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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轨微偏 星轨微偏 ...

  •   深冬的雪粒子敲打着玻璃窗,发出一种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是某种濒死昆虫在极力振翅。室内并没有开暖气,只有书桌角落那盏老旧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将寒意驱散了一寸。

      江隐坐在书桌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捏着一枚银色的U盘,悬在半空。U盘的一端还连着一根有些磨损的黑色数据线,另一端则指向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亮着,是一封尚未发送的邮件草稿。

      邮件的收件人是“NewYork Art Gallery”,主题栏写着:“Submission - The Evening Star Series - Jiang Yin”。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下午三点十五分。距离他原本订好的前往纽约的航班,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

      只要按下发送键,这封邮件就会带着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完成的画作,跨越重洋,去叩响那个他梦寐以求了十年的大门。这是《长庚星不落》系列的最后定稿,是他十四岁那年,在那张被茶水洇湿的宣传单背面涂鸦起笔,一直画到二十四岁的执念。

      “咔哒。”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那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却像是被无限放大。

      江隐没有回头,指尖依旧停留在发送键的上方。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像是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羊绒毛衣,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哥。”

      江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哑意,还有一丝刻意压低的试探。他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毛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掌,只露出一点指尖。大概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江隐终于转过身。

      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勾勒出他轮廓柔和的侧脸。他看着江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怎么还没睡?不是说好早点休息,明天要送我吗?”

      江妄慢慢走近,脚步无声,像一只蓄谋已久的猫。他在江隐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那双微微下垂的狗狗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亮,湿漉漉的,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哥,”江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隐手里那个银色的U盘,又很快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你还在弄这个啊?”

      江隐的视线落在江妄的指尖上。那双手很漂亮,修长白皙,平时总是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圆润。但江隐知道,这双手在暗处握过多少东西——用来砸碎过多少不该出现在家里的通讯设备,用来掐灭过多少试图靠近江隐的桃花,也用来在无数个深夜里,紧紧攥着江隐用过的旧物,直到指节泛青。

      “嗯,最后检查一遍。”江隐收起笑意,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日的温和,“画廊那边催得紧,趁着今晚把原图传过去,明天就能安心走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一趟普通的出差。

      江妄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U盘,盯着那个即将把他的哥哥送往异国他乡的媒介。他的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浓重的暗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翻涌的巨浪。

      他慢慢蹲下身,视线与桌面的高度平齐。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某种臣服的姿态。他用双手抱住了江隐的大腿,将脸颊贴在江隐的膝盖上,隔着毛衣布料,贪婪地汲取着那股令他安心的雪松香水味。

      “哥,”江妄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软糯,像是要将人的心都揉碎,“你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江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弟弟,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膝头蹭了蹭。他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揉了揉江妄微湿的头发:“只是去半个月。那边画展的事办妥了,我就回来。”

      “半个月……”江妄重复着这个时间,舌尖抵了抵腮帮,尝到了一丝苦涩。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江隐,那目光里有祈求,有不安,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疯狂,“可是,哥,你以前说过的,你不去。”

      那是十年前。十四岁的江隐抱着他,十四岁的江隐放弃了去北京参加集训的机会,只为了留在他身边。那时的江隐眼里有光,声音坚定,说:“我不走了。”

      如今,那道光似乎要随着这封邮件一起,飞到地球的另一边去了。

      江隐避开他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他怕看到江妄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被那双眼睛击穿。他站起身,将U盘拔下来,顺手插进了裤兜里。

      “以前是我不懂事。”江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妄妄,我已经二十四了,不能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错过这次,我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他拉着江妄站起来,想把他带到床边,想让他去睡觉。

      但江妄却挣脱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的力道爆发得极大,甚至带倒了桌角的一个水杯。玻璃杯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没有碎,只是滚到了一边,残留的水渍在地板上蜿蜒。

      江妄后退了一步,退到了书桌边缘。他的背抵着冰冷的桌面,眼神却像是要喷出火来。他死死地盯着江隐裤兜里那个凸起的银色物体,胸口剧烈起伏着。

      “所以,现在的江隐,不需要我了?”江妄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眼眶却红得吓人,“当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早就后悔了,早就想离开这个家,离开我了,是不是?”

      “你在胡说什么?”江隐皱起眉,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把U盘拿出来。”江妄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你现在就把邮件删了,把画删了。哥,你答应过我的,你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陪着我。”

      江隐僵在原地。

      他知道江妄在发疯。从小到大,只要他试图离开这个家,哪怕只是去隔壁城市参加个考试,江妄都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挽留他。以前的江妄还会哭着求他,还会耍赖皮藏他的鞋,可现在的江妄,眼神里已经有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狠戾。

      “妄妄,听话。”江隐放柔了声音,试图去抓江妄的手,“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让你把U盘拿出来!”

      江妄突然暴起,猛地从桌面上抄起一把裁纸刀。那是一把银色的美工刀,刀刃锋利,在台灯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江隐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妄!把刀放下!”他厉声喝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恐。

      但江妄听不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刀,在江隐面前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纯粹是情绪的宣泄。那把刀擦着江隐的手臂划过,带起一阵刺痛,紧接着是羊绒毛衣撕裂的声音。

      “砰!”

      江隐用力推开江妄,反手一巴掌挥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江妄被打得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痕。他却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江隐。

      那一巴掌,用尽了江隐全部的力气,也用尽了他所有的理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妄看着江隐,看着这个从小把他护在手心里的哥哥。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那是一种被彻底抛弃后的绝望,比任何言语都要伤人。

      “哥……”江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他手中的美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江妄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传出来,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哀鸣。

      江隐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坐在地上崩溃的江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伤了他。

      可是,他不能停下。

      江隐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U盘。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插进电脑主机的接口时,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

      屏幕亮起,邮件发送的进度条缓缓移动。

      10%……35%……70%……

      江妄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隐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和哀求。

      “不要……”江妄嘶哑着声音,伸出手,“哥,不要……”

      进度条走到了99%。

      江隐的手指按下了回车键。

      “发送成功。”

      四个字跳上屏幕,像是一道判决书。

      江隐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江妄。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拿出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箱子是打开的,放在床尾。江隐开始往里面扔衣服,动作机械而僵硬。他不敢回头看客厅的方向,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冰冷而黏腻。

      半小时后,卧室里传来了行李箱卡扣合上的声音。

      江隐拖着箱子走出来时,客厅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江妄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毛衣。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江隐。

      “哥,”江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江隐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就好。”江妄站起身,走到江隐面前。他比江隐矮了半个头,此刻仰着头看他,眼神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感。“哥,我送你去机场吧。”

      “我已经打好车了,不麻烦你了。”江隐低着头说

      江隐抬起头看着他。江妄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概是涂了点遮瑕膏,皮肤又恢复了那种病态的苍白。他看起来乖巧极了,就像十年前那个捧着橘子糖递给他的小男孩。

      可是江隐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晚之后,彻底改变了。

      “好。”江隐听见他说。

      出门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间一片苍茫。江妄坚持要帮江隐提行李箱,那是一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沉甸甸的。江妄提着箱子的把手,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放轻松点,哥。”江妄笑着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别把你那宝贝手勒坏了,以后还要画画呢。”

      江隐看着他,心里一阵刺痛。

      “妄妄,”江隐忍不住开口,“今天的事……对不起。我……”

      “哥,别说了。”江妄打断他,转过头,眼睛在漫天的风雪中亮得惊人,“是我太激动了,只要你别忘了我就行。你去多远,我就看你多远。”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红色的毛线手套,不由分说地套在江隐的手上。手套很厚,针脚有些粗糙,显然是手工织的,边缘已经起球了。

      “这是我织的。”江妄的手指在江隐的手套上摩挲着,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戴上它,冬天就不冷了。”

      江隐看着那双手套,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

      “不用谢。”江妄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依旧是记忆中那副纯真无邪的模样,“我们是兄弟嘛。”

      走到小区门口时,那辆在江隐收拾衣服时就预约好的出租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正缩着脖子抽烟,看到他们出来,掐灭了烟头,按了按喇叭。

      江妄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又转身面对江隐。

      雪花落在江隐的肩头,转瞬即逝。江隐看着眼前的弟弟,突然觉得,如果这一刻天塌下来,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有一个人,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飞多高,他都愿意站在原地,用那种近乎偏执的目光目送你离开,然后等你回来。

      “哥,”江妄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江隐。他的下巴抵在江隐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而温热,“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江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妄的后背。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承诺。

      江妄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他替江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江隐身上的扣子有没有扣好。

      “去吧,哥。”江妄挥挥手,“一路顺风。”

      江隐点点头,转身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车窗摇下来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雪地里的江妄。江妄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单薄而孤寂。他还在笑着,朝江隐用力地挥着手。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江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那副红色的毛线手套紧紧地包裹着他的双手,暖烘烘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硬邦邦的,是江妄塞给他的两颗橘子糖。

      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粘在了一起。

      江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等到了纽约,等画展结束,他一定要早点回来。回到这个虽然贫寒,虽然有些扭曲,但却让他无比眷恋的家。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的第三分钟,停在路边的出租车突然熄火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打开引擎盖检查,却发现是油管冻住了。

      而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江妄依然保持着那个挥手的姿势,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发梢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知道,他的哥哥,迟早会回来的。

      长庚星也许会偏移轨道,但那束光,永远都会落在他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星轨微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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