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一日两次, ...

  •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周叔把船速放慢了,引擎声不像赶路时那么急,呜噜呜噜的,像是困了的人在哼一首走调的歌。

      明鹤书睡了将近一个钟头,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条薄毯,不知道谁盖的。

      她坐起来揉脖子,看见张海侠还在对面坐着,面前摊着那幅油布地图,边上多了一盏从驾驶舱顺来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被船身晃得摇摇晃晃,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看什么呢。"她凑过去,毯子从肩上滑下来。

      "这几个坐标我在档案馆的旧档里见过。"张海侠用指节点了点油布上那几排数字,"周叔说的那片浅滩附近应该还有一处水下溶洞,但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凿的。明家的档案里可能记了。"

      明鹤书想了想:"我爹留下的东西里有一部分我没来得及看全。他这封信之前还有几本笔记,我埋在老宅后院那棵梧桐树底下了。要是能回去取……"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回南京取笔记,眼下这局势她走不开,南洋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她要是走了,张海侠和张海楼等于少了半只眼睛。

      张海侠把地图卷起来绑好:"不急。先回馆里查周叔那边能调到的资料,海琪姐如果接了电报,应该会回信。"

      他说得很平,但明鹤书听出来了——他在替她把事情拆开,能就近解决的就先解决,不让她两头跑。她没吭声,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去船头吹风。

      傍晚的海风凉下来了,把她吹醒了七八分。她扶着船舷看远处的海平线,暮色正在往深蓝里沉,几朵火烧云挂在西边,边缘被落日照出一圈金红的茸光。张海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子从船舱里踱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阿鹤,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烤糊了的鸡?"

      明鹤书回头看了一眼他说的那片云,确实边角有点焦黑,中间红彤彤的,远远看过去跟烤鸡确实有那么点神似。她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像。你饿了?"

      "饿了。"张海楼把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周叔说船上没粮了,要回去吃。"

      "那你再忍忍,快到了。"

      张海楼凑过来挨着她站,两个人并排趴着船舷看海。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压低声音说:"阿鹤,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

      明鹤书一愣:"没有啊。"

      "那你俩今天在水里上来之后怎么话变少了?以前你们凑一块儿能嘀嘀咕咕说一宿的。"

      明鹤书偏头看了他一眼。张海楼脸上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的表情,像只自以为很聪明的土狗蹲在墙角观察主人。

      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不重,带着点宠的劲头:"少瞎琢磨。没吵架,就是今天太累了。你哥那人你还不了解?一天说超过二十句话算超常发挥。"

      张海楼被她拍了也不躲,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去对着海面喊了一嗓子:"那倒是!我上回听他讲笑话还是三年前呢!"

      船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把茶杯搁在了桌上。张海侠的声音从后面飘出来,不咸不淡的:"那不算笑话。"

      "怎么不算?你讲'一个粽子掉进河里问石头它要不要游泳'——这还不算笑话?"

      "粽子不会问石头。"

      "所以好笑啊。"

      明鹤书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笑得弯下腰去,手抓着船舷才没蹲下去。暮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糊了一脸,她也没顾上拨,就这么弯着腰笑了好一阵子,才直起来抹了抹眼角。

      船在夜色完全沉下来之前靠了岸。码头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一串串地挂在水边,倒映在海面上晃晃悠悠的。明鹤书下了船先去给张海琪发了一封电报,内容写得极简——"盘花海礁已探,铜牌失,沙洲现张家本家记号及明姓符纸,疑有内外勾连。后续待查。鹤。"

      发报机在老式的木质柜台上吱吱响了一阵,对面回了三个字:"已知。慎。"

      她把回电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从电报局出来的时候,街上的夜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明鹤书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决定先不回去。

      她往古董铺子那个方向走。

      这次她没走正门。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从里面上了栓,但后墙有一扇小窗,窗缝里漏出昏昏的灯光。明鹤书摸到窗根底下蹲着,从窗缝往里看。陈老先生还在里面,正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就是她上午给的那本《长安夜谈》。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手指在一个字上点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明鹤书看了将近一刻钟,正准备走,老先生忽然抬起头来,朝着她蹲的那扇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窗外的朋友,蚊子多,进来坐吧。"

      明鹤书蹲在窗根底下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大方方地从后面绕到前门。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看见老先生已经泡好了第二壶茶。

      "猜到你会来。"他把其中一杯茶推过来,眼睛没离开她写的书,"你今天去了盘花海礁?"

      "老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灵通,是看你身上有海水的盐渍。"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还有伤口换过药的味道。白瓷瓶的药膏,那是你娘配的老方子吧?"

      明鹤书坐下来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滚烫的杯壁,她没急着喝。"我爹的信是您给我的。那封信里提到的东西,您知道多少?"

      老先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爹当年跟我说,明家守的那东西不是什么宝贝,是个引子。那东西一旦被人从祭坛上拿下来,盘花海礁底下的平衡就会破。破了的后果他说得含糊,我只记住了一句——'吃张家的血,也要吃明家的魂'。"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续道:"今天你去看了,那铜牌还在不在?"

      "不在了。"

      老先生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叹了口气:"那下一步你要怎么走?"

      明鹤书把茶杯放下:"我想知道那张地图最初是谁给您的。"

      老先生看了她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斟酌着什么。最后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来,递到她面前。纸上画着一个人的侧面剪影,长发,身形很瘦,腰很细。

      "上个月初,有个女人来找我。"老先生说,"戴着面纱,看不清脸,但从手腕露出来的皮肤看很年轻。她把一张图拍在桌上,说要我帮她认认上面的符号。我看了之后就问她这图哪来的,她不答。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她把当年你爹给我的那封信也带来了,说你爹已经过世了,她是你爹的故人之后,来取回这些东西。"

      老先生顿了顿:"我当时没多想,以为真是你爹托她来的。直到你拿着你爹的暗码出现在花厅里,我才知道上当了。"

      明鹤书盯着纸上那个剪影看了很久。她认出了那个身形——太瘦了,瘦得不正常,腰细得像一只手就能掐过来。她在盘花海礁的符纸底下捡到的那几根头发,细软焦黄,被火烧过,就是这个人的。

      "她拿走铜牌之后,应该还没离开南洋。"明鹤书把纸折好收起来,"她现在在等什么?"

      老先生看着她,缓缓地说了一句:"等你用血去开那尊'神像'。"

      房间里的灯芯跳了一下,火苗缩了缩又弹回来,在墙上投出一阵微颤的影。明鹤书的指尖扣在茶杯沿上,扣得指甲盖微微发白。

      她站起来,把外套拢了拢。

      "老先生,谢了。这个您拿好。"她从兜里摸出那截在沙洲上捡的线香放在桌上,"如果最近有人来您这儿问我的事,您就把这个给她看,跟她说盘花海礁的东西她拿错了,真的那一份还在明家坟山底下埋着。让她来找我。"

      老先生看了看那截香灰,把香接过去放在掌心端详了两秒,点头:"行。"

      明鹤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影里老头子的脸被烟熏火燎的墙衬得格外苍老,但他接香的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抖。

      她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门板上挂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身后的门重新关上,铜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往回走的路上她步子比来时快。到旅馆楼下的时候,她看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摆了半块桂花糕,用油纸垫着,旁边压了张纸条。

      她上到二楼推开房门,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包新买的桂花糕,苏州老板娘那家的,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一只玻璃瓶里灌了深褐色的药汤,汤还是温的,瓶口贴着张窄窄的白胶布,上面用铅笔写着"一日两次,饭后"。

      是治外伤的那种汤药,她小时候在档案馆闹腾摔了胳膊,张海侠给她熬过一模一样的。

      明鹤书拿起那只玻璃瓶晃了晃,药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桂花糕拆开吃了一块,然后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苦的,还有点涩,跟记忆里一样难喝。

      她皱着鼻子喝了两口,搁下瓶,脱了外套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一盏孤零零的电灯在夜风里微微摆动,光影在墙上来来回回地晃。

      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听着那安静,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老福鸽第六章有甜剧场哦~(被剧的结尾创到了,遂激情码了一篇),不长 已决定本文的更新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8:00。感谢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