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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往楼下走 ...


  •   龙华寺后面的古董铺子白天看起来跟晚上不太一样。

      门板卸了半边,日光斜斜地照进铺子里,把那些瓶瓶罐罐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陈老先生今天没坐在太师椅上,而是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慢吞吞地擦一只青花小瓶。看到明鹤书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继续擦。

      "又来喝茶?茶壶还没洗。"

      "不喝茶。"明鹤书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抽出那张图纸的临摹件摆在台面上,"老先生,这张图您见过吗?"

      陈老先生放下绒布,拿过图纸看了几眼。他看得很仔细,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把每一个符号都过了一遍。看完了他把图纸还给她,摘了老花镜擦了擦。

      "见过。那个戴面纱的女人给我看的其中一张图里就有这个石室的标注,但她的图不完整,缺了下面那行小字。"

      "哪行小字?"

      "就是'黄昏草毒入骨者不可近水'那行。"老先生说,"我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她的图上石室画得很清楚,独独缺了这行字。像是有人特意涂掉重抄了一遍。"

      明鹤书的手指在图纸边缘敲了两下。涂掉的,说明那个女人拿到的地图经过了人为筛选——给她地图的人知道明家的血脉守则,却刻意把关于黄昏草的警告隐去了。这是在给她下套,让她把张家人带下水,用张家的血去开石室的门,却不告诉她进那扇门的代价。

      "谁给她画的图,她跟您提过吗?"

      "提过一句,说'是北边来的先生给的'。"陈老先生重新戴上眼镜,"北边来的,你们姓张的本家不就是从北边下来的么?"

      明鹤书心里咯噔了一下。张家本家。如果这件事背后真的有张家本家的人在操控,那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本家跟张海琪这支旁支的关系一直微妙,表面上是同宗同族,实际上几十年来几乎不往来。如果本家把触手伸到南洋来,伸到盘花海礁和明家的地盘上,那张海侠和海楼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她正想着,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很急,像是有人在跑。脚步声在铺子门口顿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是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满头是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一看就是跑了好长一段路。

      "鹤书姐!"他喊了一声,喘着气把一只叠好的纸条递过来,"街口有人让我给你的,说很急!"

      明鹤书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她认得——

      "速回,海楼受伤了。"

      是张海侠的字。但字迹比平常潦草,那个"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明鹤书的血往头上涌了一瞬,但她很快稳住了。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转头对陈老先生说了句"回头再来",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铺子。

      往旅馆跑的路上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海楼受伤了——怎么伤的?他们明明说好在旅馆待着等她回去,怎么会突然受伤?张海侠的字写得不稳,说明他情况不乐观,或者写纸条的时候他在分心做别的事。她越想越急,步子也越迈越大,跑到旅馆楼下的时候气息已经乱了。

      她没走楼梯,直接攀着外墙的排水管翻了上去,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翻进去,再冲到走廊里敲隔壁的门。

      门从里面开了。张海侠站在门口,脸色很差,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不止一个度,像是失了不少血。但他看起来还能站得住,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海楼没事,坐地上画图画得太投入被纸划了手,非要我写'受伤了'才肯去包扎。"

      明鹤书站在门口,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半天下不去。她看着张海侠那张发白的脸,又看了一眼房间里坐在地板上正往手指头上贴胶布的张海楼——确实只是手指上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血都没流几滴——她忽然不知道该先骂谁。

      最后她走进来,把门关上,对张海楼说:"下次再让我白跑一趟,我就把你那包藏了好几年的漫画书全烧了。"

      张海楼缩了缩脖子,举起贴了胶布的手指:"……阿鹤我错了。"

      明鹤书没再理他,转头看向张海侠。他站在门边没有动,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没有力气完全张开。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发现他衬衫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小片湿痕,颜色比正常的水渍要深一些,带着淡淡的铁锈色。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张海侠,"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右手伸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把右手伸过来。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口子,已经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过了,但布条底下渗出来的血迹还是把袖口洇湿了一片。伤口的形状很整齐,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更像是他自己割的。

      明鹤书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把布条揭开。伤口已经止了血,但底下的皮肉有些泛青,青色的范围不大,从伤口中心往外蔓延了大约指甲盖大小的一圈。她认得这种青色——黄昏草毒素侵入血液之后的初期表现。

      "你给自己放了血。"她抬起头看他。

      张海侠没否认,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他的表情依然平静,跟早上在药材铺门口站着的那个他没什么两样,但明鹤书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微微发颤,像是握不住什么东西。

      "图纸上写'黄昏草毒入骨者不可近水'。昨天下水之后我确实有些反应,手麻了几个时辰。"他说,"放点血出来把毒素带出去一些,不至于入骨。"

      明鹤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坐在房间地板上的张海楼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了,悄悄把手里的胶布卷放到一边,大气不敢出。

      "你给自己放血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放不好会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但是那种压着某种东西的轻,"万一你割的位置不对,万一血止不住,万一你今天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出事了没人知道——你有没有想过?"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被强行按住的潮意,开口的声调还是平稳的:"想过。但我算好了位置,也准备了止血的药。如果不放血,毒素扩散到骨头里就来不及了。到那时候更麻烦。"

      他说得有理有据,每个字都是对的。明鹤书找不到漏洞,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像是有一团棉花塞在胸口,出气进气都费劲。

      她没再看他,转头去找了干净的纱布和药膏过来,蹲下来重新处理他手腕上的伤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声没吭,动作很轻但很利索,把血污擦干净,涂上药膏,缠好纱布,最后打了一个整整齐齐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纱布和药膏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你下次再自己动刀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她说。

      张海侠看着她弓着背站在抽屉前面,后背那道窄窄的弧度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她穿着他那件灰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瘦伶伶的手腕。今天早上的豆腐花她只吃了大半碗,昨天的药汤喝了三口,桂花糕吃了两块,其余的什么都没进。

      "好。"他说。

      明鹤书背对着他,肩线松了松,像是那一个字卸掉了她半身的力气。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甚至还勾了勾嘴角,冲着张海楼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下次让他骗人的时候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受伤了'三个字谁看了都得跑断腿。"

      张海楼坐在角落里小声嘟囔:"是他让我写的……他自己手抖写不好字才让我代笔的……"

      明鹤书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叠成小方块、现在还揣在她口袋里的纸条。字迹潦草,横竖不稳,"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歪歪扭扭——她当时以为是他写字的时候在分心,原来是因为他的手在抖,握不住笔。

      她没把纸条掏出来再看一遍。她把口袋的扣子按了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哗啦响,张海楼手忙脚乱地去按住,嘴里喊着"哎哟我的图!"

      她站在窗边,感觉风把她脸上的热度一点点吹下去。身后传来张海侠走动的声音,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极轻的声响,然后是药瓶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动静。

      她没有回头。

      楼下街角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正把一筐栀子花摆在路边,白的花朵在日光里嫩生生的,清香顺着风飘上来。她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她旁边半步的位置。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她说,没有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她没有去拨。"你先休息。下午的事下午再说。"

      身边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转身回房间的声音,不急不缓的,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明鹤书依然看着楼下那些栀子花。午前的日光渐渐烈起来,把花瓣照得几近透明。卖花的小姑娘坐在台阶上低头编一只花环,手指翻飞,一朵接一朵的白花在她指间挨挤着,排成整齐的一圈。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花环编好戴在了小姑娘自己的头上,才从窗前退开,轻声把窗户关上了。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度。她走到桌边,把那幅石室剖面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图纸上那行炭笔小字还在,"黄昏草毒入骨者不可近水",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过一支笔,在"不可近水"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横线,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水。

      如果毒入骨者不可近水,那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张海侠不再沾水。可是祭坛下面的石室,图纸上清清楚楚画着入口在水底十米深处。如果他们两个都要下去,他不可能不碰水。

      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个方案,但没有一个能绕开"水"这道坎。除非——她自己一个人下去。明家的血她有,石室的门她能开,符印她认得,取出来之后怎么封存她也大概有数。她一个人下去,把东西取上来,事情就结束了。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图纸上那行字写着"需两人同时施血,一为明,一为张"。缺一不可,她一个人去了也没用。

      所以必须两个人下去,而且两个人都要沾水。

      她的指尖在图纸边缘敲了敲,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不能用他的血呢?如果她找到别的办法、用别的东西来代替张家的血呢?

      明家守了那个祭坛几代人,不可能只留了一套方案。她爹那几本笔记里,一定还写了别的路。

      她坐直了,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列了一张单子。要回南京,取笔记。要进明家老宅的院子,挖出那棵梧桐树底下的东西。要把那些笔记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一遍,找到第二条路。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那张纸上写着:

      "回南京。取笔记。找替代方案。不能让侠哥再下水。"

      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隔壁房间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张海楼的说话声也消失了,大概是出去买吃的了。她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板上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很安静,呼吸声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的节奏。

      她退回来,拉开抽屉把她父亲的信封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你先是明鹤书,然后才是守门人",这句话她这次读了好几遍,才把信重新锁回去。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光从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长长的一条金色。

      她往楼下走,步子很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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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福鸽第六章有甜剧场哦~(被剧的结尾创到了,遂激情码了一篇),不长 已决定本文的更新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8:00。感谢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