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光》江不疑

3、第三章 转学

　　第二天，是器械管理员发现了正在发高烧的池屿。

　　“听说昨天有精神病患者翻墙进了我们学校，这一幕刚好被街边监控拍到了。”

　　“哎呀，骨伤医院不是说只是暂时收容这批精神病患者吗？怎么大半年了还没送去精神病院？那群病人大半夜总是鬼哭狼嚎，多吓人啊！”

　　“就是，这要出了事谁来负责？这些看护真是松懈......”

　　病床上的池屿痛苦地蹙眉，额角渗出冷汗，像是陷入了可怖的噩梦。

　　梦里一张鬼脸隐于雾气深重的夜里，趴在窗户上，歪着头，冲他狞笑，池屿躲在里面呜呜哭着，那个鬼影又死死抓住竖杆，疯狂拉扯摇晃，窗户上的竖杆年代久了，锈迹斑斑，被人用力扯拽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嘎”声，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样子。

　　池屿恐惧到了极致，不停尖叫呼唤，可没有人来救他，只有那尖锐扭曲的笑声在回应他。

　　“有鬼......有鬼啊！”

　　池屿挣扎地醒来，早已泪流满面。

　　而这一切也不是梦，是他昨夜的经历。

　　“小屿啊，没事吧？”班主任温声安抚着。

　　池屿止不住发抖：“老师......老师.......”

　　“你昨晚怎么会在器械室啊？昨天的大会老师忙得忘了清点人数，今早你被管理员找到时，老师可挨了年级组长好一顿批评呢。”

　　感受到话里的埋怨，池屿刚想告状的委屈陡然一滞，低垂着头，把昨天的事解释了遍。

　　班主任听完，情绪也没有多大波澜，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知道了，哎，现在的初中生最叛逆了，隔阵子就得整点幺蛾子，真头疼，同学之间就该好好相处呀，没事总爱打打闹闹。”

　　“你放心，老师会帮你查清楚是谁干的，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池屿闷闷应着，却感觉不到班主任的真心。

　　对方既没有谴责这些人的恶劣，话里更没有对他的心疼，只是站在自己的视角觉得这些学生惹的事让人厌烦。

　　话里话外都在轻描淡写这种事情常发生，倒显得很平常似的。

　　像是在说，他受的罪也很平常，只是同学之间的小矛盾。

　　池屿又偷偷红了眼眶。

　　可这怎么会只是小矛盾呢......

　　“看你也受了点惊吓，我已经通知你家里人了，先回家休息两天吧，下周一再来学校。”

　　“......好。”

　　池屿回家的那夜，他姐也回来了，书包都来不及放下，紧张地打量他，问他有没有事。

　　被人真切关心，池屿鼻子一酸，眼泪就像断了阀门的流水，抱着他姐大哭。

　　“姐，我想转学......”池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你慢慢说，姐姐听着。”

　　灯光朦朦胧胧，狭小的屋子里，弟弟断断续续的抽噎不断响起。

　　池夏轻拍着他后背给他顺气，心疼地听他讲完来龙去脉，气得直发抖。

　　“他凭什么把罪怪在你头上！要报复去报复池振刚那个混蛋啊！小小年纪就知道欺软怕硬！带着全校孤立你一个无辜的孩子，我看那个陆承砚也是天生坏种！”

　　“姐带你去学校找他算账！”

　　池屿抓住她的手，眼里含泪，执拗地摇头。

　　“姐姐，我想转学，你明天陪我去柏村中学好不好？”

　　池夏没吭声，沉默地看着这个比同龄人矮大半截的弟弟，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她的弟弟命不好，还在发育期家里就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池振刚酒驾撞死了人，法院判了他五年，以及180万的赔偿，保险公司免责，全额都得他们池家人出。

　　池家能有什么家底？就是把存款和房子抵押了也不够赔的，所以妈妈也跑路了，独留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

　　三年前池振刚出来了也没什么用，没还完的债务开始生效，池振刚还好吃懒做，不顺心就拿他俩出气，非但没减轻负担，姐弟俩的处境反而更糟了。

　　所以池屿很瘦，瘦的让人心疼。

　　“算了，那种学校也没什么好的，你姐姐初中也在柏村镇读的，还不是照样考进了黎明重点高中。”

　　池夏虽然嘴上硬气着，但她自己心里也明白，就算她去黎明二中也无济于事，把事情闹大，她弟弟只会被针对得更惨。

　　“行了，办个转学嘛，多大点事，挺直腰杆！”池夏拍他后背：“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池屿抹掉眼泪，终于肯咧嘴笑了，软软糯糯：“那我想吃番茄鸡蛋面，要放两个蛋。”

　　池夏听笑了：“瞧你这出息，姐今晚给你做红烧排骨，暑假打工赚的钱还剩好几千呢。”

　　“那姐可得藏好，别让爸爸拿去打牌了。”

　　“他现在可不敢管我要钱了，我长的比他高了，上次动手他都没打过我。”

　　池屿笑着呆呆点头：“嗯嗯！我也要长高，长的比姐姐还高，保护姐姐。”

　　池夏一时间眼眶有点湿润，别过脸去不让他看。

　　“呆头呆脑的还想保护我，你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你姐强着呢。”

　　说着，池夏像拎小鸡仔似的拎着他去菜市场。

　　“那我以后赚钱给姐姐用，给姐姐买很多很多漂亮的小裙子，像隔壁小漾衣柜里那么多。”

　　“我又不是Omega。”

　　“可是姐姐也喜欢不是吗？Beta也可以穿漂亮的小裙子......”

　　“......我才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姐别扭道。

　　而他弟一停下来，认真地盯着她，她又忍不住笑了。

　　小时候姐姐哭着求妈妈买小裙子，是姐弟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她现在需要保护好自己和弟弟，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很有攻击性。

　　说笑声回荡在巷子里，两个人都短暂地抛却了烦恼。

　　然而第二天的现实，比预料中还要残酷。

　　“学位已经饱和了，没有多余的班级。”

　　柏村镇两所初中都给出了同样的拒绝理由。

　　这时池屿才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的择优名额，陆承砚就在给他下套。

　　“什么狗屁饱和了？我在柏村镇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听说过这种事！”

　　“这是上层军政联合政务高层刚出台的教育管控条例，每个班级的学生人数不得超过四十，我们柏村一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名额了，你们可以去教育局的学籍申报窗口，查询市内哪里还有空余的名额能够接收......”

　　池屿听着自己姐姐和工作人员吵得面红耳赤，失落地垂下眼帘，拉过他姐的袖子。

　　池夏挥开他的手想要继续争论，可回头看到池屿低落的模样，也跟着泄了气。

　　她弟就这样，一旦真的难过起来，什么话也不说。

　　周围的人群用好奇又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们，池夏环顾四周，咬了咬牙，握着池屿的手愤然离开。

　　“没事的，我们现在坐车去市里，能赶在那群Beta下班前到教育局。”

　　池夏加快脚步：“事情不会这么凑巧，肯定是陆承砚搞的鬼！难道他爸还是市执政官不成！小屿你别怕，就是出省，姐也会送你去上学！”

　　话音还未落，池夏的手受到了身后的拉扯阻力。

　　池屿低着头站在原地，突然刮起的大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姐，我想用下你的手机。”

　　池夏也跟着停下来，没多过问，直接给他。

　　“你等我一下。”

　　学校建于柏村镇的边缘，周围都是空旷荒凉的田埂，池夏站在靠近建筑的那侧，池屿则跑来了田埂这边，滑开手机屏幕。

　　池夏的手机里面都是学习软件，池屿只能现场下载贴吧，搜索黎明二中时，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吃鱼的词条。

　　他点进去，果然都是有关他的。

　　而贴吧内容也正如那个人所说，全是恶意的P图。

　　他们把他的头拼接在了各种恶臭的图片上，黄色视频最甚。

　　评论区更是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甚至有人放言他要是分化成Omega，一定把他拽去厕所标记。

　　“小屿......”

　　“姐你别过来！”池屿伸出手，眼泪已经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他快速退出，然后去搜有关陆承砚。

　　相关词条，都是清一色的正能量，而池屿也在评论区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你怎么了？”池夏不放心地跑过来。

　　“姐......他爸不是市长，可他舅舅，是我们省的行省长官......”

　　比市执政官，还要高上一级，统管了整个松安省。

　　池夏也僵住了，红了眼睛。

　　姐弟俩都沉默了好久，池夏怒道：“那也不能影响你读书啊！又不是你撞死了谁的弟弟、谁的父亲！”

　　“我们告去总府，告他滥用职权！让总府撤他的职！”

　　池屿依旧只是摇着头，小声啜泣。

　　“你哭什么？”池夏握住池屿轻颤的肩膀：“你怕他们做什么！”

　　可吼完之后，池夏自己也哭了。

　　风吹过田埂都会沾染土腥味，更妄论斩不断的血脉。

　　哭累了，池屿觉得自己不能再影响姐姐的高考状态了，于是吸了吸鼻子，开始笑：“姐，其实一中也并不全是坏人，只是有部分喜欢小恶作剧，可能就像老师说的吧，很多人都会被他们捉弄。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他们又不打人，而且，三年很快。”

　　池夏哭声一滞，眼里的泪水翻涌，哽咽：“小屿......你不要那么懂事，以后会吃很多苦的。”

　　“我不会吃苦！我会和姐姐过上好日子！”池屿笃定：“真的！”

　　池夏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更酸涩，紧紧抱住他：“一定还有办法的......我的小屿这么好，怎么会有人舍得欺负......姐姐会给你想办法的，肯定有法子解决......”

　　在池夏看不到的地方，池屿扬起的嘴角慢慢支撑不住，他伸手回抱住他姐，听着池夏不断念叨着，也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他得好好读书，他得上进，别人越排挤他，他越得稳住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