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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先斩京营 早朝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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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
卯时的宫钟才敲过第三遍,厚重云层便已压到宫城飞檐之上。晨光透不下来,朱墙金瓦失了平日颜色。
金殿内灯烛尽燃。数十枝宫灯映着蟠龙金柱,光本该明亮,落在满殿冠冕与玉笏之间,却无端显出几分冷意。炭盆里的龙涎香烧得太浓,压不住朝臣衣摆间带进来的湿寒,也压不住那股山雨将至般的沉寂。
京营副统领涉案的消息已在一夜之间传遍六部。可传闻究竟到了哪一步,铁箱里又搜出了什么,除三司与御前外,无人知晓。
太子立在宗室班首,指腹缓缓摩挲着玉笏边缘。三皇子隔着数列朝臣望向兵部尚书,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钟声余韵尚未散尽,太子衣袖微动,正欲出列;三皇子也恰在此时抬起眼。
有人比他们更快。
玄色武袍越过群臣之间那道空阔金砖,靴底落下的声音并不重,却一步一步,将满殿暗自盘算的目光都压了过去。
陆临渊先一步走到了御前。
谢危楼站在文臣班列中。浅色狐裘覆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白。他看着陆临渊停在殿心,唇边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太子与三皇子同时止步。兵部尚书握着玉笏的手却蓦地收紧,宽大袍袖之下,指节已绷得发白。
御座之上,皇帝垂眸看来。十二旒珠在他眼前投下一层细密阴影,叫人辨不清神色。
“陆卿有何事要奏?”
陆临渊俯身行礼,声音沉稳,字字落在金殿深处。
“臣请重整京营。”
一句话落下,殿中先是死寂,继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哗。几名御史下意识抬头,武将班中亦有人变了脸色。连殿侧执戟的禁军都似乎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京营守的是上京九门,也是皇帝手中离龙椅最近的一支兵马。它不似北境军远悬关外,也不似州府卫所各守一方。京营若动,动的便是宫城脚下的兵权,是帝王每夜安枕之前最后一道门。
望川案查到今日,已牵出南仓白骨、兵部旧令与司礼监暗线。可朝中仍无人料到,陆临渊会在这个时候越过所有旁枝,直接将刀锋压到京营颈上。
兵部尚书终于按捺不住,向前一步。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带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陆临渊!”他声音里压着怒意,“你是北境将领,无京营职衔,更无调度之权。如今竟要插手京畿军务,是何居心?”
“臣不调兵。”陆临渊抬起眼,“臣请查兵。”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以大理寺火漆重新封存的密信,双手呈上。御前内侍接过时,纸角在灯影里微微一闪。
“京营副统领涉嫌南仓灭口,亲笔密信已经入档。京营若不自查,何以服军,何以服众?”
兵部尚书目光触及那封信,脸上血色霎时褪去一层,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
“一名副统领之罪,尚未会审,尚无定论。即便确有其事,又岂能牵连京营全军?”
陆临渊看向他。
“望川三万将士因一纸军令断粮时,朝廷也曾说,只是几名小吏之罪。”
他的声音并不高。
可望川二字一出,殿中那些细碎低语便像被刀锋齐齐截断。
十年前的雪、断粮的城与迟迟未到的援军,并不在这座金殿里。可陆临渊立在那里,肩背冷硬如北境城墙,便仿佛将黑松岭的风雪一并带到了御前。
兵部尚书张了张口,竟一时无言。
皇帝仍未表态。只有一根手指不疾不徐地敲着龙椅扶手,笃,笃,笃。
太子最先回过神。
他从宗室班列中出列,袍上四爪金龙在灯下掠过一线冷光:“父皇,陆将军所奏虽急,却并非无据。京营乃国之重防,越是紧要,越容不得藏污。若真有人借军职牵涉旧案,自当彻查。”
这话听来公允,实则退无可退。
三皇子只迟了半息,也随之出列:“儿臣附议。清查京营,是为整肃军纪,并非动摇朝纲。若因京营紧要便讳疾忌医,反倒更伤陛下威信。”
二人一东一西跪在殿中,口中说的都是国法,心里算的却未必是同一笔账。太子想借机拔掉兵部在京营中的旧根,三皇子则怕自己慢了一步,便被视作替京营副统领遮罪。
谢危楼垂下眼,藏住眸中那点了然。
果然。
陆临渊先咬住京营,太子与三皇子便只能跟。谁在此时退后一步,谁便像在替南仓灭口、替望川旧罪、也替那封染血的密信说话。
这一刀斩的看似是京营,逼出来的却是满殿立场。
御座上的皇帝端坐良久,面上仍看不出喜怒。旒珠轻轻一晃,他的目光越过跪在殿中的两位皇子,最终落向文臣班列。
“谢危楼。”
谢危楼抬眸。
他从班列中走出时,狐裘下摆在金砖上缓缓掠过。病气尚未完全退去,跪身行礼的那一瞬,膝间忽然发虚,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宽大衣袖遮住了他按在膝侧的手,也遮住了那一瞬苍白的指节。
陆临渊站在不远处,右手似乎动了动。
动作极轻,可谢危楼仍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借着垂首的片刻缓过那阵眩晕。再站直时,神情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失稳的不过是一片被风拂动的衣角。
皇帝看着他:“此案是你与陆临渊一同查到今日。你如何看?”
“臣以为,陆将军所奏有理。”
兵部尚书猛地抬头。太子与三皇子却都没有动,只等着他后面的话。
皇帝眸色微沉:“你也要动京营?”
“要查,但不可骤乱。”
谢危楼的声音因病略显清哑,落在殿中却依旧从容。
“可先撤涉案副统领及其亲信,封存印信兵册,由三司会同兵部清查历年旧档。至于京营主将,眼下暂无实证,不宜轻动。九门防务照旧,各营轮值不得擅改。”
话说到这里,陆临渊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危楼没有回望。
他是在替陆临渊收刀。
先斩京营,力道足以逼出太子与三皇子的态度;可若刀锋继续往下,直指京营主将,便等同逼皇帝当众承认自己脚下这支兵马已经烂到根部。帝王一旦被逼得无路可退,第一件事从来不是认错,而是折断递刀的手。
更何况,主将若空,东宫与三皇子必会同时伸手。届时旧案尚未查清,京营先被两党分食,这一刀便斩得失了本意。
谢危楼留下主将,不是心软。
是给御座留一层体面,也把两位皇子的手同时挡在了营门之外。
皇帝显然听懂了。
殿上沉默许久,他忽然问:“主将不动,是给谁留路?”
满殿朝臣的呼吸都轻了一分。
谢危楼抬起眼。那双桃花眼因病显得清艳,眸底却静得没有波澜。
“给京营留路,”他说,“也给朝廷留路。”
这回答不卑不亢,甚至称得上锋利。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手指终于不再敲击扶手。
“准奏。”
两个字落下,殿中暗涌仿佛骤然有了去处。兵部尚书膝下一软,当即跪地请罪,额角触上冰冷金砖。
皇帝却没有看他。
“京营副统领一案,交三司严查。涉案亲信即刻停职收押,兵册、营印一并封存。兵部尚书暂避此案,闭门自省,无诏不得入署。”
没有贬谪,也没有定罪。
可一句无诏不得入署,已经将这位两朝老臣从兵部与望川案中一并剥了出去。昔日门生故吏仍在殿上,他却再不能借那张盘根错节的网替自己遮风。
群臣齐齐俯首。没有人敢在此刻多看兵部尚书一眼,更无人敢让喜怒浮上面孔。
所有人都清楚,自今日起,望川便不再只是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它已经沿着南仓白骨、兵部旧令与京营兵权,劈开了朝堂真正的分水岭。
退朝钟响时,殿外的风比来时更急。
陆临渊与谢危楼一前一后出了殿门。白玉长阶覆着一层将化未化的薄霜,两侧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群臣散在他们身后,脚步声、衣料声与压低的议论很快被空旷宫道吞没。
谢危楼将手拢进狐裘袖中,沿阶而下。方才跪拜时那阵眩晕尚有余意,他走得比平日慢半步,却仍不肯显出来。
陆临渊本在前面,也不知何时放缓了脚步。既没有回身相扶,也没有走远,只恰好同他并肩。
风自丹陛上横扫过来,陆临渊往外侧移了半步。玄色身影挡住大半风口,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换了一处行路的位置。
谢危楼看见了,却只当没有看见。
走过数级石阶,他才低声道:“今日这一刀,斩得不错。”
陆临渊目视前方:“你收得也不错。”
谢危楼眼尾微挑:“陆将军这是在夸我?”
“嗯。”
“那我该记下来。”他轻轻笑了一声,“难得。”
陆临渊这才偏头看他。风吹动谢危楼鬓边一缕乌发,也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愈发清冷。
“你知道陛下会问你。”
“我若连这点都不知道,早死过十回了。”
“所以你替我留了退路。”
谢危楼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少将军未免自作多情。我留的是京营主将,是御座颜面,是这一局往下走的路。”
“嗯。”
又是这个不置可否的字。
谢危楼侧目:“你不信?”
“信。”陆临渊道,“也知道那条路里有我。”
谢危楼一时没有接话。
陆临渊并未追问。他只是仍走在迎风的一侧,将那一点几乎不能称作照顾的照顾做得理所当然。
白玉阶很长。两人并肩走完,也不过短短片刻。谢危楼却莫名觉得,方才金殿上那一刀一收,像是把某种原本只存于暗处的默契,骤然推到了天光之下。
宫门将近时,一名大理寺差役被内侍领着从长廊尽头疾奔而来。那人靴边全是泥水,帽翅歪了一侧,脸色白得近乎骇人。
到了近前,他甚至来不及将气喘匀,便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
“谢大人,陆将军,大理寺出事了。”
谢危楼眸中那点尚未散尽的温度骤然冷下去。
“梁崇?”
差役用力摇头,喉结滚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京营副统领……死了。”
陆临渊眉眼骤沉。方才在金殿上尚且收着的锋意,在这一瞬无声出鞘。
谢危楼停在宫门阴影里,缓缓抬头望向重重朱墙。天边云层压得更低,长风穿门而入,卷过冰冷甬道,竟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们方才才在金殿上逼开京营的门。
门后那个最该开口的人,已经被灭了口。
有人比他们动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