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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铜牌为引, ...


  •   明鹤书是被楼下叫卖的豆腐花喊醒的。

      天色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她躺在床上醒了醒神,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楼梯木板被人踩得咯吱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瓶药汤还剩大半。昨晚喝了三口就实在灌不下去了,她盯着瓶子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认命地拿起来仰头把剩下的喝干净了。

      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赶紧摸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压着。

      洗了脸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七八成。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豆腐花、油条、粿条汤的味道混在一起,被早晨还没热起来的风揉成一团推过来。

      明鹤书站在旅馆门口张望了一眼,隔着两条街看见一个灰蓝色的身影闪进了一间铺子。

      她迈步跟过去,走到那间铺子门口才看清是家药材铺,门脸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华裔先生,正在往一张油纸上分装药材。

      张海侠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一包已经包好的东西。他偏过头来看见她来了,也没惊讶,把药材包往她面前递了递。

      "安神的。"他说,"你晚上睡得不沉。"

      明鹤书接过来掂了掂,药包不大,但闻着味她就能辨认出里面至少有三味是安神助眠的,还有一味她不确定是什么。她没多问,把药包收进自己包里,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小块银元放在柜台上付了钱。

      "我自己买的我自己给。"她说。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没跟她争。两人从药材铺出来,站在早市的人流里,街对面卖豆腐花的摊子前排了好几个人。明鹤书站在他侧后方,能看到他后脖颈上有一道细长的浅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底下,像是旧伤,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那个位置太刁了,稍微偏一点就能伤到要害。

      三年前他就有这道疤。

      她收回目光,说:"海楼呢?"

      "去档案馆调资料了。周叔那边昨天连夜找了一摞旧图纸出来,他说他去搬。"

      "那正好,趁他不在跟你说个事。"明鹤书把他拉到街角人少一点的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掏出昨晚在古董铺子画的那张剪影,"陈老头说了,上个月有个女人拿着我爹的地图去找他认符号,他以为是我爹托的人,就把信给了她。这个女人的身形我昨天在沙洲的符纸底下看过她留下的痕迹,瘦,个不高,力气不大但懂行。张家的简码她写得熟练,明家的东西她也认得。"

      张海侠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视线在剪影的腰线上停了一拍。

      他折好还给明鹤书:"她拿走铜牌之后没有离开南洋,而是在附近活动。昨天沙洲上那艘木船就是她留下的。她可能还在找别的东西。"

      "她昨晚也没闲着。"明鹤书压低声音,"我查了码头的出入记录,昨晚有一条小船在天黑之后出海,往东南方向去了。船主登记的名字是假的,但船身上有跟沙洲那艘木船一样的磨损痕迹。她大概率又回盘花海礁了。"

      张海侠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回盘花海礁做什么?铜牌已经到手了,如果她的目标是铜牌,她该走才对。除非铜牌到了她手里之后她发现那东西不对——或者少了什么。

      "她缺的不是铜牌本身,"张海侠说,"她缺的是使用铜牌的方法。明家的血只是启动祭坛的一把钥匙,但那个祭坛里的东西被取出来之后要用什么手段封存或销毁,你爹的信里写了没有?"

      明鹤书想了想:"没有写明。但我爹笔记里提过一句,说'铜牌为引,符印为络,血为纲'。铜牌负责引,符印负责把东西跟外界隔开,血是串联它们的线。如果她只拿了铜牌,没有对应的符印和明家的血,铜牌就是块废铁。"

      "符印在哪?"

      "明家坟山。"明鹤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被早市的嘈杂盖过去了,"我上次回去守了三年,守的就是那套符印。她拿了地图,但地图上标的是祭坛的位置,不是符印的位置。所以她现在卡住了。"

      街对面卖豆腐花的摊子前排队的人散了几个,明鹤书看了一眼,拉着张海侠走过去要了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花盛在粗瓷碗里,浇了红糖水和一小撮干桂花,甜香扑鼻。两人端着碗站在摊子边上吃,明鹤书吃了几口,被烫得吸冷气,但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张海侠吃得不快,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做事一样,不急不躁,每口都稳。明鹤书瞥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很晚。"

      "比我晚?"

      "比你晚。"

      明鹤书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豆腐花,忽然没接话。她低头又吃了一口,这次没被烫着,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她想起昨晚放在窗台上那半块桂花糕,还有隔壁房间那一声若有若无的翻身响动。他大概是等她房间的灯灭了才翻的身,等她睡沉了才歇的。

      "今晚我不管你了,"她说,"你该睡觉就睡觉,再给我熬药我就把药倒进海楼的茶壶里。"

      "他喝不出来。"

      "那就倒进周叔的茶壶里。他喝得出来,但他不好意思说你。"

      张海侠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出现了。他把空碗放在摊子边上的回收桶里,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一下手。擦完了他把手帕叠好收回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

      明鹤书也吃完了,把碗放好。两人站在摊子旁边,早市的喧嚣在他们身边涌来涌去,卖菜的妇人、赶路的伙计、骑着自行车按铃的学生,各色人从他们身侧经过,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你今天有事瞒着我。"张海侠忽然说。

      明鹤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他,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温和从容的笑,但眼睛底下的神色变了——不是被说中了的心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料到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也不算瞒,"她说,"就是还没来得及说。昨晚你放桂花糕那会儿我其实已经回来了,但我先去了陈老头那边一趟。我让他帮忙放了个饵出去——说盘花海礁的'真东西'还在明家坟山,让他把这话传给那个女人。"

      "让她来找你。"

      "对。与其让她在暗处摸来摸去,不如把她引到明面上来。她想要符印就得来找我,她来找我就得露面。"明鹤书把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笑了笑,"怎么样,这招还行吧?"

      张海侠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她的包从她肩上取下来拎在自己手里,转身往回走。

      "走吧,海楼该回来了。"

      明鹤书愣了一下才跟上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她能轻松跟上的速度。她走在他侧后方,看见他拎着她那只帆布包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着,包带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很稳,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想说"包我自己拿就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让他拎着吧。

      回到旅馆的时候张海楼果然已经在了,坐在走廊里他们房间门口的地板上,面前摊了一大摞泛黄的图纸,嘴里叼着一支铅笔,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看到他们回来他抬起头,铅笔从嘴角掉下来滚到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

      "哥!阿鹤!你们来看这个!"

      明鹤书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摞图纸。是周叔从档案馆仓库底层翻出来的老资料,南洋海域的详细测绘图,最早的一张是光绪年间的,纸张已经脆得像薯片一样,轻轻一碰就掉渣。但图上的标注异常详尽,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海流、每一个季节的水位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海楼把他们发现的那片浅滩的位置指出来,图纸上那个区域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圈旁有一行蝇头小字,用铅笔写的,笔迹跟图纸上的其他标注完全不同,像是什么人后来添上去的:

      "此处水底有石室,门向西开,非明氏血脉不可启。"

      明鹤书的心跳顿了一拍。她凑近了去看那行字,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非明氏血脉不可启"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几个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谁写的?"她问。

      张海楼摇头:"周叔说这张图是他师父传下来的,上面的红圈他师父在的时候就画上了。那句话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他也不知道。"

      张海侠蹲在图纸另一端,把旁边几张相关联的图纸也翻出来看。有一张画的是盘花海礁水下地形的剖面图,他能认出昨天他们下潜时看到的那些岩柱和石台,剖面图上标出了石台下方约十米处还有一个空间,形状方正,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石室在祭坛下面。"他说,"被岩层盖住了,昨天我们没看到入口。"

      明鹤书把那张剖面图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图纸上的石室尺寸不大,大约一间屋子的大小,四面墙都有标注符号,其中一面上画着一朵花——梧桐花。跟她爹信上火漆的印纹一模一样。

      "我爹把符印放在这里了。"她声音很轻,"他把祭坛上那个'引'留在了上面,把真正的'络'藏在了下面。拿走铜牌的人只拿走了上面那层饵。"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张海侠。两人隔着摊了满地的图纸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话都说了。

      张海楼还蹲在旁边翻图纸,翻着翻着忽然"咦"了一声,把其中一张抽出来举到眼前:"哥,你看这张图背面还有字。"

      张海侠接过来翻到背面。纸张背面用炭笔写了一排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他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明鹤书凑过去,看到那排字写着:"祭坛下石室需两人同时施血,一为明,一为张。缺一不可。另,黄昏草毒入骨者不可近水,近水则毒发加速。切记。"

      "黄昏草毒入骨者不可近水。"

      这句话在明鹤书的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三圈。她猛地抬头看张海侠。他昨天在盘花海礁的水里泡了将近两个钟头,潜了十几米深,水压加上长时间浸泡,如果黄昏草的毒素真的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她不敢往下想了。

      但张海侠的表情比她要平静得多。他把图纸翻回去放好,站起来的动作也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垂眼看了明鹤书一瞬,开口的语气跟平常没有区别:"没事。如果真有事,昨晚就有反应了。"

      明鹤书想说什么,但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他早就看过这张图纸背面了——今天早上她去药材铺找他的时候,他面前摊着的就是这张图。他看完之后把图收了,去给她买了安神的药,然后回来等她自己发现。

      她攥着那张图纸的手收紧了,纸张的边角在她指间微微发皱。

      窗外早市的喧嚣还在持续,卖豆腐花的摊子前又排起了新的队伍。有一阵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餐的热气和远处海面的咸味,把摊在地上的图纸边角吹得翻起来,哗哗响了几声。

      明鹤书把那排炭笔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图纸轻轻放回地上,用帆布包压好。她直起身来,对张海侠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和、疏淡、从容不迫。

      "行,知道了。"她说,"今天下午我去一趟龙华寺后面的铺子,跟陈老头再聊两句。你们两个先别急着出门,等我回来再说。"

      她转身往楼下走,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张海侠看见她下楼梯时右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没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投进来,把楼梯口的灰尘照得在空气里浮游翻涌,像一层细碎的金粉。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把地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好叠齐。张海楼在旁边看着他哥的动作,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埋头一起收拾。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响,然后又合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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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福鸽第六章有甜剧场哦~(被剧的结尾创到了,遂激情码了一篇),不长 已决定本文的更新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8:00。感谢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