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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半子 兵部尚书府 ...

  •   兵部尚书府那辆青篷马车,是在城外十里坡被拦下的。
      彼时天色尚未大亮,坡上衰草结霜,官道被晨雾压得只余一线青灰。车夫远远瞧见大理寺骑卒,猛地勒缰回转,后轮碾进冻硬的车辙,险些当场折了车轴。
      韩稚带人围上去时,车中没有兵部尚书,也没有他的长子。软垫尚温,茶盏里的水也未凉透,像是有人方才还坐在其中,听见风声后仓促换了去路。
      座下只压着一只沉重铁箱。
      铁锁被刀背砸开,箱盖掀起的刹那,十里坡上竟静了一瞬。数十封往来密信码得齐整,火漆印记虽已被刮去,纸张、墨色与封缄的折法却无一不指向兵部旧署。最上方那封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年,只有短短一行:
      黑松岭事后,南仓余人不必留。
      落款并非兵部尚书。
      而是其长子,现任京营副统领。
      消息送回大理寺时,东方刚透出一层惨淡晨光。偏厅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檐下残雪化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谢危楼坐在火盆旁。湿衣已经换下,肩头却仍披着陆临渊的黑氅。那氅衣落在陆临渊身上只显利落,裹住他时却宽大得过分,领口几乎遮去半张脸,只余一双桃花眼露在火色之上,清冷而倦。
      炭火烧得正旺,他垂在膝上的手却仍白得没有血色。指腹偶尔轻轻一蜷,像冷意还藏在骨缝里,不肯散去。
      韩稚携着一身霜气入内,将搜出的密信一封封摊在案上。陆临渊立在门侧听完,肩背挡住半扇天光,神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仿佛铁箱里会出现谁的名字,他早已知道。
      谢危楼隔着跳动的火焰看了他片刻。
      “你故意放走的,不是兵部尚书。”他开口时嗓音尚带着被浓烟呛过的微哑,“是他的儿子。”
      “嗯。”
      韩稚一怔,下意识看向陆临渊:“将军早便料到了?”
      陆临渊走到案前,指尖在那封灭口信旁停住:“兵部尚书历经两朝,越到此时,越不会亲自动。他儿子执掌京营,年轻,也更急。”
      谢危楼眼底渐渐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欢喜,更像棋逢对手时,终于看清了对方藏在袖中的那一子。
      “所以你放出消息,说真调令在你手中,又叫所有人都知道,你天亮便要入刑部呈证。”他慢慢将整条线接了下去,“京营副统领怕你当堂开口,只能赶在城门大开之前,把府中最要命的东西送出去。”
      陆临渊没有否认。
      韩稚站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这满案密信仿佛已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一个落子,一个看局,寥寥数语间,兵部尚书府昨夜所有仓皇都已被剥得干净。
      谢危楼却没有就此收声。他望着陆临渊,笑意仍淡:“你一开始便没想抓兵部尚书。”
      “现在还抓不住。”
      “你要先断他的京营。”
      “嗯。”
      “连我会自请入刑部,也在你算中?”
      这一问落下,偏厅里安静了片刻。火盆中一块银炭轻轻迸裂,暗红火星溅到铜沿,又倏然熄灭。
      陆临渊抬眼:“在。”
      谢危楼唇边的笑深了一分,眸底却冷下来:“陆将军长进得很快。如今连我也敢拿来作饵了。”
      “没有拿你作饵。”
      “那是什么?”
      “算到你会去,”陆临渊道,“所以先让你去不成。”
      他说得平静,既没有因看穿谢危楼而得意,也不曾为那句近乎指责的话辩解。谢危楼却被这一句堵得沉默下来。
      他原以为陆临渊学会的是用人。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个人真正学会的,是将他那些披着大义与谋算的自毁一一认出来,再不声不响地截断。
      好一个先断京营。
      兵部尚书是两朝老臣,皇帝可以保,也可以在必要时弃。可京营副统领一旦牵涉南仓灭口,整座京营便不得不换血。京营一动,皇帝手中最贴近上京的兵权便会松上一线。太子、三皇子、陆家与清流,所有人都要重新掂量手中的筹码。
      这一子不花哨,却落得极准。
      比谢危楼原本那条自请入狱的路更稳,也更狠。
      他垂下眼,片刻后才问:“调令呢?”
      陆临渊从怀中取出那卷旧令。纸页在火中熏过,边角微焦,又被他贴身收了一路,此刻落在案上,竟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温度。
      谢危楼看着它,没有立刻伸手。
      “还给我?”
      “嗯。”
      “不怕我转身又拿它做一场险局?”
      “怕。”
      答得这样快,倒叫谢危楼怔了一下。
      他抬起眼,半是审视,半是试探:“既然怕,为何还给我?”
      陆临渊道:“我拦的是你拿自己换局,不是你查案。”
      停了停,他又道:“何况,这是你找了十年的东西。”
      火光在旧纸上缓缓游移。谢危楼指尖动了动,终究将那卷调令拿起。掌心贴住纸面的刹那,十年间所有未能入眠的夜仿佛都从指骨间掠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把调令收入袖中,只将它横放在膝上,缓慢抚平一道被水浸出的褶痕。
      “陆临渊,”他忽然道,“你这个人很矛盾。”
      陆临渊看向他。
      “一面截我的路,一面又将最要紧的东西还到我手上。”谢危楼抬眸,眼尾被火色映出一点薄红,唇边却仍噙着惯常的浅笑,“你究竟是想控制我,还是想信我?”
      陆临渊沉默须臾:“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不许你再一个人去。”
      谢危楼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半分缠绵,甚至仍带着陆临渊身上那股近乎军令的冷硬。偏偏正因为没有温言软语,才显得每一个字都不是哄人。
      谢危楼极少真正与人同局。顾蘅曾站在他身侧,后来死了;梁崇被他藏在局后十年,也算不得并肩。其余人或是棋,或是刀,或是走到岔路便会各自离散的盟友。
      他早已习惯将全部盘面锁在心里。门关得久了,便连自己也相信,世上无人能进来。
      如今陆临渊不问他肯不肯开门,只站在门外,告诉他往后不能再独自赴死。
      谢危楼指腹在调令边缘停住,笑得比方才更轻:“陆将军凭什么不许?”
      陆临渊望着他:“你若再去,我便跟着。”
      “我是问你凭什么。”
      “这就是回答。”
      谢危楼静了一瞬,忽然觉得好笑:“你是想陪我,还是想看着我?”
      “都一样。”
      “若我不肯呢?”
      “那便跟到你肯。”
      陆临渊的声音不高,却落得极稳。谢危楼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唇边,却被那双沉静的眼睛压了回去。
      他查过无数人的软处,也最擅长以三两句话逼人退让。可陆临渊偏偏不与他争那些真假难辨的道理,只将自己的去处同他绑在一起。谢危楼若执意往死处走,便不是只赔自己。
      这比任何劝阻都更狠。
      也更叫他无处可退。
      “陆将军想得倒美。”谢危楼低头笑了一声,将那点失控藏进垂落的眼睫里。
      “嗯。”
      “你可知道,同我的局,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知道。”
      “知道还来?”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身拨了拨火盆,将一块烧红的银炭推到近处。热意随之拂上谢危楼冰冷的指节,也把两人之间那一点沉默烘得愈发分明。
      谢危楼等了片刻,到底没等来一句漂亮话。可陆临渊仍站在这里,调令也仍在他膝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反而比答案更重。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点烦躁,索性将调令收入袖中,转向韩稚:“京营副统领不能立刻杀。”
      韩稚这才像从方才那阵无形的逼仄里回过神:“为何?”
      “活人比死人有用。”谢危楼的神色重新冷下来,“先让他以为尚有被救的余地。人一旦觉得自己能活,便总会咬出几个替死之人。”
      陆临渊道:“他会咬三皇子。”
      谢危楼抬眼:“何以见得?”
      “太子不会让他咬到东宫,皇帝也不会容他牵出司礼监。剩下最好咬的,便是昨夜刚见过你的三皇子。”
      韩稚听得背后微凉。陆临渊说这些话时,语气仍像在北境沙盘前点一处山口,不见锋芒,却已经替将死之人选好了唯一能走的路。
      谢危楼看了他片刻,这一次是真笑了。
      “陆临渊,你如今倒有几分像我。”
      陆临渊眉心微蹙:“不像。”
      “哪里不像?”
      “我不会把自己算死。”
      笑意在谢危楼眼底一点点淡下去。
      这并不是一句寻常反驳。陆临渊否认的也不是他们二人手段相似,而是谢危楼那套将自己永远列作可弃之子的算法。像有人以指节轻叩他藏得最深的旧伤,不重,却准得令人生恼。
      韩稚低头端起茶盏,茶水分明已经凉透,他却仍装作认真品着,不肯抬头。
      偏厅外天光渐亮,远处已传来大理寺开衙的梆子声。谢危楼撑着扶手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那便看看,陆将军这半子,能不能逼出三皇子的后手。”
      他起得太快,眼前倏然一黑。脚下不过虚了半寸,陆临渊已经伸手扣住他的小臂,将人稳稳带回身前。
      那只手隔着衣袖贴在臂弯,掌心温度清晰,力道也不容挣脱。谢危楼垂眸看了许久,竟忘了立刻将手抽回。
      直到眩晕过去,他才低声道:“只扶这一次。”
      “嗯。”
      陆临渊应得平静,手却没有松。
      谢危楼抬眼:“我已经站稳了。”
      陆临渊看着他,又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个字听着像应允,落在他手中却分明是另一回事。谢危楼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陆临渊只是听见了,并不打算照办。
      火盆里的炭轻轻塌下一角。谢危楼到底没有再挣,只将脸偏向窗外渐明的天色,唇边压着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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