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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途念妄 第四章 客 ...

  •   出租车熄火的时候,江隐正盯着后视镜里远处路灯下的江妄。雪片子落在他发顶,那点单薄的身影被橙黄色的灯光裹着,像浸在温糖水里的糯米糍,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司机骂骂咧咧掀开引擎盖时,江隐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米白色的羊绒,是江妄去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织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还脱了两次线,最后在边角缝了颗极小的小星星补丁,针脚丑得要命,他戴了一整个冬天都没舍得换。

      “先生,油管冻住了,得等拖车。”司机的东北口音拉回他的思绪,“您要是赶飞机,我帮您叫个快车?”

      江隐点头,目光还黏在后视镜里。江妄还站在原地,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看见他转头,立刻扬起个笑,挥了挥手,嘴型比着“哥快走”。

      他攥了攥戴着红毛线手套的手——那也是江妄织的,指节处磨得发亮,指尖还沾着点上次江妄吃橘子蹭上的橘络——转身钻进了新叫的车。

      去机场的路比想象中顺畅,雪停的时候天刚擦黑,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粉紫色的晚霞,冷得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江隐拖着行李箱过安检,金属探测仪扫过他腰侧时发出轻响,他下意识抖了一下,想起十年前江妄第一次跟着他去学校,趁他过安检的时候偷偷拽他的衣角,被保安说了两句,当场红了眼,咬着唇瞪保安,像只炸毛的小兽。

      那时候他觉得江妄烦透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江隐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脑子里不受控地冒出小时候的事。

      七岁那年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十二色的水彩笔,藏在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打算画参赛的作品。放学回家的时候,江妄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看见他回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蹭过来拽他的书包带。他那时候嫌江妄烦,躲了一下,江妄没站稳摔在地上,瘪着嘴要哭不哭。等他拿出水彩笔准备画的时候,才发现笔帽全被拧开了,笔芯被掰得七扭八歪,最深的那支群青色,笔尖断在了笔筒里。

      江妄蹲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我帮你试好不好用”,眼睛却偷偷瞄他的反应,像只做了坏事怕被主人骂的小狗。那时候他气得手都抖了,把断了的笔扔进垃圾桶,冷着脸让江妄滚出去,江妄站在门口哭了半个小时,最后是他妈过来哄,说“弟弟还小,你让着他点”。

      他那时候觉得江妄就是个麻烦精,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初二那年,班里的女同学给他送了个带锁的笔记本,封皮印着梵高的星空,他藏在抽屉最里面,每天写完作业偷偷写两句感想。江妄那时候上小学四年级,个子蹿得快,已经能踮脚够到他的书桌了。有天他放学回家,看见江妄坐在他书桌前,把那个笔记本撕得粉碎,纸页折成纸飞机,扔得满屋子都是。看见他进来,江妄梗着脖子说“谁让她给你送东西”,嘴角还沾着点偷吃饼干的渣。他气得把江妄按在床上揍了一顿,下手不重,江妄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抱着他的腰说“哥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撕了”,他心软得不行,转头就去厨房给江妄煮了碗糖水蛋。

      那时候他觉得江妄就是个不讲理的小霸王,占有欲强得让人窒息。

      高三那年他熬夜画了半个月的长庚星草稿,准备投去省里的青年画展,江妄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桌上的画,偷偷往上面泼了半盒牛奶,奶渍晕开了画纸上最亮的那颗星。他当时差点崩溃,攥着江妄的胳膊问他到底想怎么样,江妄缩在墙角,眼睛红得像兔子,半天憋出一句“我怕你画得那么好,就走了”。

      那时候他觉得江妄就是个疯子,是个缠在他身上的藤蔓,要把他所有的光都吸走。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颠了一下,江妄下意识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邻座的阿姨碰了碰他的胳膊,问要不要帮忙放行李,他猛地躲开,反应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掌心里还留着红毛线手套的触感,他低头看着手套上歪歪扭扭的针脚,突然想起江妄织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洞,血珠渗在毛线里,他还笑江妄笨,江妄却嘟着嘴说“哥戴了就不冷了”。

      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细节,那些他曾经定义为“厌恶”的瞬间,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个画面里都有江妄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带着点不安,带着点生怕他丢下的恐慌。

      他不敢细想。

      如果细想的话,他会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厌恶江妄。那些所谓的“烦”,所谓的“窒息”,本质上都是江妄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他:哥,你看着我,你别丢下我。

      而他自己,居然在那些笨拙的试探里,习惯了江妄的存在。

      习惯了江妄每天早上塞给他的橘子糖,习惯了江妄在他画画的时候坐在旁边削铅笔,习惯了江妄半夜钻到他被窝里蹭他的胳膊,习惯了江妄把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藏在自己的小抽屉里,像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十个小时的飞行过得格外漫长。飞机降落在肯尼迪机场的时候,纽约正是深夜,冷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航站楼的玻璃上,街边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江隐拖着行李箱过海关,工作人员问他来纽约的目的,他用英语生硬地说“Art exhibition”,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江妄的声音:哥,这里的星星没家里的亮。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幻听了。

      打车去酒店的路上,街景飞速倒退。路边的咖啡店飘出拿铁的香气,没有江妄爱喝的橘子汽水的甜腻;便利店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口味的糖,没有江妄偷偷塞给他的那种奥特曼糖纸;路过中央公园的时候,有情侣牵着手在雨里跑,没有人会拽着他的袖子,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

      江隐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上的小星星补丁。补丁是江妄用黑线缝的,在米白色的羊绒上格外显眼,像他画里那颗藏在星轨里的痣。

      到了酒店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前台的工作人员笑着递给他房卡,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欢迎来到纽约”。房间在二十八楼,落地窗外能看到曼哈顿的夜景,灯火辉煌,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江隐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以前在家的时候,江妄总会在他床头放一杯温水和胃药,他的胃不好,一熬夜就容易疼。摸了个空的时候,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江妄不在身边。

      浴室的热水冲了二十分钟,水汽蒸得人发懵。江隐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大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枕头松软,却没有江妄蹭在他胳膊上的温度。他躺下来,床垫太软,陷得人发慌,不像家里的旧床,江妄总爱挤在他这边,压得床垫微微倾斜,他睡得格外踏实。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是江妄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哥,围巾别摘,外面冷。」后面附了张照片,是他落在玄关的旧外套,被江妄抱在怀里,脸埋在外套的领口,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江隐盯着那双眼睛,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困意像潮水般漫上眼皮,他任由手机滑落在枕边,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意识像是被抛回了时间的长河里,逆流而上。

      梦境的起始是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那是他四岁那年的生日,家里还住在老旧的家属院。餐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四根数字蜡烛,火焰跳动,映得满室暖融。

      “隐隐,许愿吧。”妈妈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江隐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关于“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愿望。然后,他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呼——

      四簇火苗应声而灭。

      就在蜡烛熄灭的刹那,四周所有的光亮瞬间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宇宙的关机键。原本温馨的暖黄被无尽的漆黑吞噬,伸手不见五指。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年幼的江隐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瘪了瘪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啪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黑暗中炸开。那个承载了他生日愿望的奶油蛋糕,被人从桌上推翻在地,摔得稀烂。甜腻的奶油味混着灰尘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类似舞台追光的惨白光束,突兀地打在了餐桌旁的另一个方向上。

      光束下,父母正手忙脚乱地抱着小时的江妄,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而父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父亲笨拙地摇晃着江妄,母亲柔声细气地哄着:“哦哦,宝宝不怕,妈妈在……”

      那束光,那片温暖,那份关切,严丝合缝地将角落里的江隐隔绝在外。他独自缩在无边的黑暗里,脸上还挂着刚才吹蜡烛时留下的泪,眼睁睁看着那束光里的一家三口,仿佛自己是这场庆生宴上唯一多余的幽灵。

      梦境流转,时光荏苒。

      黑暗并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粘稠厚重。江隐已长成了二十四岁的模样,依旧身处那片虚无的黑暗中心。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一双结实的手臂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那怀抱带着熟悉的薄荷沐浴露香气,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偏执力道,将他牢牢锁住。江妄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声音不再是孩童的稚嫩,而是成年男子特有的低沉与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命令:

      “哥,别哭了。”江妄顿了顿,那声音又补了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若千钧:“除了我,没人值得你掉眼泪。”

      “唔!”

      江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冰凉的冷汗。

      纽约酒店的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作的低嗡声。窗外曼哈顿的霓虹灯火辉煌,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怎么也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残余的黑暗。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干涸,还好是梦……

      可心脏却像是被那只梦里的手攥住了一样,酸胀得发疼。他记起了那个被推翻的蛋糕,记起了父母投向新生儿毫无保留的爱,也记起了江妄那句霸道的安抚。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枕边那只空荡荡的枕头,恍惚间,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个拥抱的余温。

      江隐伸出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脖子上那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将半张脸深深埋进去,像鸵鸟一样躲避着现实的虚空。围巾上还残留着江妄的味道,那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感官,填补了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巨大空洞。

      长庚星终究是隐没了。纽约的夜空被霓虹与雾霾切割得支离破碎,连银河的残屑都寻不见半分,唯有脚下这座钢铁森林彻夜通明,冷酷地昭示着另一种毫不相干的繁华。可江隐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个角,他清楚地感知到,那颗独属于他的星,并未陨落于异国的天际,而是实实在在地栖落在那个人的身上——那个偏执得近乎疯魔、蛮不讲理得令人窒息,却偏偏在他梦境最晦暗的时刻,用滚烫双臂将他禁锢入怀的人身上。

      他不敢细想,更不敢顺着那股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战栗深究下去。为何在梦魇深处,当世界再次陷入无边黑暗时,他竟不再为被遗弃的恐惧而颤栗?为何比起童年记忆里那令人绝望的、被遗忘在黑暗中的无助感,他此刻灵魂深处叫嚣着渴望的,竟是那个从背后拥住他的、带着薄荷与血腥气的滚烫温度?那温度如此悖德,如此危险,却在他濒临虚无的寒夜里,成了唯一的燎原之火。

      他甚至贪恋那梦境中短暂的重逢,贪恋到在清醒之后,只觉得这满室奢华的寂寞格外刺骨。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哪怕是建立在江妄病态的独占欲之上,竟也比这万里之外无人问津的自由,更让他感到踏实。这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心思,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是挣扎,便勒得越紧。他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那条带着熟悉气息的围巾里,试图用那点残存的暖意,去安抚胸腔内那股近乎恐慌的、对另一个灵魂的渴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客途念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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