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无痕》栖云散人

9、写不出的女主角 招租广

　　招租广告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林述收到了第一个咨询。一个男生打来的电话，声音听着二十出头，语气挺客气，问了一下房间的面积和租金。林述一一答了，男生说"那我考虑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之后两天又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女生，看完房之后说"我回去跟我朋友商量商量"；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问能不能接受短期租两个月，林述说可以，中年男人说"那我再看看别的"。三个咨询都像石头扔进水里，冒了个泡就沉了。
　　林述没有太失望。找合租本来就是需要时间的事，三天的咨询量算不上多但也算不上冷清。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没在看他，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条当地新闻，说是柳林路那片老城区改造工程正式启动，下个月开始施工。画面上出现了那棵被撞歪了的树——镜头从它旁边扫过去，大概只有两秒。林述的目光追着那棵树一直到画面切换，然后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那天下午他坐在书桌前，又把电脑打开了。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方式写——不写开头，写中间。他写了一段男女主角吵架的场景。女生摔门出去，男生坐在空房间里，窗外在下雨。他写男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雨幕里女生撑着伞越走越远，他没有追出去。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停了。他读了读自己写的那些字。吵架的原因是"男主忘了女主的生日"，女主生气是因为"你去年就忘了"。这个情节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很多小说里都会用的桥段。但他读着读着忽然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情节俗套，是因为他写男主站在窗边看着雨幕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不是这个男主的，是他自己的。他站在窗边，窗外在下雨。雨很大，他没打伞。他看见一个人撑着伞越走越远，那个人走的是柳林路的方向。那个画面里伞下面的人是谁，他看不清，但他觉得那个人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删掉了那一段。他把文档从头拉了一遍，光标从第一行往下移动的时候他看到那些留下的文字里所有的女主角都没有名字——"她""那个女生""女孩""她她她"。他给她们取了不同的名字，但写了几行之后就会觉得不对，于是又删回去，退回没有名字的状态。他现在看着文档里那一排排"她"字，好像每一行都在提醒他某件事——他在躲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停在喉咙口，停在笔尖前面，停在每一个女主角应该被命名的地方。他不肯承认，但那行字一直在那："不是她。"
　　他关上电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按在那两道因为皱眉而聚拢的纹路上，用力地压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开了。
　　周姐的催稿语音是傍晚来的。林述听完之后回了一条："下个月交。"他没有说下个月能交什么，但他知道必须给自己一个截止日期。周姐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有多问。林述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她大概是放弃了追问的力气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的时候，刷到了一条合租平台上别人发的帖子。一个女生在找室友，写的是"两室一厅，望湖花园附近，找女生室友，不养宠物不抽烟"。他看了两眼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就划过去了。划过去之后他又划回来，盯着那条帖子的标题看了几秒。望湖花园。他住的小区。他的那间次卧也在找室友。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整个小区里可能有十几个人同时在找合租，每一条帖子的背后都是一个人坐在一间空房间的门口等着有人敲他的门。他锁了屏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夜里他躺下之后没有马上睡着。他侧躺在床上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的月光比前几天暗了一些，像被云遮了一半。他看了那道半明半暗的光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今天没有梦到你。"他说完停了一下，然后自己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这几天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他又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但你应该听得到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但那种"没有回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没有回应"是空的、沉默的、像一间关着门没有人的房间。现在的"没有回应"是一间关着门但你知道门后面有人的房间。那个人不回答，但她确实在那里——可能是在叠衣服，可能是在看书，可能是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她只是不回答。但她在。
　　他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可能会有电话。有人看了帖子里照片上那间朝南的次卧，阳光落在地板上的样子很好看，那个人会打电话来说"我想来看房"。然后他或者她会敲响他的门，站在玄关外面换鞋，抬头看一圈客厅的格局，然后说"这间房间挺好的"。那个人会住进来，他会把钥匙给他或她，会有一个新的邻居在隔壁房间度过夜晚。他的生活会有一个人在同一条走廊上来回走动，冰箱里会多出一些别人的食物，卫生间里会多出一把别人的牙刷。
　　他会有一个室友。
　　他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没有感到特别高兴或特别不安。是一种很平静的、像看着一个已经知道会发生的事情慢慢朝自己走过来的感觉。他闭上眼，感受着窗外的风从纱窗外面吹进来的凉意，慢慢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不是因为头痛，也不是因为做噩梦。他是被一阵很小的声音吵醒的，像是从客厅那边传来的，很轻，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动。他醒过来之后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他以为是楼上邻居起夜或者水管里的水声。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翻过去的时候他瞥见床头柜上有个东西——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有字。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台灯没有开，月光太暗看不太清。他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那张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小小的，娟秀的，每一笔的末尾收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明天会有人来的。"
　　林述举着手机看了那行字很久。手电筒的光从手机背面照出来，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字迹和他在抽屉里翻到的那张A4纸右下角的字一模一样。他攥着那张便利贴坐在床边，心脏在胸腔里慢慢地、重重地跳着。他没有害怕。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问了一句："真的？"他问完之后等着。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窗帘微微掀起来一角又放下了。月光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又稳定了。然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像有人从客厅那端走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然后那脚步停在了他的卧室门口。他屏住呼吸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有一条细细的、从客厅漏过来的暗光。
　　那道光在门缝底下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移走了。像一个人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轻地远去了。然后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回原处的细响，然后是安静。
　　林述攥着那张便利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没有推门出去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门出去看。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的墨迹在手电筒的光里干透了、安稳了，像一句话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慢慢躺回床上，把那张便利贴放在枕头底下。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快不是害怕。是一种像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胸腔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你知道下面是空的，但你相信有什么东西会在半空中接住你。
　　他闭上眼。在重新睡着之前他轻声说了一句："明天什么时候？"没有回答。但他觉得窗帘被风掀起来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像一个笑——很轻很短的笑——从纱窗外面透了进来。
　　他在那阵风里睡着了。枕头上残留着薰衣草的痕迹，淡得快要散了。但今夜过后，明天会有一个人来到他的门口。那个人会按响门铃，站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手心攥着一张招租广告。她会说："你好，我来租房。"她会抬起头来看他。而他——他会在那个瞬间觉得她的脸很眼熟，但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他会在那个瞬间不知道，她不是来租房的。她是回来的。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