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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招租信息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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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周,临州热起来了。那种热不是突然来的,是一天比一天厚一点,积攒到周三的下午终于变成了一整块压在城市上空的闷。楼下的蝉从早上就开始叫,叫到傍晚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述把阳台的门窗都关上了,但那些蝉声还是从玻璃和墙壁的缝隙里挤进来,嗡嗡的,像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在漏。
他坐在书桌前已经两个小时了。电脑开着,屏幕上的文档是一片没有人动过的白。他在这两个小时里打了一百多个字,又删掉了一百多个字,剩下的是一行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句子,孤零零地躺在页面中央。他没有删那行字,也没有继续往下写。他只是看着它,像看着一个站在门外还没决定要不要敲门的人。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这几天他一直在一种"想做什么但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状态里度过,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今天会有什么事发生。但到了晚上躺回床上,那天和前一天之间几乎找不出任何区别。他吃饭、散步、翻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睡前念一遍那个名字。日子像一个坏了的钟摆,左右晃着但指针不走。
周四上午,他翻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数字比他预想的少了一些。住院那段时间虽然有医保覆盖了大部分,但自费的部分加上这几个月几乎没有新收入,他手里的钱大概还能撑两到三个月。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两三个月听起来不长不短,但如果稿子还是写不出来,两三个月过去之后呢?他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慌张,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算别人家账目一样的冷静。他在心里把房租、水电、吃饭的费用粗算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他该找点别的办法了。
周驰下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提了一句:"我可能得找个合租的。"周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缺钱了?"林述说:"还行,就是未雨绸缪。"周驰说:"那你找呗,反正你家那房子两居室,空一间也是空着。"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但林述注意到他说完"空一间"之后顿了一下,像是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绊了他一下。周驰很快接了一句:"网上发个帖就行了,写清楚位置和价格。"
林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里的一个二手交易平台,想了想,在本地服务板块的发布界面里打下了一行字:"望湖花园3栋1单元501室,找合租室友。次卧出租,朝南采光好。男女不限,希望对方安静、整洁、不抽烟。房租面议。"
他看完这行字又读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语气干净简单。但他没有立刻点"发布"。他的拇指悬在绿色的确认键上方,停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发布一条招租广告是非常正常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条好消息——他找到了一种解决现实问题的办法,很实际。但他看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缺了些什么,或者哪里多了一些什么。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于是按了发布。
页面跳转——"发布成功"。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那条广告就在网络的某个角落里待着了。像一个漂流瓶被扔进了海里,等着有人捡起来。
那天下午他又把那间次卧打开看了。从住院回来之后他几乎没进过那间房间,只在第一天确认过里面没有人。他推开门的动作比推书房门慢了一些。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吱呀一声长而细的金属摩擦音。次卧的窗帘是拉着的,光线被遮成了灰蒙蒙的一层,家具的轮廓在那种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张靠窗的小书桌。所有的家具上都蒙了一层均匀的薄灰。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下那张床,床单是浅灰色的,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靠在床头板上。他看着那个枕头的时候忽然想到——这间房间的家具布置和他刚搬进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他搬进来的时候是多久以前?两年多?三年?他记不太清了。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用这间房间做过任何事,没有把它当成书房、没有存放杂物、没有让朋友留宿过。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开始,这扇门就是关着的。好像他在等一个人住进来。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在等。
他关上了门。
晚上他睡前又刷了一下那个平台,招租广告下面还没有任何人留言或私信。他点进去看了一下浏览量——"23"。不算多,但也算有人看见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轻轻说了一句:"晚安。"不是对任何人说的。但他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觉得这两个字从嘴里出去的时候不是朝他面前的墙壁方向去的。它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的——朝着那间关着的次卧的方向。朝着那间他等了三年的空房间。
他闭上眼。桂花又来了。这一次他站在一间房子里面,不是教室也不是梧桐道。那间房子的格局他认得——客厅、厨房、走廊尽头两间卧室。是他的家。但那间房子的样子和他住着的家不一样。客厅的墙上挂着照片,书架最下层摆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个敞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半杯喝了一半的水。有人在,有生活的痕迹,有声音。他听见厨房里有水流和锅铲碰撞的声响,有人在做饭。他朝厨房的方向走过去,步子很慢,脚底下是暖木色的地板。他穿过客厅,经过那面穿衣镜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不是开衫,是他自己那件灰色的圆领毛衣,他很少穿的那一件。镜子里他的脸看起来比现在更年轻一些,没有住院后的疲惫和瘦削。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瞬,然后厨房里那个声音喊了一声:"林述——你帮我把葱拿进来。"
他转身朝厨房走过去。步子快了一些,因为他认得那个声音。他认得那个尾音微微上翘的语调,认得"林述"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林"字稍微比"述"字重那么一点点。他走到厨房门口——门开着,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灶台上炖着一锅东西,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涌出来。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低马尾,浅色毛衣,左手拿着一把铲子,右手端着一个小碗。她偏了一下头,像在等着葱递过来。林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他手里没有葱。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肩膀上,那件毛衣的右肩处有一个很小的污渍,像是做菜的时候溅上去的一滴油。他看到那滴油渍的时候喉咙猛地缩紧了。他想喊她的名字。
她转过来了——他看见了那张脸。弯的眉,深的眼窝,左边嘴角带着一个还没完全翘上去的弧度——
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咔"。
梦碎了。林述睁开眼睛,房间里是黑的。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没有停。他躺在枕头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心跳快到他的手指尖都在跟着微微地跳。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张开嘴喊了一声:"苏忆。"这一次他喊得很稳。他喊了那个名字之后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林述没有再闭上眼。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坐着,等心跳慢慢落回到正常的速度。他把自己刚才梦到的那幅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暖黄色的厨房灯光,白色的蒸汽,灶台上的锅,她的背影,那件毛衣肩上的油渍。所有细节都在。他攥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他躺回去,侧过身,面朝窗户。月光还在那个位置上。他看着那道细细的月光,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说了这两个字之后他自己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遍:"我等你回来。"
他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好像真的听见了一点什么——遥远的、隔着墙壁和时间的、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那样轻的一声响。他不敢动,也不敢再出声,就那样侧躺着、睁着眼、等那个声音再出现一次。但它没有再出现。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久到窗外的蝉声渐渐弱下去了,久到月光在地板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他慢慢地、很轻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这一次那个梦没有来。但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带着弧度的——左边嘴角先翘起来了一点。那一点弧度一直留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间次卧门口。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窗帘还拉着,灰蒙蒙的光线里那张床、那个床头柜、那个衣柜、那张小书桌还是和昨天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间房间很快就要有人了。"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觉得心口那一块空的位置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填满,是被碰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个空洞的边缘敲了敲,告诉他"我在这里"。
他伸手把次卧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床单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飘动,像刚刚被惊醒的、细小的、金色的鱼群。他站在门口看了那道光很久。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冰箱的时候他打开门,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绽开。他嚼了嚼咽下去。冰箱里只剩两颗了。
明天再去买。
他这样想着,走回了客厅,把门带上——次卧的门,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刚刚够一缕阳光钻进去。刚刚够一个人从外面看见里面的光。刚刚够等。