔万里的重洋。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相册里江妄的照片。大多数都是偷拍的。江妄睡着时的侧脸,江妄吃东西时鼓起的腮帮子,江妄画画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最后一张,是江妄昨天发来的,药片拼成的星星。
他颤抖着指尖,在对话框里打字:“妄妄,哥在飞机上了。等我。”
发送。
虽然没有信号,虽然发不出去,但他还是按下了发送键。像是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十五个小时的煎熬,像是被凌迟了十五个小时。
当他拖着行李箱冲出国内机场的出口时,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属于家乡的湿冷。那是十二月三十号的晚上,除夕的前一天。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喜庆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准备过年,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只有江隐,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逃兵,满身疲惫,满心惶恐。
他没敢先去医院,而是直接拦了辆车回了家。
他需要确认一下,那个充满了江妄气息的巢穴,是否还完好无损。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插进去。最后他用力一拧,门开了。
屋里一片狼藉。
玄关处,他常穿的那双棉拖鞋被扔在角落,鞋面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客厅的沙发被划破了,里面的棉絮崩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散落着碎掉的玻璃杯、撕碎的画纸,还有那瓶被倒空的胃药。
江隐一步一步往里走,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里是江妄的战场。
他在和那个没有江隐的世界搏斗。
江隐走进自己的画室。那是江妄最后被带走的地方。
画室里一片死寂。画架上那幅还没完成的《长庚星》被划烂了,画布上全是狰狞的裂痕。地上,散落着许多被折断的画笔。而在画架旁边的地板上,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江隐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干涸的血迹。
冰凉,刺骨。
他想起江妄织那条围巾时,手指被针扎出的血珠;想起江妄给他削铅笔时,划破的手指;想起江妄为了他,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对不起……”江隐低声呢喃,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那片黑色的血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哥回来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妈,江妄在哪所医院?我去接他出院。”
电话那头,妈妈哭着告诉了他地址。
挂了电话,江隐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狼藉的画室。他脱下大衣,盖在那滩血迹上。然后他转身出门,锁好了门。
外面的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江隐在楼下拦了辆车,报出了医院的名字。司机是个老师傅,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叹了口气说:“小伙子,大过年的,家里出事了吧?”
“嗯。”江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红灯笼的光晕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我弟弟病了。”
“家人最重要啊。”老师傅感慨道,“再忙也得顾着家。”
江隐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机票行程单。单子上显示,他离开的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七号。
刚好三天。
三天前,他拼了命地想逃。
三天后,他拼了命地想回来。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江隐付了钱,冲进住院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窒息。他找到了病房号,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江妄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直延伸到袖口。他睡着了,或者是昏迷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脸憔悴的父母。
江隐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江妄。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偏执疯批的小怪物,此刻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没有了江隐的世界,竟然把他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江隐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脸,却又怕弄疼他。
就在这时,江妄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亮得像星辰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看到江隐,没有任何惊喜,也没有任何愤怒,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隐以为他认不出自己的时候,江妄突然动了动嘴唇。
声音干涩,沙哑,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江隐的心上。
“哥……”江妄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你真的回来了。”
江隐再也忍不住,俯下身,紧紧握住了江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他的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回来了。”江隐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哥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江妄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那只手冰凉,没有力气,却死死地抓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长庚星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病床前,落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
江隐知道,他的长庚星找到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