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把整艘船裹 ...


  •   午后明鹤书在码头边的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福建的船票。

      窗口里坐着一个卷头发的南洋姑娘,用掺杂着闽南话和英语的口音问她"单人?"她点头说是单人,付了钱把票折好收进口袋。

      回旅馆的路上她脚步很稳,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几天的行程排过一遍了。

      先坐船到厦门,换火车到福州,再从福州转车往南京方向走。

      走海运绕一点但胜在快,而且走海路查她的人少——那个女人就算在码头布了眼线,盯的也是去新加坡或者婆罗洲的大船,不会注意到一艘往北走的普通客轮。

      她算好了所有的环节,唯独算漏了一样。

      推开旅馆房间门的时候,她看见张海侠坐在她房间的椅子上。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铁路线的红色墨迹在纸面上纵横交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转着一支笔。

      "买了哪班船?"

      明鹤书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拔出来,在门锁里悬了半秒。她看着他那张仍然有些发白的脸,看着他手腕上缠着的干净纱布,心里头那团棉花又堵上来了。

      "六点那趟。"她说,把门关上。

      "往北走的。"张海侠把地图调了个方向推过来,上面的厦门港被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圆圈,"去厦门转火车进福建,再从福建换车去南京。快的话四天到,慢的话一周。"

      他抬起头,目光平稳地看着她:"你打算一个人回去,不告诉我,也不告诉海楼。"

      "你手那个样子,"明鹤书把钥匙放在桌上,走过去坐在床沿上跟他面对面,"你应该休息。而且你到了福建地界上容易被张家本家的人盯上,我独自行动更不容易暴露。"

      "你也容易被盯上。那个女人在找你,陈老头放出去的饵她不一定会上钩,但你一动,她就知道你走了。"

      明鹤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他说得对。她如果回了南京,那个女人一定会跟来。到时候战场就从南洋挪到了明家老宅,在老宅里打她是主场,问题不大,但这一路上的风险没法完全控制。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叠在桌角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回南京取笔记找替代方案"几个字,被地图压住了半边。她伸出手想把纸条抽出来,张海侠比她快一步,已经把纸条拿起来展开看了。

      看完了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她面前,语气跟讨论天气一样平淡:"你去找替代方案,我跟你一起去。"

      "你手——"

      "手不影响走路。"他说,"船上休息几天就好。到了南京我不进你们明家的老宅,在外面接应你。你有事往窗口扔东西砸我,我接着。"

      明鹤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是真的冷静,没有强撑的意思,也没有那种"你管不着我"的固执。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已经确定的事实,跟她陈述"明天会下雨"那种语气差不多。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她才是那个做出决定的人,明明她才是那个想好了所有环节、准备一个人扛完所有事的人,但他坐在她房间里翻了一张地图看了半个钟头,就把她的决定改成了"我们俩一起去"。

      "海楼呢?"她问。

      "他留在南洋。周叔那边还有资料要查,他留下来帮周叔整理,顺便盯着码头的动静。我跟他说了,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明鹤书有些意外,"他那个性子居然能答应一个人留下来?"

      张海侠的嘴角动了一下:"我说回去之后给他带一套全新的漫画书,他就答应了。"

      明鹤书没忍住笑了一声,那口气从胸腔里冲出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晃,晃出一圈圈细小的光影。

      "行。"她说,"六点的船,你收拾东西吧。"

      张海侠站起来把地图卷好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说了句:"带厚衣服。南京这时候,凉了。"

      门关上了。

      明鹤书坐在床沿上没动,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开箱子收拾东西的动静,衣料被折好放进去的窸窣声,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自己的行李也收了。

      傍晚五点四十分,码头边人头攒动。客轮的汽笛拉响了第一声,白色的烟从船顶的烟囱里冒出来,被海风吹散了半个。张海楼站在岸上朝他们挥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塞给明鹤书的时候还在往下掉渣。

      "桂花糕!那家苏州老板娘的!我特意去买的你们路上吃!"他喊得很大声,周围等船的人都回头看他。

      明鹤书接过来,那包桂花糕还是热的,隔着油纸把掌心捂得暖烘烘的。她腾出一只手在张海楼头上揉了一把:"好好看家,别惹事。漫画书少不了你的。"

      "那当然!我多靠谱啊!"张海楼拍着胸脯说,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阿鹤,我哥这两天手抖得比之前厉害,你看着他点。"

      明鹤书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她没说别的,拎着桂花糕转身往船上走。张海侠已经在舷梯上等她了,暮色把他的侧脸照成暖橘色,他看见她走过来,伸手把她手里那只较重的帆布包接了过去。

      两个人上了船,站在船舷边朝岸上又看了一眼。张海楼还在原地站着,手举过头顶用力挥着。客轮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船身缓缓离岸,码头上的灯一串串地亮起来了,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

      张海楼的身影在那些灯影里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

      明鹤书靠在船舷上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点完全消失了才转过身来。船已经驶离了港口,海面开阔起来,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走了码头上的烟火气,只剩咸涩的海腥味。

      她缩了缩肩膀,一件外套从后面搭了上来。她回头,张海侠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之后就退开了半步,站在她侧后方,也看着前方逐渐暗下来的海面。

      "你船票买的是底舱的通铺?"他问。

      "嗯,便宜。"

      "换二层的单间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递过来,"我下午去换的。底舱通风不好,你腰上的伤会发炎。"

      明鹤书接过那两张票看了两眼——确实是二楼靠走廊尽头的两间相邻的单间,票面上印着"海景"两个字,贵得离谱。她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做了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你哪来的钱?"她问。

      "海楼给的。"

      "他把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给你了?"

      "他说换漫画书的预付款。"

      明鹤书把那两张票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笑了一声,收进兜里。

      "行吧,我不跟你客气了。但你回头得跟海楼说清楚,一套漫画书换两间头等舱,这生意他亏大了。"

      "他高兴就行。"张海侠说完,转身往船舱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明鹤书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东西时使不上力的那种状态。她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快走了两步追上去,自然而然地把他的右手拿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你手冷。"她说。

      张海侠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心是暖的,比他凉凉的指节温度高了好几个度。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脸上的表情倒是正常得很,像是在谈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走吧,去吃饭。"她拉着他往二层走,"我饿了,要吃面。"

      他没有抽手。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把墙面照得暖融融的。明鹤书找到她的房间把东西放好,然后出来敲隔壁的门。门开了,张海侠站在里面,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衣,头发被水打湿了一点,像是刚洗了把脸。

      她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他两秒:"你脸色好一点了。"

      "嗯。"

      "想吃什么?船上有餐厅。"

      "随便。"

      "那就吃面。"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你别洗太勤,伤口还没长好,沾水容易感染。"

      他"嗯"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走。两个人往餐厅去的路上遇到了几个乘客,有带小孩的年轻夫妇,有结伴出行的老妇人,还有两个穿长衫的商人在走廊拐角谈着什么。明鹤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扫了一眼那两位商人的手势——手背上没有茧,指甲修得整齐,不像常年拿货的生意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面上毫无波澜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餐厅不大,靠窗有一排卡座,窗外的海已经暗成了墨色,偶尔有浪花的白沫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明鹤书要了两碗阳春面,汤面上浮着细细的葱花,清香扑鼻。她先喝了一口汤,被烫得皱眉,但没松口,又喝了两口才放下碗。

      张海侠吃面的动作很稳,右手拿筷子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明鹤书知道他是在压着——手指的力道如果不够,夹不住面条就会滑落。他每夹一次都停一瞬再送进嘴里,节奏比正常人慢了半拍。

      她没拆穿他,把自己碗里那半颗卤蛋夹过去放在他碗里。

      "我不爱吃蛋。"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把那半颗蛋吃了。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船身轻轻摇晃着,桌面的灯光在汤碗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吃了饭回房间的路上,那两个穿长衫的商人已经不在了。

      明鹤书经过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时放慢了步子看了一眼地板——地毯上有几滴水渍,还没干透。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点闻了闻,是海水。带着一点点苦腥气,不像是洗手溅出来的水。

      她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回房间。关上门之后她从包里摸出一小截铅条,在门缝的地板上轻轻划了一道线。如果有人半夜推门进来,这道线会被蹭掉。

      做完这一切她躺到床上,船身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走动声,然后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细节过了一遍——张海楼的挥手,桂花糕的温度,票面上"海景"两个字的烫金边,地毯上那几滴海水,那两个商人的手。有一个念头逐渐浮出水面:有人在跟着他们上船,而且刚才趁着他们在餐厅吃面的时间,已经摸到了二层的走廊附近。

      她睁开眼看着墙壁。

      隔着一面墙,她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上起伏。

      她倒没有被这个发现扰乱心跳,反而觉得很稳——像是一局棋下到了中盘,所有人都落了子,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走,看谁先错。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继续睡。窗外的海浪拍打着船壳,规律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把整艘船裹在一种温柔而持久的晃动里。

      一夜无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老福鸽第六章有甜剧场哦~(被剧的结尾创到了,遂激情码了一篇),不长 已决定本文的更新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8:00。感谢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