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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回来了 那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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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天并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林述像往常一样起床、刷牙、打开冰箱拿草莓——最后一颗了。他嚼着那颗草莓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是晴的,云不多。早上九点多他刷了一下合租平台,没有人留言,没有人私信。他没有失望。那张便利贴被他放进了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和那枚发卡、那张空白照片、那个蓝色笔记本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想着"今天可能会有人来",然后他收回手去做别的事情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周驰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出来喝一杯?"
林述本来想回"医生说了不能喝酒",但打了一半又删了。他回了一个"好"。周驰秒回:"七点老地方,我来接你。"
老地方是一家离望湖花园两站路的烧烤店,门面不大但开了好些年,东西实惠,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跟周驰熟到每次去都会多送一碟花生米。林述到的时候周驰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桌上摆了两瓶汽水。周驰把其中一瓶推到他面前,自己开了一瓶啤酒。
"你不能喝就先喝汽水,我这瓶是我的。"周驰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泡沫漫上来又消下去。他冲林述举了举杯:"来,先走一个。"
林述拿起汽水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最近咋样?"周驰问。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林述想了一下,"没有哪里不舒服。稿子写不出来。找合租的广告发了,有人问但没人定。"
周驰点点头啃了一口肉串。嚼完咽下去之后他说:"稿子急啥,你这才出院多久。至于合租那事,慢慢找呗,总会有人看的。"
林述说"嗯"。两个人又碰了一下杯。烧烤店里的灯光是暖色的,桌面上铺了一层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被油渍洇出了几小块深色的斑。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在自拍,女生举着手机男生在后面比着V字。林述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周驰一边吃一边说些公司里的事,谁谁谁跳槽了,谁谁谁又在会上跟领导吵起来了,开发新项目进度赶不上排期。那些话题都是他听着很熟悉的、和周驰聊天时他会说的话题。林述像往常一样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没有完全在那些话上面。他的目光会从周驰脸上飘开,落在窗户外面,落在马路上经过的行人身上,落在对面店铺门口亮着的灯牌上。他在找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
周驰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林述转过头看他,他正拿着酒杯看着林述,表情和刚才不太一样。他说:"林述。"
"嗯?"
"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
林述的手拿着汽水瓶,瓶壁上凝了一层凉凉的水珠,他的拇指在那层水珠上慢慢地划了一道。"你指什么?"
周驰喝了口酒。"就是——"他用筷子拨了一下盘子里剩下的几串烤串,停顿了一下,然后说,"算了,没什么。多吃点,你瘦了。"
林述没有追问。
烧烤吃到九点多的时候周驰说去对面便利店买包烟,让林述坐着等他。他推门出去了,烧烤店里剩林述一个人坐在位置上。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汽水。汽水已经不太凉了,气泡也少了大半,喝到嘴里只剩下甜和微微的涩。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门口的方位——门玻璃上贴着"今日特价"的红纸和几张手写的菜单,玻璃后面的街道上偶尔有人经过。他盯着那块玻璃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周驰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烟。他说便利店关门了,又坐回位置上。林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串分了。结账的时候周驰抢着付了,说"等你稿费到了再请回来"。出了烧烤店外面的风比店里凉一些,六月底的夜晚已经不太热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路面上散尽后的余温。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周驰的车停在前面一个路口。他说"我送你回去",林述说"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两站路"。周驰看了他一眼说"你喝了汽水又没喝酒,行吧"。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林述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喊了一声:"林述。"
林述回头。
周驰站在路灯底下,一只手的车钥匙还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他的脸在橙黄色的灯光里被照得轮廓分明,那种平时不太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认真的表情正挂在他的眉骨和嘴角之间。他说:"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不管几点。听见没?"
"听见了。"
周驰又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了。白色的车子在林述的视线里驶出路口左转,尾灯红了两下就看不见了。林述转身继续往望湖花园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夜晚的临州街道比白天安静一些,人行道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经过又很快远去。路灯隔着一段距离亮一盏,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他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放着一台自动售货机,玻璃柜里摆着汽水和饮料。他停下来看了看那台售货机,里面有一排粉色的罐装饮料,包装上印着草莓的图案。他在那台售货机前站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回到望湖花园的时候快十点半了。他上楼、开门、换鞋、喝水、刷牙、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比平时早了一些,但他觉得累了。躺下来之后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帘拉了一半,月光还是那样,不太亮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他在黑暗中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线,酝酿了一会儿睡意。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想了想,还是像这几天一样轻声说了一句:"晚安。"没有喊名字,只是说了"晚安"。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这几天睡得都还算不错,虽然梦还是会来,但已经不是一开始那种猝不及防的惊醒了。他会在梦里和她走一段路、说几句话、坐在某条长椅上笑一次,然后慢慢醒来,像从温水里浮出水面一样,不慌张、不疼痛。这一次他梦见她坐在一张书桌前面,低头写着什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行字——"明天下雨"。"你怎么知道?"他问。她抬起头来笑着看他,说:"我就是知道。"然后他弯下腰凑过去看那张纸,她也低了头,两个人的额发碰到了一起,痒痒的,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你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说:"会发生一件你等了很久的事。"他刚要问是什么事——门铃响了。
不是梦里的门铃。是真的门铃,从客厅的方向传来。短促的两声——"叮咚",间隔很短,几乎连在一起。林述睁开眼的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但门铃又响了两声,这次更清晰了一些。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底板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凉意让他清醒了大半。他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玄关的灯开关,灯亮了,白晃晃的。他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灯也是亮的。门外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件浅色的衣服和一片深色的头发。是一个女生。他不认识。
他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生,穿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浅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是深黑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她的脸在灯光里被照得很清楚。弯的眉,深的眼窝,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浅浅的,右边嘴角比左边低一点点——或者换一个说法,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她在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他读不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攥着的一张纸上,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印着字——望湖花园3栋1单元501室,找合租室友。他看完那张纸又抬起头来看她的脸。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她。那个念头像一条鱼从水面下飞快地游过去,等他伸手去抓的时候水面上只剩下了一圈还没有散尽的涟漪。
她开口了。声音脆脆的,尾音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她说:"你好,我看到你发的招租广告,来问一下房间还在吗?"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动。嘴唇弯起来,眼睛微微眯了一点。走廊的灯光照着她侧过来的半张脸,在林述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幅他好像在哪儿看过但记不起来的画面。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还在。"
她点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认识他很久了,但又克制着不让他看出来那种认识。她说:"能看一下房间吗?"
林述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说吧。"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那双拖鞋是他放在鞋柜边上的备用的一双,浅灰色的。她穿上的时候脚后跟刚好卡在鞋沿里,不大不小,像早就穿过一样的服帖。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那三幅风景照。她扫视的时候表情很轻,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然后她转头看向他:"次卧是哪间?"
林述指了一下走廊尽头。她走过去推开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窗帘是白天他拉开的,此刻还敞着,外面的月光把房间照亮了一小半。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那个床头柜、那个衣柜,看了大概十几秒。她背对着林述,所以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呼吸了一下,又像是忍住了什么。然后她转回身来,脸上还是那个浅浅的笑容:"挺好的。房租多少?"
林述报了一个数。她说"可以"。这么快。快到林述来不及想应该怎么接下一句。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站在次卧门口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中间是走廊的暗光和客厅的灯光交汇成的一条模糊的界线。她站那条界线前面,没有跨过来。她也一直没有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
"那你有什么要求吗?比如——安静、干净之类的?"
"没有特别的要求,就广告上写的那些。"
她点了点头。她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她说:"那就先这样吧。我明天搬过来,行吗?"
"行。"林述说。他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这个"行"字的重量。
她转身往玄关走了。他跟在后面。她走到门口换下拖鞋穿上自己的帆布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低马尾的头发从一侧肩膀滑落下来,她抬手把它甩回后面去了。那个动作非常自然,自然到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过很多次。她直起身来转过脸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她的轮廓被镶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的边。她说:"我叫苏忆。"
林述站在门里面,手扶着门框。他的右手在门框上微微收紧了。苏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回答。他张了张嘴,说:"……林述。"
她说:"我知道。"
林述愣了一下:"你知道?"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你广告上写了你的姓。"她说。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把她穿白上衣的背影一步一步送向电梯的方向。她走了几步之后抬起右手朝他这边摆了摆,像道别,又像只是随手晃了一下。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拢之前她的最后一缕目光从电梯门的缝隙里挤出来,落在他脸上,然后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从5开始往下跳——4、3、2、1。灯箱上显示"1"的时候停住了。
林述还站在门口。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又亮了,因为他在那里站得太久没有动。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凉和空。他轻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苏忆。"念出来的瞬间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一根被拧了很久的绳子忽然被人解开了一道结。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卡住、没有停顿、没有那种"后面两个字是什么"的滞涩感。它很顺地滑出来了,顺到像他一直都知道这两个字、一直都会念、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把它念出声。
他关上门。他站在玄关里没有马上走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双浅灰色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边沿,和另一双并排。他蹲下来把那双拖鞋摆正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卧室,躺回床上。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那道细线还在地上。他看着它,觉得自己应该困了,但眼睛闭不上。他的脑子里在转着一幅画面——她站在走廊的灯光里,说"我叫苏忆"的时候左边嘴角先翘起来。那幅画面停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安顿下来的东西,不肯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有薰衣草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苏忆。"他在枕头里轻声说。他等了一会儿。这一次他听到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响,从次卧的方向传来的。像有人在一间空房间里把窗帘拉开了,布料滑过金属杆的声音,细细的、持续的、温柔的。
他闭上眼。他心想,明天。明天她就搬来了。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